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梅长苏靠在床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手却死死攥着靖王的手腕。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庭生……亲生父亲……不是……”靖王浑身一颤,凑过去想听清楚,梅长苏的手指却突然松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蔺晨推门而入,脸色铁青:“我查到那信物了,但——”他看见梅长苏闭上的眼睛,话卡在嗓子眼。
没人知道,悬镜司地宫最深处,有只铁盒子刚刚被人撬开。
01
靖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手里还攥着梅长苏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苍白到极点的脸,脑子一片空白。
明明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人就没了。
怎么可能?
不是说还能撑三天的吗?
“殿下……”蔺晨站在门口,声音发颤。
靖王没回头。
他把梅长苏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动作很慢,像怕吵醒他。
那双手他太熟悉了,十二年来,就是这双手替他写了无数封密信,替他布局,替他算计。
如今这双手什么也干不了了。
“他临死前说了什么?”蔺晨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靖王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想起梅长苏那句话。
庭生的亲生父亲不是祁王。
这是什么意思?
当年是他亲口对自己说的,庭生是祁王的遗腹子,是从那场大火里救出来的唯一血脉。
他信了,他让庭生认自己当义父,他一手把这个孩子抚养长大。
现在梅长苏却说不是?
“他说……庭生的亲生父亲,不是祁王。”
蔺晨脸色一变,手里的信封差点掉在地上。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梅长苏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确实没气了。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蔺晨问。
“就刚才。”靖王声音发哑,“话没说完,人就……走了。”
蔺晨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有些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说:“殿下,这封信是先生在一年前托我保管的。他交代我,若他哪天人没了,让我亲手交给你。”
靖王看着那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他伸手去拿,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抖。蔺晨往前一推,信封滑到他手边。
“拆开看看吧。”蔺晨说。
靖王把信封拆开,里面有两张纸。
第一张纸是梅长苏亲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在病中写的。
信上只有几句话:景琰,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关于庭生的身世,我对不起你。
真相在我书房地砖下面,第三块砖。
靖王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抬头看蔺晨,蔺晨也在看他。两人谁都没说话。
“地砖下面……”靖王喃喃道。
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蔺晨想扶他,被他推开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梅长苏。
那张脸很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
靖王转过身,快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很暗,蜡烛早就灭了。
靖王没叫人点灯,他蹲在地上,用手一块一块地敲地砖。
敲到第三块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了。
他用力一撬,地砖松动了。
下面是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铁盒子,盒子不大,巴掌大小,已经生了锈。靖王把它拿起来,盒子上没有锁。他掀开盖子,里面只有半页烧焦的信纸。
信纸烧得只剩右上角那一块,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
靖王凑到窗户边,借着月光仔细辨认。
柳儿、贵妃、太后。
就这三个词,剩下的全烧没了,连笔迹都看不清楚。
靖王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烧焦的边缘一碰就碎。他小心地把信纸放回盒子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柳儿是谁?贵妃又是谁?太后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靖王站起身,才发现腿已经蹲麻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冷得刺骨。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金陵城一片惨白。
他想起十二年前,梅长苏抱着那个婴儿找到他。
那是个冬天,比现在还冷。
梅长苏说,这是祁王的遗腹子,那场大火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靖王接过孩子,婴儿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托住。
孩子哭了一声,声音很细,像只猫叫。
“他叫什么名字?”靖王问。
“还没取。”梅长苏说,“殿下给他取一个吧。”
靖王想了想,说:“就叫庭生吧。庭者,堂前也。生者,立命也。”
梅长苏笑了,笑得很欣慰。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说:“这孩子以后有福了。”
如今想来,那笑容里藏着多少心事?靖王闭上眼,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第二天一早,靖王去找了静妃。
静妃正在佛堂里念经。听说梅长苏走了,她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把念珠放下,叹了口气。她让靖王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靖王把昨晚的事说了,把那半页信纸给她看。静妃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信是从哪里找到的?”静妃问。
“他书房地砖下面。”靖王说,“他在一年前就准备好了。”
静妃又把信纸看了一遍,手指在“柳儿”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你认识这个柳儿?”靖王问。
静妃摇头,说:“我不认识。但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靖王心里一紧。
“当年贵妃身边有个贴身宫女,就叫柳儿。”静妃声音很轻,“那个宫女在贵妃被废之前突然失踪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跑了,总之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贵妃被废之前?”靖王皱眉,“你是说先帝废贵妃那件事?”
静妃点点头。
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先帝的贵妃是太后娘家的侄女,原本受宠得很,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废入冷宫,没多久就疯疯癫癫的,最后死在了冷宫里。
“那宫女失踪,跟贵妃被废有什么关系?”靖王问。
“我不知道。”静妃说,“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宫女失踪的时候,已经怀了身孕。”
靖王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他盯着静妃的眼睛,静妃也在看他。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静妃打断他,“我只知道,梅长苏当初查赤焰军旧案的时候,顺带查到了这件事。他查了很多,但后来突然不查了。”
“为什么不查了?”
静妃沉默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几次三番,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有人警告他。”静妃说,“让他不要再往下查了。那个人的面子,他不得不给。”
靖王心里已经明白几分了。
能警告梅长苏的人,这世上没几个。
太后算一个,先帝算一个,自己也算一个。
但梅长苏连自己都敢瞒,能让他停下脚步的,恐怕只有太后。
“那个人是你。”靖王说,“是不是?”
静妃抬起头,眼里有些泪光。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把手里的念珠攥得紧紧的。
“景琰。”她说,“娘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错的一件,就是拦住了他。”
靖王站起身,在佛堂里走来走去。他脑子很乱,乱得理不出头绪。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他问。
“因为让你知道了,你会更痛苦。”静妃说,“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了好。”
02
靖王连着好几天没睡好。
他派人去悬镜司调档,查贵妃当年的案子。
悬镜司的人回话说,有关的卷宗都不见了。
靖王问怎么不见的,悬镜司回话,说是几年前清理旧档的时候烧了。
靖王不信。他让蒙挚去查。
蒙挚是禁军统领,跟靖王出生入死几十年的老兄弟。他办事牢靠,嘴也严。靖王把前因后果跟他说了,蒙挚听完,脸色很不好看。
“殿下。”蒙挚压低声音说,“这事不简单。”
“我知道不简单。”靖王说,“可是能有多不简单?”
蒙挚犹豫了一下,说:“我去查了。当年处理贵妃案子的掌镜使,叫杨德贵。这个人三年前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打猎的时候坠崖。但我去查了记录,他坠崖那天,根本没有别人在场。等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靖王心里一沉。这死法太巧了。杨德贵是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却在几年前就死了。
“他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
“家里的东西都被收拾过了。”蒙挚说,“据说他老婆说,他死前那段时间总睡不好,半夜起来念叨什么信不信的。”
“什么信?”
“他老婆也说不清楚。就说是信,不知道是什么信。”
靖王闭上眼睛,脑子里一幕一幕地过。
梅长苏的话,半页信纸上的字,静妃的欲言又止,悬镜司的旧档被烧,杨德贵的死……这些事像一根根线,看似没有关联,却又纠缠在一起。
“继续查。”靖王说,“查杨德贵死之前接触了什么人,查悬镜司到底是谁让烧的档,查那个叫柳儿的宫女……”
靖王顿了顿。
“也查查太后那边。”
蒙挚愣了一下,没多问,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靖王表面上没什么变化。他照常上朝,照常处理政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庭生还是跟以前一样。
每天早上来请安,陪靖王说几句话,然后去练武。
这孩子长高了,壮了,笑起来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靖王看着他,好几次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开口呢?难道要说,庭生,你不是祁王的儿子,你的亲生父亲是谁我也不知道?还是说,你可能跟太后有关系,你母亲是个失踪的宫女?
靖王说不出口。
他想起庭生小时候。
那孩子刚会走路的时候,总爱抱着靖王的腿。
靖王走到哪他跟到哪,像条小尾巴。
有一回靖王把他举起来,他咯咯地笑,口水流了靖王一脖子。
那时候靖王心里想的都是祁王。祁王是他的大哥,也是最敬重的人。他死得冤,死得惨,留下的唯一血脉靖王说什么也要护好了。
可要是连这个血脉都是假的呢?
靖王不敢往下想。
有一天下午,庭生来找靖王,说想回赤焰军的旧营看看。靖王问他为什么,庭生说想看看父亲当年练兵的地方。靖王心里一酸,差点就要说出实情。
“去吧。”靖王说,“叫蒙挚陪你。”
庭生走了以后,靖王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好久。他打开那只铁盒子,把半页信纸又看了一遍。烧焦的边缘越来越脆了,再不收好就要碎了。
他找了只新盒子,把信纸放进去,锁好。想了想,又拿出来,揣进怀里。
这东西放在哪里都不安全。只有带在自己身上,才放心。
这天晚上,蒙挚来了。
他带回来两个消息。一个是好消息,一个是坏消息。
“先说好的。”靖王说。
“我找到当年悬镜司的一个老书吏。他记得杨德贵死之前,确实查过一份卷宗。那份卷宗跟柳儿有关。”
靖王心里一喜:“卷宗还在不在?”
“在。”蒙挚顿了顿,“但是不全了。”
靖王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们去晚了一步。”蒙挚说,“那个老书吏说,杨德贵死后没多久,有人来悬镜司调走了那份卷宗。调卷宗的人拿着太后的手谕。”
靖王的手攥紧了。
“那现在卷宗在哪?”
“不知道。”蒙挚摇头,“老书吏说他只记得那个人穿的是太后的宫服,其他什么都没看清。”
靖王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太后,又是太后。梅长苏的信里有她,静妃的话里有她,现在连悬镜司的卷宗也跟她有关。
“第二个消息呢?”靖王问。
蒙挚的表情更凝重了。
“我派人去查了柳儿的底细。查到她有个远房的妹妹,嫁到了江宁。那个妹妹说,柳儿当年确实怀了身孕,孩子生下来以后,被送到哪里去了她也不知道。但她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柳儿生产那天,太后宫里的人来过。”
靖王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蒙挚。
“你确定?”
“她妹妹说的。她说那天来了两个人,穿的是宫里的衣服。柳儿抱着孩子哭了很久,最后还是让他们抱走了。”
靖王想起来了。
当年梅长苏跟他说,庭生是从那场大火里救出来的。
可那场大火发生在祁王府,孩子怎么会在冷宫那边?
这两边隔了好几道墙呢。
他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想想,确实不对劲。
“如果庭生不是祁王的儿子……”靖王喃喃道。
那他是谁的儿子?
靖王想起梅长苏临终前那句话。
他说的是父亲,不是母亲。
那庭生的母亲是谁?
是不是就是那个柳儿?
柳儿跟贵妃是什么关系?
跟太后又是什么关系?
靖王越想越乱。
“殿下。”蒙挚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你讲。”
“这件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蒙挚压低声音,“太后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靖王沉默了。
太后是他的亲娘吗?不是。先帝驾崩之后,靖王登基,太后是先帝的遗孀。她不是靖王的生母,却是靖王需要敬重的人。
当年靖王能登基,多多少少也靠了太后一族的支持。
那些老臣,那些势力,都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对靖王低了头。
如果现在就翻脸,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想?
靖王不敢赌。
“先别打草惊蛇。”靖王说,“继续查,但要小心。太后那边,我有分寸。”
蒙挚走了以后,靖王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
03
这天晚上,靖王睡不着,一个人在院子里踱步。
月亮很淡,星星也没几颗,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他走到后花园,看见佛堂里还亮着灯。静妃这个时辰还没睡,这不太对。
靖王走过去,推开门。静妃正在抄经,桌上摆着几本旧书,旁边放着一壶茶。
“娘,怎么还不睡?”
静妃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疲惫。她把笔放下,说:“我也睡不着。”
靖王在她对面坐下。静妃给他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还在想那件事?”静妃问。
靖王点点头。
静妃沉默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拿起抄了一半的经文,看了两眼,又放下了。
“景琰。”她开口了,“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靖王心中一凛。
“当年梅长苏来找我,让我帮他查一件事。”静妃说,“他查到了一部分真相,但还有一部分,他怎么都查不到。”
“他查不到的是什么?”
“那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
靖王愣住了。梅长苏查到了母亲是柳儿,但没查到父亲?那他是怎么确定父亲不是祁王的?
“他说过为什么觉得不是祁王吗?”靖王问。
“他说他查过祁王在世时的行踪。那段时间祁王一直在边疆打仗,根本没有回过京城。就算他回来过,那个孩子生下来的时间也对不上。”
靖王心里一下子明白了。他当时就觉得奇怪,梅长苏为什么那么肯定庭生是祁王的儿子?原来他从来就没肯定过,他是故意那么说的。
“他为什么要骗我?”
静妃叹了口气。
“因为他知道,你会对那个孩子好。”静妃说,“祁王是你最敬重的人,他的孩子你一定会当成亲生儿子养。如果告诉你真相,你不一定会收留他。”
靖王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静妃说得对。如果当时梅长苏抱来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靖王确实不一定会收留。那时靖王还不是皇帝,只是王爷,收养一个孩子不是小事。
可如果是祁王的遗腹子,那就不一样了。靖王一定会收,一定会养,一定会对他好。
“他已经算好了一切。”靖王说。
静妃没有接话。
靖王站起身,走到窗户边。外面起风了,树枝被吹得东倒西歪。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心也跟着飘摇不定。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庭生。
庭生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有些乱,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看到靖王和静妃都在,愣了一下。
“父皇,祖母,你们怎么还没睡?”
靖王不知道该说什么。静妃开了口,声音很平静:“我们在等你,有件事想跟你说。”
庭生走进来,在门口站定。他看看靖王,又看看静妃,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靖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庭生的眼睛很亮,跟小时候一样。那双眼睛单纯、干净,靖王不忍心用真相去污了它。
“没什么。”靖王说,“就是想起你小时候的事,睡不着。”
庭生半信半疑地看了看静妃。静妃微微一笑,说:“你父皇想你了。”
听到这话,庭生的脸色缓和了些。他走到靖王身边坐下,说:“我也想起小时候的事。我记得小时候生病,父皇整夜不睡地守着我。”
靖王心里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那都是应该的。”靖王说。
庭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孩子气。他拉过靖王的手,说:“父皇对我好,我都记在心里。”
靖王赶紧低下头,怕眼里的泪被看到。他握着庭生的手,那手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小了,变得又大又厚实。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庭生,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靖王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庭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您说什么呢?您就是我父亲。”
“我是说万一。”靖王说,“如果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会怪我吗?”
庭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管您是谁,您都是我父亲。”庭生说,“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不会因为这个改变。”
靖王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庭生是这么说的,可如果他知道真相,真的能够接受吗?
那晚他们聊了很久。
静妃先撑不住去睡了,靖王和庭生围着一壶茶,从天上的星星聊到地下的蚂蚁。
庭生说小时候的事,说这些年练武的趣事,说将来想做什么。
靖王听着,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可是如果真相公开,庭生还能像现在这样笑着跟靖王聊天吗?
第二天一早,蔺晨来了。
他带来了一封信,说是琅琊阁送来的。靖王拆开一看,是梅长苏一年前写给他的。
信上说:景琰,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已经知道了真相。
那个孩子的身世,是我这一生最大的秘密。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只是当时情况复杂,没有更好的选择。
关于他的亲生父亲,我只能说是太后那边的人。
具体是谁,我查了很久也没查出来。
但我有一件信物,或许能帮到你。
那信物放在琅琊阁,我托蔺晨保管。
若你需要,去找他。
靖王看完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梅长苏到死都在想着帮他。即便知道真相会让他痛苦,还是把能给的线索都给了他。这就是梅长苏,他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大的骗子。
“那件信物在哪?”靖王问蔺晨。
蔺晨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递了过去。靖王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是块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一只梅花。玉佩的穗子是明黄色的,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
靖王翻来覆去地看,没看出什么名堂。他把玉佩递给静妃,静妃看了半天,忽然脸色变了。
“这玉佩,我见过。”静妃说。
“在哪见过?”
静妃沉默了很久。
“在太后那里。”静妃说,“她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04
靖王盯着那块玉佩,手心出汗了。
一模一样的玉佩。
太后有一块,这块是从柳儿那里流出来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柳儿跟太后有关系。
不是普通的关系,是很深的关系。
寻常宫女,怎么会有太后的东西?
“娘,你能确定吗?”
静妃把玉佩翻过来,指着背面说:“你看这里,有个缺口。太后的玉佩也有这个缺口。我当年伺候先帝的时候,远远见过。”
靖王把玉佩接过来,对着光仔细看。确实有个很小的缺口,像是磕碰出来的。两块玉佩都有同样的缺口,这绝不是巧合。
“如果太后真的有一块……”
“那柳儿就跟太后有关系。”静妃接过话茬,“而且是很亲近的关系。普通宫女,不可能得到太后的贴身物品。”
靖王把玉佩攥在手心里,凉凉的,不多会儿就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想起梅长苏那半页烧焦的信纸,上面写着柳儿、贵妃、太后。
现在又多了一块玉佩。
“我要去见太后。”靖王说。
静妃拦住他。
“景琰,你冷静一点。你现在去见太后,能说什么?”静妃说,“你能问她,这玉佩是不是你的?她会承认吗?到时候惊动了她,她若把证据全毁了,你怎么办?”
靖王停住脚步。静妃说得对。现在什么都没有查清楚,贸然去问,只会打草惊蛇。
“那该怎么办?”
“慢慢来。”静妃说,“继续查。查柳儿到底是谁,查她跟太后是什么关系,查那孩子到底是谁的骨肉。这些都查清楚了,你再去问太后,她也没办法抵赖。”
靖王冷静下来。他坐下来,深吸了几口气,把玉佩小心地收好。
“娘,谢谢你。”靖王说。
静妃摇摇头,眼神复杂。
“景琰。”她说,“娘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当年我拦住梅长苏,不让他继续查,是怕你为难。可如今看你这样,我才知道,瞒着真相才是最让你为难的。”
靖王握住静妃的手,什么话也没说。母子俩在佛堂里坐了许久,谁也没再开口。
这个秘密,像一团迷雾,越散越大。
靖王在这团迷雾里,找不到了方向。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要走到最后。
为了庭生,为了梅长苏,也为了他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靖王暗中派人去查柳儿的身世。
查来查去,只知道她是一个孤女,小时候被卖到宫里当差。后来跟了贵妃,成了贵妃的贴身宫女。再后来就失踪了。
柳儿的档案还在,但被人动过手脚。上面只写了她的籍贯、年纪、入宫时间,其他的全没有。谁提拔她的,她家里还有什么人,都查不到。
靖王让人去柳儿的老家找,结果是座空村子,人都搬走了。连问都问不到。
“殿下,要不要去查太后身边的人?”蒙挚问。
靖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让蒙挚去查太后宫里的人。查那些老嬷嬷、老太监,看谁有可能知情。
没几天,蒙挚带回了一个人。
是个老太监,姓孙,在太后宫里干了几十年,去年刚退休。孙公公年纪大了,记性不大好,但蒙挚说,他提了一个人。
“他说,当年有个叫柳儿的宫女,经常去太后宫里。”蒙挚说,“而且每次都待到很晚。”
靖王心里一跳:“他认不认识那个柳儿?”
“认识。他说那宫女模样长得挺周正,说话做事也利索。太后很喜欢她,经常叫她过去陪自己说话。”
“那后来呢?”
“后来柳儿就被调到贵妃身边去了。”蒙挚说,“再后来就失踪了。”
“他知不知道柳儿失踪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说不清楚。只说柳儿失踪前有段时间,总是哭,眼睛红红的。他问柳儿怎么了,柳儿不肯说。”
靖王站起来走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柳儿被调到贵妃身边,那是太后的意思。
柳儿经常去太后宫里,太后喜欢她。
然后柳儿怀孕了,孩子生下来就被抱走了。
这个孩子,最终到了梅长苏手里,被他送到了靖王府。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孙公公还在不在?”靖王问。
“在。”蒙挚说,“我让人看着呢。”
“走。”靖王说,“去见见他。”
孙公公住在京城南边的一座小院子里,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靖王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靖王来了,赶紧站起来要行礼。
“免了免了。”靖王摆手,“老人家,我问你点事。”
孙公公连声答应。靖王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
“孙公公,你还记得柳儿吗?”
孙公公点头:“记得记得,那丫头命苦啊。”
“她怎么命苦?”
“唉。”孙公公叹了口气,“她本来能出宫过好日子的。太后都替她相好了人家,是个小将军,年轻有为的。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她就被调去伺候贵妃了。没多久就出了事。”
“出什么事?”
“她怀孕了。”孙公公压低声音,“不知道是谁的种。那时候她还是个黄花闺女,没嫁人的。这要是传出去,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那孩子生下来了吗?”
“生下来了。”孙公公说,“我听说,孩子生下来当天就被抱走了。柳儿哭得要死要活的,可也没用。”
靖王问:“被谁抱走的?”
孙公公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是宫里来的人。”
靖王的手攥紧了:“那你再想想,柳儿怀孕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她跟谁走得比较近?”
孙公公想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我想起来了。有一回,我夜里起来,看见柳儿从太后的寝宫里出来。那都子时了,她一个人往回走。我叫她,她吓了一跳,脸色白得吓人。”
“后来呢?”
“后来她就哭了起来。”孙公公说,“我问她怎么了,她什么也不肯说。就说自己要死了,要我救她。”
靖王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柳儿说自己要死了,这说明她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事里。
什么事能让她觉得要死了?
只有一个答案: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她后来怎么死的?”
“死在外头。”孙公公说,“她失踪以后,过了几个月,有人在京郊的一座破庙里找到了她的尸体。”
靖王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女子,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躲在破庙里。
天很冷,她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
孩子饿得直哭,她只能抱着孩子流泪。
然后有人来了。不是救她的人,是要她命的人。
靖王睁开眼,眼眶已经红了。
“孙公公,谢谢你。”
靖王站起身,往外走。蒙挚跟在后面,问:“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靖王站住脚,看着天上的云。
“去查那个小将军。”靖王说,“柳儿本来要嫁的人。”
05
第二天傍晚,蒙挚骑着快马赶回京城。
靖王正在御书房批折子。看到蒙挚满头大汗地闯进来,他放下笔,示意他把门关上。
“查到了?”靖王问。
蒙挚端起茶杯灌了两口,抹了把嘴:“查到了。那个小将军叫彭永贞,是太后的娘家侄子。”
靖王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彭永贞,太后的娘家侄子?”
“对。”蒙挚说,“当年是禁军中的一个小统领,人长得一表人才,很得太后喜欢。太后本来想把他跟柳儿撮合到一起,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就黄了。”
靖王想了想,问:“那这个彭永贞现在在哪?”
“死了。”蒙挚说,“柳儿出事后没多久,他在一次剿匪中战死了。”
靖王闭上眼睛。又是一个死人。追查这条线,十个人里有九个都死了。活着的那个人,恐怕也不知道什么内情。
“那彭永贞跟柳儿有没有什么来往?”
“没有明面上的。”蒙挚说,“但有人看见过,柳儿失踪前那段时间,彭永贞经常在宫里走动。他们都是太后身边的人,碰见也正常。”
靖王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如果彭永贞是孩子的父亲,那他就是太后娘家的人。”靖王自言自语,“那孩子身上流的就是太后家的血。”
“殿下。”蒙挚压低声音,“如果这孩子是太后娘家的人,那他就不该被送出去。太后为什么要让他流落在外?”
靖王停住脚步。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太后为什么不留下这个孩子?
如果他是太后娘家的血脉,太后大可以把他养在宫里,或者送回娘家。
为什么要把孩子送走,送到梅长苏手里?
“除非……”靖王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个孩子不该出生。”
“什么意思?”
靖王转过身,看着蒙挚:“如果这孩子不是彭永贞的呢?如果柳儿怀的,是另一个人的孩子呢?”
蒙挚愣住了。
“那她为什么要死?为什么有人要杀她?为什么太后要把孩子送走?”靖王越说越快,“因为这些事,全都不对劲。”
靖王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如果柳儿跟彭永贞是两情相悦,太后为什么不让他们成亲?如果柳儿怀的是彭永贞的孩子,太后为什么要把孩子送走?除非,这孩子不是彭永贞的,而是另有其人。那个人,让太后不得不这么做。”
蒙挚脸色变了:“那这个人是谁?”
靖王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去查。”他声音很轻,“查那段时间,还有什么人跟柳儿接触过。”
蒙挚走了以后,靖王一个人坐到天黑。
他脑子里全是柳儿的事。
一个宫女,怀了身孕,不敢说,不敢问,只能偷偷把孩子生下来。
然后被人杀了,死在破庙里。
孩子被人抱走,辗转到了梅长苏手里。
梅长苏知道这孩子是谁吗?他知道多少?
靖王想起梅长苏那封信。他说他不知道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但他有一件信物,或许能帮上忙。那块玉佩,就是信物。
玉佩是太后的。太后给了柳儿,柳儿给了孩子。那孩子带着这块玉佩,被梅长苏找到了。
靖王把玉佩握在手心里,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
第二天,蔺晨来了。
他给靖王带来了一份名单,是当年跟柳儿有过接触的人。名单上有十几个人,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活着的,大多是些没什么身份的小人物。
靖王一个一个地看,忽然停住了。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薛江生。
薛江生,先帝的贴身太监。这个人靖王有印象,小时候见过他几次。他一直在先帝身边伺候,先帝驾崩后,他就离开了皇宫,回老家养老去了。
靖王指着这个名字:“这个人还在不在?”
“在。”蔺晨说,“就在京城边上,住在他侄子家。”
“走。”
靖王亲自去的。他没穿龙袍,换了身便服,只带了蔺晨和蒙挚。薛江生住在一个小村子里,房子很破旧,但收拾得挺干净。
薛江生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他看到靖王,愣了一下,半天才认出是谁。
“皇……殿下。”薛江生赶紧要行礼。
靖王扶住他:“老人家,不用多礼。我来找你问点事。”
薛江生把靖王请进屋,倒了茶。靖王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把玉佩放在桌上。
“老人家,你认得这个吗?”
薛江生拿起玉佩,凑到眼前看了又看。他的手有些抖,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这玉佩……”他声音在发颤,“是旧物了。”
“你见过?”
薛江生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回忆什么。
“殿下。”他终于开口了,“有些事,我埋在心里几十年了。不说出来,憋得难受。说出来,又怕祸从天降。”
靖王看着他的眼睛:“你放心。今天你说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薛江生长叹一声。
“殿下,先帝驾崩那一年,有个宫女给先帝生了个儿子。”
靖王耳边嗡的一声。
“这事被太后压下来了。她把孩子送走了,把那个宫女也处理了。这件事,除了太后和我,再没有别人知道了。”
靖王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那个宫女,是不是叫柳儿?”
薛江生点了点头。
06
靖王从薛江生家出来,整个人都是飘着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蒙挚跟在后面,也没敢说话。蔺晨骑着马,也沉默着。
夜色已经很深了,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地面一片银白。靖王走在这片银白之中,心里却黑得像一个无底洞。
那个孩子,是先帝的儿子。
先帝的儿子,就是靖王的亲弟弟,是皇家的血脉,是正儿八经的皇子。
可是柳儿只是宫女,她的身份太低了。
这种身份的女人生的孩子,在皇家眼里,跟野种没什么区别。
先帝可以认,也可以不认。
太后显然选择了不认。
不认,就要处理掉。孩子不能留,母亲也不能留。柳儿就是因为这个死的。
靖王想起孙公公说的话。
柳儿说自己要死了,让他救她。
那时候柳儿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她生下了孩子,孩子被抱走了,她也被人杀了。
到死,她都不知道那孩子去了哪里。
靖王走到一条河边,站住了。河水哗哗地流,月光照在水面上,闪闪发光。他看着那亮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殿下。”蒙挚终于开口了,“要不要回去?”
靖王摇了摇头。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河水,很凉,凉得刺骨。
“蒙挚。”他声音有些哑,“你说,我该怎么办?”
蒙挚张了张嘴,说:“殿下,这件事……太大了。”
确实太大了。
如果那个孩子是先帝的儿子,那他就是一个皇子。
皇子流落民间,被当成祁王的遗腹子养大,还被现在的皇帝收为义子。
这事要是传出去,朝堂上那些老臣会怎么议论?
太后那边的人会怎么动作?
庭生自己,又该怎么面对?
靖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
“先回去。”他说。
回宫的路上,靖王一直在想。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像个空壳子,风一吹就嗡嗡响。
薛江生还说了什么来着?
他说太后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干净。
孩子送走了,柳儿处理了,知道这件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被警告封了口。
薛江生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嘴严,从来没对人提起过。
可是梅长苏是怎么知道的?他又是怎么找到那个孩子的?
靖王想起梅长苏查了这么多年,一直查不到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其实他查到了,他肯定查到了。只是他不敢说,不能说。
因为说出来,就是掀了整个皇室的底。
车驾进京城城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了鱼肚白,街上零零星星地有了行人。靖王靠在马车里,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梅长苏把还是婴儿的庭生抱到他面前。
梅长苏说这是祁王的孩子,他信了。
他抱过孩子,孩子小小的,软软的,闭着眼睛,在睡梦中吸了吸鼻子。
如果那是先帝的孩子呢?
靖王睁开眼,看着车顶的锦缎。那锦缎上绣着龙凤呈祥,是皇家的纹样。皇家的血脉,流落民间二十多年,又回来了。这算不算是一种轮回?
到了宫里,靖王没有回寝宫,直接去了佛堂。
静妃正在跪着念经。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看到靖王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拍了拍身边的蒲团。
靖王跪下来,跪在静妃旁边。
“娘。”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听见,“那个孩子,是先帝的。”
静妃的念珠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靖王。靖王也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静妃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放下念珠,握住了靖王的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靖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想认他吗?”
靖王沉默着。
认他?
怎么认?
告诉他,你不是祁王的儿子,你是先帝的儿子,你是我的亲弟弟?
然后呢?
满朝文武都知道,当年先帝遗弃了一个亲生骨肉,太后杀人灭口,梅长苏暗中收养,靖王自己也被蒙在鼓里二十年。
这种事,说出去,就是皇家的奇耻大辱。
可是不认呢?
继续瞒着,当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梅长苏死了,知道这件事的人没几个了。
那些人都封了口,或者已经死了。
只要他闭口不谈,这个秘密就能跟他一起进棺材。
“景琰。”静妃的声音很轻,“你要想清楚。这件事,做也好,不做也好,都要想清楚后果。”
靖王跪在那里,跪到腿都麻了。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扶着墙走出佛堂。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看着金色的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
庭生肯定会知道的。就算自己不说,迟早也会有人告诉他。
庭生会怎么想?他会恨自己吗?恨自己养了他这么多年,却连他的身世都没弄清楚。还是恨自己知道了真相,却不告诉他?
靖王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
他决定去见一个人。那个人知道真相的全部,他必须从他嘴里听到最后的答案。
那个人是蔺晨。
蔺晨没有走。他住在宫里的一间客房里,正在整理梅长苏的遗物。靖王推开门进去,看到他正在整理几封信。
“蔺晨。”靖王说,“我有话问你。”
蔺晨抬起头,点了点头。靖王坐下来,把门关上。
“你知道他是谁的儿子。”靖王说,“对不对?”
蔺晨没有否认。他放下了手里的信,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梅长苏告诉我的。就在他走的那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让。”蔺晨说,“他说你知道了会为难。他说这个秘密,跟着他入土就好了。”
靖王闭上眼。
梅长苏到死都在替他着想。
他不告诉他真相,是怕他为难。
告诉他真相的前半部分,又留下了线索。
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算计,连自己的死都算计好了。
“那你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吗?”靖王问。
蔺晨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先帝。”
靖王耳边嗡了一下。虽然他早就猜到了,但听到蔺晨亲口说出来,还是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查了多久?”
“查了十二年。”蔺晨说,“从他把孩子交给你那天就开始查。查到最后,找到太后宫里去了。太后拦住了他,让他不要继续查了。”
靖王攥紧了拳头。
“如果他早一点告诉我……”
“早一点告诉你又怎样?”蔺晨打断他,“你一样会为难。那个孩子的身世,没有人能替他做主。”
07
夜里,靖王把庭生叫到了书房。
他让蒙挚在外面守着,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庭生走进来的时候,还穿着练武的衣服,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父皇,您找我?”
靖王指着椅子:“坐下。”
庭生坐下,有些不解地看着靖王。靖王站在他对面,沉默着,很久没有开口。
庭生有些不安了。
“父皇,出什么事了?”
靖王深吸了一口气,开了口:“庭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有二。”
“嗯。”靖王点点头,“你在我身边,也二十二年了。”
庭生愣了一下,不明白靖王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当年我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才这么长。”靖王用手比划了一下,“像一只小猫。我一只手就能托住你。”
庭生笑了:“父皇,您说过的。”
“我知道我说过很多遍。”靖王的声音有些哑,“但我今天想说的是别的事。”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只铁盒子。打开了,里面是那半页烧焦的信纸和那块玉佩。
庭生看着那些东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这是什么?”他问。
靖王把信纸推到他面前。庭生低头看,看到了那几个字。柳儿,贵妃,太后。他不认识柳儿,但他认识那两个字的意思。
“父皇……”
“这封信,是你梅叔叔留给我的。”靖王说,“他死前告诉我一件事。”
庭生攥着信纸边缘的手紧了紧。
“他告诉我,你的亲生父亲……”靖王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不是祁王。”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庭生看着靖王,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那我是……谁的孩子?”
靖王的手在发抖。他把那块玉佩放在桌上,推到庭生面前。
“这块玉佩,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靖王说,“你的母亲,叫柳儿。她以前是宫里的宫女。”
庭生盯着那玉佩,半天没有动。
靖王继续说下去:“你母亲先走了。她临终前,把你托付给了别人。那个人找到了我,让我把你养大。”
庭生伸手拿起玉佩,手指在光滑的玉面上摸着。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那我的父亲是谁?”他问。
靖王看着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的父亲……”靖王艰难地开口,“是先帝。”
庭生愣住了。他像没听清楚似的,又问了一遍:“您说什么?”
“你的父亲,是先帝。”
庭生手里的玉佩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看着靖王,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这不可能。”他说,“不可能。”
靖王没有说话。他从盒子里拿出薛江生写的证词,放在庭生面前。庭生没看,他不需要看。他看着靖王的眼睛,靖王也看着他。
“您骗我。”庭生的声音在抖,“您骗了我二十二年。”
靖王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
“是。”他说,“我骗了你。”
庭生站了起来。他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到椅子,椅子翻倒了,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为什么?”庭生的嗓子发紧,“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我不知道。”靖王的声音很轻,“我也是你梅叔叔走了以后才知道的。”
“梅叔叔也知道?”
靖王点头。
庭生闭上眼睛。两行泪终于从眼眶里滑下来。他拼命忍着,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
靖王想上前扶他,庭生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他说。
靖王停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庭生,双手垂在身侧。
庭生转过身,背对着靖王。他的肩膀在抖,手攥得紧紧的。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
“我的亲生母亲是怎么死的?”
靖王没有回答。
“告诉我。”庭生说。
“被人杀的。”
屋子里又安静了。庭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被谁杀的?”他问。
庭生明白了。他转过身,脸上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双红红的眼睛。
“是太后。”他说。
靖王没有否认。
庭生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像刀刃划过瓷器。他拿起那块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里。
“她杀了我母亲。”他说,“然后让我叫了她二十年的太后。”
靖王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庭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活着,就是一个秘密。对不对?”
靖王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庭生面前。他伸手,按在庭生的肩膀上。庭生的肩膀硬得像石头,微微发颤。
“你不是一个秘密。”靖王说,“你是我儿子。”
庭生抬头看着他,眼泪又流了出来。
“可我不是。”他说,“我是先帝的儿子。我是你弟弟。”
“那又怎样?”靖王说,“你是我养大的。你叫我父皇,我护了你二十二年。这就是父子。”
庭生攥着玉佩,半天没有说话。靖王站在那里,挡在他面前。
“你恨我吗?”靖王问。
庭生摇头。他擦了把眼泪,声音恢复了正常。
“我不恨你。”他说,“但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靖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告诉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