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大厅冷飕飕的,空调开得跟不要钱似的。
我把户口本推向窗口,手指肚压在“马惜文”三个字上,压得发白。
“同志,销户。”
窗口的小姑娘接过本子翻了翻,从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隔着柜台递过来。
“先生,您当年汇这笔款的时候,备注栏里写了一段话。您要不要确认一下?”
我低头。
纸上清清楚楚印着五个字:钱留给新家。
腿一软,我直接坐到地上。
柜台后面的玻璃映出我的脸。一张六十岁老头子的脸,红的,像被人狠狠扇了两巴掌。
01
2013年那个秋天,我永远忘不了。
10月14号,马惜文接到一个电话。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刷地白了,拿着手机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修电风扇,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她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唇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妈……不行了。”
话一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我赶紧放下螺丝刀,把她搂进怀里,她整个人缩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马惜文嫁给我是2003年。
那时候我在东莞一个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挣一千二。
她来大陆旅游,在夜市上被几个小混混围着,我正好路过,三拳两脚把人打跑了。
她感激我,留了个电话。
后来我们处上了。
她家里不同意,说嫁给一个大陆穷小子,将来怎么过日子。
马惜文顶着家里的压力,硬是嫁给了我。
我们在东莞租了一间十几平的出租屋,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
但她从来不嫌苦,每天下班回来还给我做好饭,端到桌上等我。
我妈走得早,我爸在我二十岁那年也没了。马惜文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那十年里,我们搬了好几次家。
从东莞到深圳,从深圳又回到河北老家。
我当装修工,她先在服装厂干活,后来自己开了个裁缝铺,给人改衣服、做窗帘。
日子紧巴巴的,抠着花,一个馒头掰两半。
但我们的女儿王小蕊聪明伶俐,成绩在班里从来都是前三。
2010年,我们咬牙在县城买了套房,六十七平,两室一厅,花了二十八万。
大部分是借的。
我白天在工地干,晚上出去接私活,硬是三年把债还清了。
好不容易喘口气,就出了这事。
“我去看看机票。”我说。
马惜文拉住我,眼泪止不住:“别……别买,机票贵。”
“你妈病危,你还不回去?”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刚还清债,手里没几个钱。回去一趟,光机票就好几千,再加上医疗费,根本不是我们能承担的。
“你别管钱了,”我说,“命重要。”
马惜文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了。我蹲下来抱着她,心里像被人揪着,生疼生疼的。
第二天我就开始跑房子的事。
找中介,挂牌,带人看房。来来回回一个月,总算有人出到了价:一百八十万。
签合同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白酒,把自己灌得烂醉。
王刚,我那个在县城开小饭馆的弟弟,指着我的鼻子骂:“哥你是不是傻?那台湾女人什么情况你清楚吗?她妈病危你就卖房?万一人跑了怎么办?”
“滚你妈的。”我喷着满嘴酒气,拍桌子,“她是我老婆!”
王刚气得摔门走了。
房子卖了,我又跟王刚开口,借了二十万。
他嘴上骂骂咧咧,最后还是把钱转给我了,到账那天发了条短信:哥,你要是被她骗了,这辈子就别认我这个弟弟。
我没回。
凑齐了二百零五万,我取了五万给马惜文当路费生活费,剩下两百万打到了她卡上。
去机场那天,11月15号,天阴沉沉的。
马惜文穿着一件灰色大衣,拉着一个旧拉杆箱。她站在安检口前面,回头看我,眼泪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王德,等我回来。”
“嗯。”
“最多一个月。”
“你别多想,我妈好了我就回来。”
“好。”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安检通道。我一直站在那儿,直到看不见她的影子了,才转了个身。
那天晚上我回到租的那套旧房子里,在空荡荡的床上躺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房间打成一个模糊的灰色。
我摸了摸枕头,还有她头发上的香味。
一个月。我心想,一个月后她就回来了。
02
前两个月,马惜文每天都打电话来。
“妈怎么样了?”
“好一点了,能吃东西了。”
“那就好,你自己注意身体。”
“嗯,王德,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那段时间我干活都有劲。
在工地上刨墙,铲白灰,弄一身灰,但心里亮堂堂的。
我想着,等她回来,我们再攒钱买个房子,小点没关系,能住人就行。
王刚是做的菜好吃,隔三差五让老婆给我送饭过来,嘴上却还骂骂咧咧:“买的啥破房子,都他妈赔出去了。”
腊月二十,马惜文本来说要回来过年。
但电话里她又改口了,说她妈情况突然恶化,又住院了。
我说那我过去吧,她连忙说别过来,机票太贵,别糟蹋钱。
挂了电话我没多想。
过完年,电话渐渐少了。从一天一个变成两三天一个,再变成一周一个。打过去她也总说忙,在照顾病人,说不了几句就挂了。
我心里有点慌,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刚看我不对劲,问我:“那个女人有没有打电话?”
“打了。”
“那你愁啥?”
我摇摇头,没说话。
四月的时候,我打电话过去,那边是一个男人接的。我愣了一下,问:“马惜文在吗?”
“你打错了。”那边说完就挂了。
我又打了一遍,关机。
我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儿。我翻出手机里存的另一个号码,是她表姐陈秀兰的。以前马惜文给过我这个号码,说万一联系不到她,可以打这个。
打了三遍,没人接。
第四遍终于通了。
“喂,谁呀?”
“表姐,我是王德。惜文在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她……不在高雄啦。”
“她去哪儿了?”
“她……我也不太清楚。她说出去住几天。”
“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去找她。”
“你别来,她说了,叫你放心,她没事。”
说完电话就断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会儿想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一会儿又想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我咬了咬牙,决定去台湾找她。
跟工地请了假,买了张机票,就飞过去了。
03
到了高雄,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我只知道她家以前住在凤山区一条巷子里,具体门牌号都记不清楚。按着脑海里零星的记忆坐过去,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那栋老旧的公寓楼。
上了五楼,门锁着,门口贴着封条。
我愣在那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下楼问旁边的便利店老板。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操着一口浓重的闽南腔,普通话不太标准:“那家人啊?搬走好久咯。老太太去年就走了,女儿回来办完丧事就搬啦。”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啊。人家也没跟我们说。”
“那她弟弟呢?”
“弟弟?她家就她一个独女,哪来的弟弟?”
我彻底蒙了。
马惜文跟我说过,她有一个弟弟,小她五岁,在大陆读大学。可她邻居却说她是独生女。
我在高雄待了半个多月。
拿着手机里马惜文的照片到处问人,去警察局问了两回,去移民署问了三回,都说没有权限透露公民信息。
我在街头蹲着吃盒饭,晚上睡24小时的快餐厅。
带来的钱花完了,硬着头皮给王刚打电话。
“哥,你是不是魔怔了?”王刚在电话里吼,“那个女人骗了你,你还找她干什么?回来!”
“你给我转点钱。”
“我不转。你那些年在外面干苦力,攒的那点钱全填进去了。她倒好,拿了两百万跑路了。你还去送钱?”
“王刚,你到底转不转?”
那边沉默了很久。挂了电话后,过了半小时,手机响了,余额到账五千块。
我盯着那串数字,眼睛酸了。
半个月后,口袋里只剩下二十八块五毛。我买了张最便宜的机票回了大陆。
04
回来后,我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
没吃饭,没喝水,就那么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盯着盯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马惜文走了。
真的走了。
我以为她会回来的,可她没有。
我以为她出了什么意外,可她的邻居说她是自己搬走的。
我以为她是爱我的,可她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不甘心。
我告诉自己,她一定有苦衷。
但我找不到任何证据。
第四天王刚来了,带了一碗热腾腾的拉面。他把面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烟,抽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
“小蕊放学谁接?”我问。
“我媳妇去接了。”
“那……”
“面吃了,”王刚站起来,把烟掐灭,“吃完了就滚起来,你不是还有女儿要养吗?你在这里躺着,有用吗?”
他走了,门咣当一声带上。
我坐起身,看着那碗面,拿起筷子,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扒。面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
从那天起,我再没提马惜文这个名字。
日子还得过。我在县城找了份装修的活儿,白天给人上腻子、贴瓷砖,晚上回家给王小蕊做饭。
一百多块一罐的煤气,舍不得用,就用煤球炉子。一个煤球五毛钱,我能烧三个晚上。
王小蕊有时候会问我:“爸,我妈呢?”
我低着头扒饭,说:“她出远门了。”
“去哪儿了?”
“很远的地方,等她忙完了就回来了。”
王小蕊看着我,没再问。
但她慢慢不问了。因为问了好多次,我都是那句“她出远门了”。她大概也明白了,她妈不会回来了。
有时候我半夜下班回来,看到王小蕊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借着窗外的路灯写作业。灯光不够亮,她就把作业本贴得很近。
我心里一酸,侧过头去,不想让她看见我的表情。
可我记得,以前马惜文在的时候,总是会在这种时候说一句:“小蕊,别趴那么近,近视眼了。”
现在没人说了。
都是我一个人。
干活的时候,我常常走神。
摸着墙上的裂缝,脑子里却想着马惜文的脸。
她笑起来有两个梨涡,不深,但很好看。
她生气时会咬下嘴唇,咬着咬着眼眶就红了。
她高兴了会哼歌,台湾的老歌,调子软软的,听着心里舒服。
我有时候会恨她。恨她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把那两百万拿走。
但更多时候,我只是想她。
想她要是还在,这个家还是完整的。可她不在了。
时间跟水一样流。王小蕊上了初中,又上了高中,成绩一直很好。我拼了命地干,拆东墙补西墙,总算把她的学费供下来了。
2018年,王小蕊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一本。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酒,坐在出租屋的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哭了。
“马惜文,”我对着月亮,声音沙哑,“你闺女考上大学了,考上了,你知道吗?”
月亮不说话。
我就那么坐着,坐到后半夜,天凉了才回屋。
王小蕊知道自己考上了,也哭了。但她哭完就收拾行李,一个人坐火车去了北京。
走的那天,我站在火车站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当年送马惜文去机场时的那一幕。
一样。
连背景都是灰蒙蒙的。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像被人狠狠掐了一下。
但这次我没哭。一个男人,不该老是哭。我把眼泪憋回去,上了三轮车,去工地干活。
05
2023年夏天,王小蕊研究生毕业,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找到了工作。
她打电话来,语气高兴:“爸,我有工作了,月薪两万。你别干活了,我养你。”
我嘿嘿笑,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环顾四周。
墙皮早就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窗户框子锈透了,关不严,风一吹就哐当响。
灶台上那把破水壶是我从马惜文那儿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
漆都掉光了,但底子没漏。
我拿起那把水壶,壶底磨得发亮,依稀能看到上面刻着几个小字:王德马惜文,2005。
那是我们在东莞时,她用小刀刻的。
我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手有点抖。
这些年我一直告诉自己,马惜文死了。不是真死了,是死了,死了跟活着没区别。
可现在我女儿出息了,我这辈子值了。我想,该去给她销个户了。
我翻了半天,从柜子底翻出那个户口本,马惜文那一页还插着,姓名栏里是她的名字,身份证号,婚姻状况:已婚。
我盯着“已婚”两个字,觉得可笑。
人都不在了,“已婚”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
大厅里人不多,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飕飕的。我把户口本递到柜台后面的小姑娘面前,说出“销户”两个字时,自己都觉得平静得太过了。
小姑娘低头翻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黄了。
“先生,您当年汇这笔款的时候,备注栏里填了一段信息。这个是我们留档的凭证,您看看。”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大清楚,可那几个字格外扎眼。
钱留给新家。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新家?
她有了新家?
她用我的卖房钱,给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安了新家?
我努力站住。可腿不听话,一软,我直接坐到了地上。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吓了一跳:“先生,您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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