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部门新来的同事叫孙涛，嘴上有活。第一天他就加了我微信，朋友圈对我不可见。第二天他在周报里写「协助周哥完成客户数据整理」，那个数据表我做了整整两个下午，他唯一做的「协助」，是在我发到群里之后回了一个「收到，辛苦了」。第三天领导在群里表扬他「有团队精神，主动融入」。
三个月后，我和老张熬了六个通宵写出来的渠道下沉方案，交上去的第二天，孙涛的名字出现在了作者栏的第二位。他改了一个标点符号——把第三页第七段的句号改成了分号。然后他在周报里写：「与周哥、张哥共同完成渠道下沉方案，负责文档优化和格式校对。」
领导在群里回了一个大拇指。
我去找领导，说这个方案是我和老张做的，孙涛没有参与实质内容。领导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保温杯，说了一句让我血压直接拉满的话：「小周，要有团队精神。他能主动帮忙校对，说明有协作意识。你们是团队，功劳不要分那么清楚。」
老张在旁边敲了两下笔。我们的暗号——别冲动。
那天晚上，我在方案的Word文档里找到了一个东西。属性。详细信息。创建时间：3月2日。作者：周宇。修订次数：47。总编辑时间：186小时。孙涛的名字出现在第47版——他只参与了最后一版，贡献了一条修订记录：第三页第七段，句号改为分号。
我把这条修订记录截了图。然后打开了一个新的Excel表格，列了四列：日期、工作内容、实际完成人、孙涛在周报中的表述。第一行填上3月5日的数据整理，第二行填上4月12日的竞品分析，第三行填上5月20日的渠道下沉方案。三行数据，三种不同的「协助」，孙涛的实际贡献加起来不超过两小时。
我把这张表附在了下一份方案的最后。方案正文的末页加上了一行注释：「为落实公司精细化管理要求，本方案首次试行贡献量化，欢迎各位补充。」然后我把方案直接发给了总监，同时抄送了全部门。
全部门邮件，落款是周宇、张文博。没有孙涛。
孙涛是三月中旬入职的，比我晚来公司两年，比我早来这个部门一个月。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出差，回来那天老张在工位上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客户那边怎么样了”，而是“咱们组新来了个人，叫孙涛，你得认识一下”。我问这人怎么样，老张想了大概三秒，说了一句“挺会说话的”。
当天下午我就见识了什么叫“挺会说话”。我在整理一份客户数据表，从ERP系统里导出原始数据之后逐行去重、归类、做透视，折腾了整整两个下午。做完之后我把表发到部门群里，写了句“Q1客户数据整理完了，大家有需要自取”。第一个回复的是孙涛——“收到，辛苦了周哥。”后面跟了一个抱拳的表情。我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新人懂礼貌。
第二天上午，部门周报发出来，孙涛那一栏写着：“协助周哥完成Q1客户数据整理。”他把“周哥”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显得既尊重又亲切。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接水，杯子停在饮水机出水口下面，水溢出来了烫了一下手指。协助。他唯一的协助是回了一个“收到，辛苦了”。那个数据表他连打开都没打开过——我后来在共享文档的访问记录里查过，浏览者名单里根本没有孙涛的账号。
我关掉周报，没说什么。老张从我身后走过的时候，用指节在我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们的暗号——别冲动。他的笔被按了好几次，每次都是他先看到我的表情，先敲桌子。
但这只是开始。孙涛的“协助”不是一次性的，不是心血来潮，是一种精密的、有节奏的、每次剂量刚好不会引起反抗的持续行为。他的操作模式我后来归纳了一下，分三步。第一步，群里表态——在任何人发成果到群里的时候，第一个回复“收到，辛苦了”，制造一种他在参与的假象，这个假象不需要骗过所有人，只需要骗过一个人：部门经理。第二步，周报占位——在周报里写“协助”，但永远不写具体协助了什么。不写具体就不会穿帮。第三步，领导在场时主动揽活——“这个我来对接一下”，把任务领走，然后转手发给我或者老张，“周哥你比较熟，你帮我看看”。
第三步是最致命的。因为如果他把任务转给我，我做完了，功劳是他的——是他“对接”的。如果我做不完，责任也是我的——是我“帮他看”的时候没做好。这是一个只有收益没有风险的结构，他用这个结构在部门里运转了三个月，从来没有失手过。因为没有人会为了一句“协助”去找领导告状，就像没有人会为了一只蚊子去报警。
四月中旬，公司启动了渠道下沉战略项目。这是上半年最重要的项目，总监在全员会上说“这个方案的质量直接决定下半年的市场布局”。部门经理把任务派给我和老张——“你俩主笔，孙涛协助，三周内出初稿”。
孙涛在群里第一个回复：“收到，全力配合周哥和张哥。”后面跟了一个奋斗的表情，那个表情的脸是黄色的，眉毛拧在一起，看起来真的很努力。我看到那个表情的时候，想起他上一次“全力配合”的内容——回了一个收到。
接下来的三周，我和老张开始了真正的攻坚。我负责市场分析和投放策略，老张负责竞品调研和渠道评估。三个月的拉锯战——这个词不准确，因为没有拉锯，只有我们俩在拉，孙涛在锯。确切地说是四十七个版本，一百八十六个小时。我熬了六个通宵，第二个通宵那天小满发烧三十八度五，张敏半夜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小满迷迷糊糊地喊“爸爸”，我说爸爸在加班，她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挂了电话我对着电脑屏幕坐了很久，屏幕上是我正在改的投放预算模型，Excel公式栏里还卡着一个算不平的数字。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敲公式。
老张在外面跑了十几天，开着他那辆灰色捷达跑了八个县城、两千八百多公里，左前轮胎的钢丝都磨出来了，回来那天自费花四百六换了一条。孙涛在群里回了一个大拇指。三个大拇指，和之前一模一样。老张看到那个大拇指的时候，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说“又是三个大拇指”。我说，他上次也是三个。老张说，上上次也是。
方案交上去的前一天晚上，我和老张在会议室做最后的校对。四十多页的PPT，每一页都要重新过一遍。凌晨一点多，老张泡了两碗方便面，我们俩坐在会议桌旁边吃边改。吃到一半，老张放下叉子，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说孙涛这周周报会怎么写”。
“协助完成渠道下沉方案。”我说。
“协助了什么？”
“回了一个收到。”
老张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憋了很久之后释放出来的笑。他把叉子插回面碗里，说了两个字：“精准。”
第二天上午，我把定稿方案发到部门群里。孙涛还是第一个回的：“收到，辛苦了周哥。”然后过了大概两个小时，他在群里发了一个修订版，文件命名是原文件名后面加了一个“_修订”。我打开看了。他把第三页第七段的一个句号改成了分号，第四页第十一段删了一个“的”字，第七页配图下面加了一句套话注释——“以上数据来源于公司ERP系统”。总共三条修订，加起来不超过两分钟的工作量。然后他在群里写了一句：“我帮忙校对了一下，改了几个小地方。”
下午四点半，部门周报发出来。孙涛那一栏写着：“与周哥、张哥共同完成渠道下沉方案，负责文档优化和格式校对。”下面另起一行——“协助张哥完成竞品数据采集”。协助。又是协助。他整个周报里没有一行字是独立完成的工作，但每一行字都写着别人的名字。部门经理在群里回了一个大拇指，又补了一句——“孙涛融入很快，大家互相配合，团队精神很重要。”
老张的笔停了。他坐在我旁边，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次他没有用指节敲桌边——他用的是整个手掌，压在本子上，像是在按一个开关。按了很久。
“我去找经理。”我说。
经理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正在看电脑屏幕上的什么表格，保温杯放在左手边，杯子里泡着陈皮普洱，茶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我在门上敲了两下，他抬头，点了点头让我进来。
“经理，关于渠道下沉方案，我想说一下署名的事。这个方案是我和老张做的——市场分析、投放策略、竞品调研，全部是我们俩完成的。孙涛没有参与实质内容，他只在最后校对的时候改了三个地方。”
经理靠在椅背上，手放在保温杯旁边，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
“小周，要有团队精神。”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不是批评，不是命令，是那种在说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道理的语气，“他能主动帮忙校对，说明有协作意识。你们是团队，功劳不要分那么清楚。”
“经理，我不是在分功劳。我在说的是——他周报里写的协助，和实际做的工作，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他有没有把方案改坏？”
我愣了一下。“没有。”
“那有没有耽误你们的时间？”
“也没有——但他改的内容不影响方案的任何实质，他做的校对是一个实习生都能做的活。”
“不影响就说明他的协助是正向的嘛。”经理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小周，你工作能力很强，老张也很强。但团队里不是只有能力强的人重要。孙涛虽然没做实质内容，但他融入团队的速度很快，这说明他善于协作。一个团队需要不同角色——你们负责冲锋，他负责捡漏。各有各的贡献，不要因为分工不同就觉得不公平。”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捡漏、分工、协作、团队精神——这些词单独拎出来都是正面词汇，放在公司培训手册里可以当案例。但他省略了一个前提：孙涛捡的不是我们漏掉的东西，是我们已经做完的东西。他不是在补位，他是在署名。
我站在那里，看着经理桌上的保温杯。陈皮普洱的热气还在往上飘，杯子是不锈钢的，外壳有一层防烫硅胶，上面印着四个字——“天道酬勤”。我想说——经理，孙涛改的那三个地方，任何一个人打开Word校对功能都能在十秒内自动完成。他做了两分钟的工作，得到了一整行周报的署名。但我没有说出口，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在经理的思维框架里，“协助”是一个不能被量化的东西。不能被量化就没办法反驳。你说他没做，他说他做了。你说他只改了一个标点，他说那也是校对。你说校对不算实质贡献，他说团队需要不同角色。这套话术是闭环的——它的每一个出口都通向同一个起点：你太计较了。
“行。”我把手从门把手上松开，“我明白了。”
回到工位的时候，老张正在等我。他看到我的表情，没有问结果，只是把手指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他怎么说？”
“要有团队精神。”
老张把笔放下了。“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对。因为上个月我的竞品数据采集，孙涛也写了协助，我也去找过经理。经理说的话，跟你刚才听到的——应该是同一个保温杯。”他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记着一行字，日期是三周前——“找经理谈孙涛协助的事。经理说：要有团队精神。老张你能力强，带一下新人也是应该的。”
“你没跟我说过。”
“因为我觉得说了也没用。经理的逻辑是闭环的——他定义不了孙涛做了什么，所以他选择相信孙涛做了很多。我们证明不了孙涛没做什么，所以我们只能接受孙涛在周报里有贡献。”
“证明不了。”我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打开电脑，在D盘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打了四个字——“贡献明细”。然后我打开了那个渠道下沉方案的Word文档，不是打开文档本身，是右键点击，在弹出的菜单里找到“属性”，点开“详细信息”。Word弹出了文件属性窗口，我往下翻过创建时间和修改时间，找到修订记录。总编辑时间186小时。修订次数47。作者周宇。最后保存者——孙涛，那是他在群里发修订版之前做的最后一次保存。然后我点开Word的“审阅”菜单，找到“修订”选项，选择“显示标记”，下拉菜单里勾选“按作者排序”。
屏幕上弹出了所有的修订记录。前四十六版只有两个名字：周宇、张文博。第四十七版多了一个名字：孙涛。他的修订只有一条——第三页第七段，句号改为分号。那是一个分号，在满屏的数据表、策略框架、投放模型中间，它小得像一粒芝麻。他改了它，然后在周报里写了“负责文档优化和格式校对”。
我盯着那个分号看了很久。然后截了图。又打开老张发给我的竞品数据采集原始文件夹——里面有八个县城的走访记录、几百张门店照片和报价单、一份加油记录和那条四百六十元的换胎收据。孙涛在老张的数据采集周报里写了“协助张哥完成竞品数据采集”。我把老张的文件夹截图也存进去，然后在Excel里新建了一个表格，列了五列：日期、项目名称、实际完成人、实际工作内容与时长、孙涛在周报中的表述。第一行填上3月15日——客户数据整理，实际完成人周宇，实际工作时长约11小时，孙涛周报表述“协助周哥完成Q1客户数据整理”，实际协助内容：在群里回复“收到，辛苦了”，未打开共享文档。第二行填上4月10日——竞品数据采集，实际完成人张文博，实际工作时长约两周、行驶里程约2800公里，孙涛周报表述“协助张哥完成竞品数据采集”，实际协助内容：在群里回复三个大拇指，未参与任何实地走访。第三行填上5月22日——渠道下沉方案，实际完成人周宇、张文博，实际工作时长约186小时、修订47版，孙涛周报表述“与周哥、张哥共同完成渠道下沉方案，负责文档优化和格式校对”，实际协助内容：将第三页第七段句号改为分号，删除一个“的”字，添加一句套话注释，合计约2分钟。
三行数据。三个月。三种不同的“协助”。孙涛的实际贡献加起来不超过两小时——其中一个多小时还是在群里打字、回表情、写周报花掉的。真正作用于项目本身的劳动，只有那两分钟的标点校对。
我把表格打印出来，铺在茶几上。张敏下班回来，把包挂在门后，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这个孙涛是谁？”我讲了。她从头听到尾，然后指着Excel表上那个“2分钟”说了一句话——“这个人不是没干活。他是把干活的时间都用来研究怎么把别人的活写成自己的了。”
那天晚上，我开始写一封邮件。收件人栏里打上了总监的名字。标题写的是“关于渠道下沉方案及近期项目贡献量化的说明”。正文第一段写的是方案由我与张文博共同完成，创建时间为3月2日，累计编辑186小时，修订47版。第二段写的是近期发现部门周报中“协助”一词在实际操作中存在表述模糊的情况，为落实公司精细化管理要求，我与张文博试行了贡献量化，将近期三个项目的实际贡献逐条拆解，供领导参考。第三段写的是以下为试行结果——然后附上了那张Excel表。落款是周宇、张文博。
写完之后我把草稿给老张看。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读到第二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指着落款那一行：“你把我的名字也写上了。”
“对。这张表里有一半是你的工作。”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没预料到的话。“再加一行。上个月部门例会，孙涛在周报里写‘协助张哥完成客户回访’，那次客户电话是我打的，会议纪要是我写的，他在群里回了一个‘好的’。我有聊天记录。”他把手机翻到那个聊天记录截图发给我——孙涛的回复只有一个词，好的，后面跟了一个握手的表情。我把这一行也加进了贡献明细表。第四行——4月25日，客户回访，实际完成人张文博，实际工作内容电话回访十五家客户整理纪要，孙涛周报表述“协助张哥完成客户回访”，实际协助内容回复“好的”加一个握手表情。
然后我按下了发送键。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屏幕上的邮件图标转了两圈，然后弹出一行灰色小字——“邮件已发送。抄送：市场部全员。”
邮件发出去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行“已发送”，过了大概十秒钟，把电脑关了。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倒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在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张贡献明细表，想着如果有任何一行数据写错了，如果有人能证明孙涛确实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那整张表的公信力就会从那一行开始垮掉。凌晨一点多，我又起来打开电脑，把每一条记录对应的源文件重新查了一遍。访问记录、聊天截图、修订时间戳——全部对得上。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区还空着一大半。老张已经到了，坐在工位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咖啡。他看到我进来，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了一句：“邮件已经被打开了。”我问怎么知道的，他把电脑屏幕转向我——企业邮箱的发件箱里，那封邮件旁边有三个小图标，分别代表“已送达”“已查看”“已被转发”。查看记录显示：总监，早上七点十二分。孙涛，早上七点三十五分。
“他比你早来了大概十分钟。”老张把咖啡放下，“他到工位之后先看了电脑，然后站起来去了茶水间，接了一杯水。那杯水他没喝，端了一路又端回来，放在桌上放到现在——你看。”他冲孙涛工位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孙涛的工位在我斜对面，隔着两排桌子，此刻他正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满的，没有动过的痕迹。他的眼睛盯着屏幕，表情很专注——但那种专注不是在工作，是在读什么东西。他右手放在鼠标上，但没有动，左手搁在键盘旁边，手指微微弯着，食指在空格键上轻轻敲着。整个人坐在椅子上的姿态有点紧——不是那种被冤枉的愤怒，是那种精心维护的假面突然被人用钉子凿了一下，他正在确认凿了多大的缺口。他肯定已经读完了邮件里的每一个字，包括那张表。他正在想对策。
九点，办公区差不多坐满了。部门群里很安静，安静得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每天早上群里总有人发点什么——天气预报、早餐照片、昨天的加班吐槽——但今天没有人发。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大家在忙，是因为那封邮件像一个被扔进池塘中央的石块，水花已经溅开了，所有人都在等涟漪怎么扩散。
九点十五分，我感觉到斜对面有一道目光。孙涛在看我。不是偷偷看——是我抬头的时候正好撞上的。他的表情不是我预想中的愤怒或委屈，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他在观察我，像一个正在重新评估对手实力的棋手。他发现我注意到他在看我，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冲我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在看他就会漏掉。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
九点半，总监在企业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单独发给我和老张。
“周宇，张文博，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老张回了一个“收到”。我回了一个“好的”。然后老张把咖啡喝了，把空杯子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我也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里面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Excel表，和一份Word修订记录的完整截图。经过孙涛工位的时候，我余光扫到他在打字，键盘敲得很快，像是在写什么长篇内容。但群里的消息还是空的。
总监办公室在十六楼。我们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总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两份打印出来的材料——一份是那张Excel表，一份是Word修订记录截图。他用荧光笔在Excel表的某些地方画了线——我走近之后看清了，他用黄笔画了“实际协助内容”那一栏的每一行，用绿笔画了“孙涛在周报中的表述”的每一行，然后将黄绿两栏用铅笔连在一起，每一组连线旁边打了一个问号。他不是在看我们的贡献——他是在看两个栏之间的落差。
“坐。”他把荧光笔放下，把两份材料转过来对着我们，“这张表是你们俩做的？”
“是。”我说。
“里面的数据——实际工作时长、具体内容——有没有什么我需要核实的？”
“全部有源文件。”我把笔记本打开，翻到准备好的页面，“Word修订记录——渠道下沉方案的修订历史显示，前四十六版作者只有我和张文博，第四十七版孙涛添加了一条修订，内容是把第三页第七段的句号改为分号。Word自动记录了修订时间、修订人、修订内容——这是截图。”我把截图推过去。总监低头看了一眼。
“ERP系统访问记录——3月15日客户数据整理期间，原始数据表的共享文档浏览日志显示，所有浏览者名单里没有孙涛的账号。但他周报写了‘协助周哥完成Q1客户数据整理’。这是ERP后台日志的截图。”
“竞品数据采集——老张的实地走访文件夹、照片、报价单、加油记录、换胎收据，全部有时间和GPS定位戳记。孙涛在周报写‘协助张哥完成竞品数据采集’，但老张在外地跑的那十几天里，孙涛没有跟老张有过任何关于数据采集的微信或邮件往来。”我把老张准备的聊天记录对比截图推过去——左边是老张和客户的实地沟通记录，右边是孙涛在群里单独回的三个大拇指。
总监把每张截图都看了一遍。没有问更多问题。
“行了。”他把材料整理好，放进一个蓝色文件夹里，然后把文件夹合上，“你俩先回去。后面的处理我来做。”
我和老张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总监在后面说了一句：“以后再有这种情况，直接发给我，不用等三个月。”
回到十楼的时候，部门群终于有了动静。孙涛发了一段话，很长，占了几乎整个屏幕。
他写道：“周哥，张哥，看到你们的邮件了。首先我为可能的误会道歉，但我觉得有一些地方需要澄清。关于协助——你们对协助的定义太窄了，认为只有动手做才算协助，但协助的形式有很多种，讨论、反馈、校对、提建议都是协助。我承认在数据整理方面贡献有限，但那是因为我刚来还不熟悉数据源，不能贸然上手。渠道下沉方案的格式校对、文档梳理，虽然看起来只是改了标点，但对汇报效果是有影响的，领导之前也强调过要注重汇报材料的规范性。很多协调性的工作很难量化，比如讨论、反馈、推动——把周报里的协助理解为蹭功劳，我觉得有点冤。”
这段话他大概是从九点就开始打的。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协助的定义、新人保护期、无法量化的软贡献、汇报规范性的价值。他用“讨论反馈校对提建议”这串并列词把协助的外延撑得比之前更大，大到什么都能装进去。他还在“有点冤”前面用了“我觉得”，把一段精心组织的自我辩护包裹在一个示弱的语气里，显得自己才是那个被不公平对待的人。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老张回复了。不是打字，是连续发了好几张截图，每张截图之间隔了大概五秒，像是故意留出来让人点开细看的。第一张是孙涛“协助数据整理”期间的共享文档访问记录——空白，未打开。第二张是孙涛说“帮忙校对”的Word修订记录截图——三条修订，句号改分号、删一个的、加一句套话，修订时间戳精确到分钟。第三张是孙涛说“协助客户回访”的聊天记录——老张做完回访把纪要和录音链接发到群里，孙涛在下面回了一句“好的”和一个握手，距离那条记录里所有核心工作内容的完成时间，晚了整整两天。第四张是老张用手机备忘录写的一段话，没有排版，没有称呼，只有字。
“孙涛，你说协助有很多形式。我同意。但我翻了三个月的所有群聊记录和邮件往来，没有找到你任何一次主动发起讨论的记录、任何一条超过十个字的反馈、任何一份你独立完成的文档。你的协助形式只有四种：收到、辛苦了、大拇指、好的。这四种形式我不用三个月，我只需要十秒就能教会我六岁的儿子。”
他把“四种协助形式”敲在最后一行，像一个总结陈述。
群里彻底安静了。没有人发收到，没有人发大拇指。孙涛的名字在群里亮了很久——大概有几秒——然后暗了。
当天下午，部门里开始有人私下给我和老张发消息。第一条是隔壁工位的赵姐发来的。她说：“周宇，你们那个贡献明细表能发我一份吗？我想改一下，我们自己组也有个人——我不说名字了——每次都在周报里写协助我。我现在知道怎么治了。”第二条是技术部的小王，他说他们部门也有类似情况，问那个表格模板能不能共享。
第二天上午，人力资源部在企业微信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标题是《关于规范项目汇报署名及工作量认定的补充规定》。全文只有四条。
“一、所有项目汇报材料须在封面或首页标注实际执笔人和主要贡献者姓名及其具体贡献内容——包括调研执行、数据分析、策略撰写、视觉设计等。项目负责人与执笔人不同的须分别标注。二、项目文件须保留原始创建记录和修订历史，人力资源部在季度绩效考核中将随机抽查文件属性与汇报署名的一致性。不一致且无合理解释的视为违规。三、周报中涉及跨岗协作的，协助者须标注协助的具体内容和时长，超过两小时以上的协助方可列入项目贡献。四、本规定自发布之日起施行。即日起至月底，请各部门对已在执行或即将汇报的项目材料进行自查。”
下面落款是人力资源部，日期是今天，右下角盖着HR部门的电子章。
老张把这条通知转发给我，后面跟了三个字——“成了”。
新规发布的第二天，总监把我们叫到了办公室。这次不是单独叫，是带着孙涛一起。总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三份材料：那份Excel表、Word修订记录截图、和一份打印出来的新规文件。孙涛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这次是纸杯，不是保温杯。纸杯外面没有防烫硅胶，他端得很小心，两只手捧着，像个在校长办公室等着挨训的学生。
总监把三份材料摊开在桌上，手指在Excel表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宇，张文博。这张表你们做出来用了多久？”
老张看了我一眼。我说：“整理数据大概一个多小时。但积累素材——三个多月。”
总监点了点头。他把Excel表拿起来，翻到第四行——就是老张加的那行关于客户回访的记录——然后用手指点着孙涛实际协助内容那一栏。「协助张哥完成客户回访」旁边写着「回复好的加一个握手表情」。
“孙涛。我只问一个问题。”总监把表放下，目光从Excel表上抬起来看着孙涛，「这封邮件里有四条你的记录——3月数据整理、4月竞品调研、4月客户回访、5月渠道方案。每一条旁边都附了源文件截图。你如果有任何一条觉得数据不实、截图不对、或者你实际做了但没被记录下来——现在拿出来。」
孙涛捧着纸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我确实有反馈过一些想法——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只要这句话一出，总监会让他打开聊天记录当场查证。而他知道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杯放在沙发扶手上，杯底磕在木扶手上发出很轻的闷响。
“没有。”
总监把Excel表放回蓝色文件夹里，又把新规文件往前推了推。
“周宇，张文博——渠道下沉项目由你俩全权负责，直接向我汇报。孙涛不再担任该项目组成员。另，把你们那张贡献明细表转给HR一份——新规刚发布需要配套模板，填你们的表格作为附件下发各部门。按最新规定，每月做一次贡献量化，数据存OA备查。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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