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门缝里漏出一张纸,角上印着法院的红章。

我蹲在走廊地上,手指头捏着那张传票,指关节发白。

五天前,刘林从手术室推出来,脸色蜡黄,身上插满管子。

我守在门口,端屎端尿,眼睛都没合过。

护士说:“林女士,你的快递。”

我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离婚起诉书”,落款日期是手术前一天。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林珊,你还有脸回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林珊,嫁给刘林那年我二十五岁。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儿子刘程磊都二十二了。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觉得还行。

刘林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我给他管账、送货、跑工地。

婆婆何玉芝跟我住一块,嫌我笨手笨脚,我也忍着。

我这个人,没啥大本事,就知道干活。

直到那天洗衣服,我从他口袋里翻出一张省城医院的挂号单。

上面印着“肾内科”,名字是刘林。

我看了看日期,是上周五。

那天他说去市里进货,晚上十一点才回。

我拿着那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刘林身体一直不错,年年体检都没事。

他去肾内科干啥?

我没声张,把单子塞回去,继续洗衣服。

晚上刘林回来,身上有股消毒水的味儿。

我问:“今天去市里了?”

他说:“嗯,跑了几个大客户。”

“生意好不?”

“还行。”

他没多说话,我也没追问。

但我心里搁着事,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半夜,我听见他接了个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

但有一句我听见了,他说:“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安排啥?

第二天,我又翻他的手机。

锁屏密码改了。

以前是儿子的生日,现在换成了别的。

我试了几次,解不开。

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改过密码。

我站在洗衣机前面,盯着那部手机发呆。

洗衣机轰隆隆响着,水声很大。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他跟我说,过阵子要带我去省城玩几天。

我说店里的活咋办,他说关门几天没事。

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他想带我散心。

现在想想,不对劲。

他不像是要带我去玩。

倒像是要带我去办什么事。

我心里越来越慌,但又不敢问。

我怕一问,事情就真的出来了。

过了两天,他又去了一趟省城。

这次没跟我说,只说去送货。

但我看见他背了个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

送货送一天,用不着带换洗衣服吧?

他走了以后,我去店里翻柜子。

翻到一本记账本,夹页里掉出一张纸。

是省城医院的配型报告。

上面写着刘林的名字,还有一个女人的名字。

丁妮娜。

配型成功。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丁妮娜这个名字,我听过。

是刘林的初恋。

结婚前,婆婆跟我提过一次,说刘林有个高中同学,后来分手了。

我没当回事,觉得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现在,这张报告告诉我,他跑去跟人家配型。

配的还是肾。

他想干啥?

他想给那个女人捐肾?

我不信。

我给他打电话,问:“你啥时候回来?”

他说:“后天吧,还有点事要办。”

我没忍住,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在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说:“你来省城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咋这么问?

我说:“没事,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报告叠好,放回原处。

我得等他回来,当面问清楚。

02

刘林回来那天,脸色不太好。

进门就躺沙发上,说累。

我去厨房给他倒水,走到门口听见他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一句:“我都配上了,你就别瞎操心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没动。

等他挂了电话,我才进去。

把水递给他,我坐在对面。

我问:“你跟谁打电话呢?”

他说:“一个朋友。”

“啥朋友?”

他看我一眼,眼神有点躲闪。

“就一个以前的同学。”

我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问:“你咋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配型报告,放在茶几上。

“刘林,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啥?”

他看见那张纸,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坐直了身子,看着我,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我说:“你是不是要去给丁妮娜捐肾?”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是。”

虽然心里早就猜到了,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我还是觉得胸口被人打了一拳。

我问:“你为啥要捐?”

他说:“她得了肾衰竭,快不行了。

“跟你啥关系?她是你啥人?”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声音开始发抖:“刘林,你跟我结婚二十年,你给她捐肾?你问过我吗?”

他还是不说话。

我眼泪掉下来,擦都擦不完。

我说:“你就不想想这个家?想想儿子?想想我?”

他抬起头,眼圈也红了。

“林珊,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她真的快不行了,医生说再不换肾,她就撑不过今年了。”

“她撑不过今年,你就要去给她捐肾?你捐了肾,自己的身体咋办?以后的日子咋过?”

他说:“我身体好,捐一个肾没事的。”

“没事?你听谁说的没事?摘了一个肾,你以后干活都有影响。”

他站起来,拉着我的手。

“林珊,我就求你这一次。你让我去,行不?”

我把手抽出来,没说话。

他接着说:“我答应你,捐完肾我就跟她断绝来往,以后再也不联系。”

我说:“刘林,你觉得我信吗?”

他跪下了。

跪在我面前,额头磕在地上。

“林珊,我求你了。你就当是做好事,救人一命。”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磕头,心里又难受又恶心。

这个男人,为了别的女人,跪在我面前磕头。

我往后退了两步,撞到茶几上。

茶杯倒了,水流了一桌子。

这时候,门开了。

婆婆何玉芝回来了。

她看见刘林跪在地上,愣了一愣。

然后问我:“林珊,你干啥呢?让男人跪地上?”

我说:“你问你儿子干的好事。”

婆婆看向刘林:“咋了?”

刘林站起来,把事情说了。

婆婆听完,脸拉下来。

她用那种看仇人的眼神看着我。

“林珊,你这是干啥?人家闺女都快死了,你男人去救她咋了?”

我说:“妈,他要捐肾,捐的是他自己的肾。”

“那又咋了?肾又不会死人。你这个人咋这么狠心?”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狠心?是我不让他去救人的吗?是他背着我做了配型,瞒着我所有的事情。我还不能生气了?”

婆婆说:“你生啥气?你男人是去做善事,你倒好,拖后腿。”

刘林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他那副样子,心彻底凉了。

这二十年,我跟他吵过架、闹过别扭,但从来没觉得这么寒心。

现在他跪在地上磕头,他妈在旁边帮腔,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把门关上,一个人坐在床边掉眼泪。

外面传来婆婆的声音:“你甭管她,让她自己想明白。”

刘林说了句啥,我没听清。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乱得很,想哭又哭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打来的电话。

“妈,我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拦着他救人?”

我说:“他跟你说了?”

“说了。妈,你就让他去吧,救人一命积德的事。”

我问他:“程磊,你知道他要救的是谁吗?”

“知道啊,他以前的同学。”

我说:“那是他初恋,是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女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不是跟你过日子吗?你就大度一点。”

大度。

又是大度。

我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我说:“行,你们都大度,就我小气。”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摔在床上。

这一夜,我没合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天一早,刘林又来求我。

他眼圈黑黑的,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

我没理他,去厨房做早饭。

他跟进来,站在我身后。

“林珊,我求你了。你就让我去吧。”

我没说话,继续切菜。

他又说:“你放心,手术做完我就跟你回来。以后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我说:“刘林,你就不怕她赖上你?”

他说:“不会的,她有她自己的生活。

我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

“你咋知道她不会赖上你?你跟她配型成功,她以后能放过你?”

刘林被我呛得说不出话。

婆婆又在客厅喊:“林珊,你差不多得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客厅。

“妈,你儿子要去给别的女人捐肾,你还觉得是我在闹?”

婆婆说:“她快死了,你男人去救她,这是积德的事。”

“那你让他去救,我不管了。”

我转身要回厨房,婆婆在后面说了一句:“你不管也得管,到时候他住院,你还得去伺候。”

我站住了。

“啥意思?他住院为啥要我伺候?”

刘林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林珊,我住院那几天,你能不能帮我去照顾一下丁妮娜?她爹年纪大了,身边没人。

我整个人愣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车票。

“我都买好了,后天早上八点的车。你陪我一起去省城,行不?”

我看着那两张车票,觉得自己在做梦。

我说:“刘林,你是不是疯了?你让我去伺候你初恋?”

他说:“就几天,等她身体好点,我就接你回来。”

我抬手就是一耳光。

打在他脸上,声音很响。

刘林捂着脸,没躲。

婆婆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敢打我儿子!”

我说:“妈,你儿子让我去伺候他的初恋,你觉得我还不够贱?”

婆婆说:“那有啥的?不就是伺候个人吗?”

我气笑了。

“行,你们家的人都行。就我不行。”

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刘林跟进来,问我要干啥。

我说:“回娘家。”

他拉住我的胳膊。

“林珊,你别走。你走了,我咋办?”

我说:“你有你妈,有丁妮娜,还有我啥事?”

他把我按在床上,红着眼眶。

“林珊,我就求你这一件事。你陪我一起去省城,行不?”

我说:“我不去。”

他又跪下了。

跪在地上,抓着我的手不放。

“我求你了。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行不?”

我看着他那副可怜样,心里不知道是啥滋味。

二十年的夫妻,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是为了去救别的女人。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说:“行,我陪你去。但刘林,你把话说清楚。”

他问:“说啥?”

“你跟丁妮娜,到底还有没有感情?”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有,早没了。我只是看在她快要死的份上。”

我说:“你发誓。”

他举起右手:“我发誓。”

我看着他发誓的样子,心里有个声音在跟我说:信他,就是傻。

但我还是点了头。

因为我知道,不点头,这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我点头,是想看看,事情会变成啥样。

04

去省城那天,天没亮我就开始收拾。

刘林比我还紧张,一遍遍检查包里的东西。

车票、身份证、银行卡,他都装好了。

我俩坐在候车室,谁也不说话。

周围人很多,声音嘈杂。

广播里喊着车次信息,我听着,脑子一片空白。

上车后,他坐我旁边,问我:“你吃东西不?

我说:“不吃。”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我。

“吃点,一会儿到医院就没时间吃饭了。”

我没接,看着窗外。

火车开了,窗外的房子、树、山,都在往后跑。

我问他:“你跟她联系好了?”

他说:“嗯,她都安排好了。”

“你爸妈知道不?”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们。”

我说:“等你爸知道了,看他咋收拾你。”

刘林的爸三年前走的,走得早,没看到儿子这么混账。

他没接话,低着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我看见他在跟人聊天。

备注是“丁”。

我没说话,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到了省城,医院离火车站不远。

刘林打了个车,我俩拎着包上了车。

一路上,他一直在跟丁妮娜发消息。

到了医院门口,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下了车。

我跟着他走进去,看见走廊上有个包着头的女人在招手。

她瘦得厉害,脸上没一点血色。

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外套。

刘林快步走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那个女人,大概就是丁妮娜。

她转过头,看见了我。

“嫂子,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是风一吹就断了。

刘林说:“这是丁妮娜。”

我说:“我知道。”

丁妮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强。

“嫂子,谢谢你肯来。”

我没说话。

她伸手想拉我,我躲开了。

她愣了一愣,然后说:“嫂子,我不是故意要麻烦你的。只是我爸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实在没人照顾我。”

我说:“行了,你有病,我理解。”

她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然后转身慢慢往回走。

刘林跟上去,伸手扶她。

我看着他们走进病房,把门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觉得像个小丑。

过了一会儿,刘林出来,拉着我去办住院手续。

折腾了一上午,终于把他俩都安顿好了。

刘林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那天晚上,他睡在我旁边的小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说:“你紧张?”

他说:“有点。”

“捐肾疼不疼?”

“医生说全麻,不疼。”

我说:“那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林珊,谢谢你。”

他又说:“等我好了,我好好补偿你。”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但嘴上没说。

第二天一早,刘林被推进手术室。

丁妮娜的爹丁义山也来了。

老头子六七十岁了,走路有点跛。

他站在手术室外面,红着眼眶。

“闺女,你咋能这样呢?你咋能让别人给你捐肾呢?”

丁妮娜躺在病床上,小声说:“爸,他自愿的。”

丁义山看向我,问我:“闺女,你是不是他老婆?”

我说:“是。”

他问我:“你愿意让他捐?”

我说:“我不愿意。但他非要捐。

丁义山叹了口气。

“造孽啊。”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刘林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身上插满了管子。

医生说他情况还行,但需要在ICU观察几天。

丁妮娜因为体质差,术后感染了,也被送进了ICU。

两个人都躺在不同的病房里。

我守在ICU门口,不敢走远。

刘林的家人不知道,我也不想告诉他们。

婆婆何玉芝打电话来问,我说:“手术做完了,人还没醒。”

她说:“那你就守着他,醒了给我打电话。”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

椅子很硬,硌得屁股疼。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的,有笑的,有喊的。

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是来看病的。

我是来看自己男人给初恋捐肾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在ICU门口守了五天。

五天,没怎么睡,也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累了就去护士站接点水喝。

脸上油腻腻的,头发打结了,也顾不上管。

刘林第三天醒了,第四天转到普通病房。

我给他端水、倒尿、擦身子。

他躺床上,虚弱得话都说不出。

我问他:“疼不疼?

他点头。

我说:“疼也得忍着。”

他闭上眼睛,没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又气又心疼。

第五天早上,我趴在床边睡着了。

正做梦呢,护士推门进来。

“林女士,你的快递。”

我揉揉眼睛,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印着省城法院的标识。

我有点懵,心想我没打过官司,法院给我寄啥东西?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

上面印着“离婚起诉书”。

申请人是刘林。

被告是林珊。

日期是手术前一天。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筛糠。

翻开一看,理由写的是“夫妻感情破裂”。

下面列举了好多“证据”,说我跟他不和,经常吵架。

说我没有尽到妻子的义务,不关心他的生活。

一张一张翻过去,越看越心寒。

这些内容,分明是早就写好的。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丁妮娜给他出的主意。

我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纸。

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百只苍蝇在飞。

刘林醒了,问我:“你咋了?”

我把那张纸拍在他面前。

苍白得像墙上的腻子。

他张了张嘴,我听见他说:“这是律师的事,我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日期是你手术前一天,是你亲笔签字按的手印。”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声音发颤。

“你想离婚,你早说啊。你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

刘林低下头,不敢看我。

“林珊,我对不起你。你走吧。”

我说:“走?我往哪儿走?我给谁伺候这五天?给你初恋?还是给你?”

他不说话,把被子拉过头顶。

我站在那儿,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我转过头,看见护士推着丁妮娜的轮椅经过。

丁妮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

我冲到她面前,问她:“是不是你让刘林这么做的?”

丁妮娜没说话。

但我从她眼里,看到了答案。

我冷笑一声,转身走出病房。

在走廊尽头,我掏出手机。

翻到一个号码,是我堂弟林永福。

他在省城开律师事务所,我俩好几年没联系了。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姐?”

我说:“永福,你帮我打一个官司。”

林永福问:“啥官司?”

“离婚官司。我要告刘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跟我说说情况。”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姐,这个案子我接了。但你得给我几天时间,让我准备准备。”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

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起诉书。

指关节发白,纸都被我攥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