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院子里的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早,香味浓得呛人。

李宏远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份病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胃癌,复发,扩散。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女儿李煜婷的灯还亮着。

她手里那支录音笔,录了一个晚上。

录音里苏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药已经换了三批,换勤快点,死得快。”李宏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走到门口,看见郭玉姝端着鸡汤站在那里,这个女人跟了他三十六年,头一回他没看懂她的表情。

她端着碗的手伸过来,他接住了。

碗底压着一张纸片,他一翻过来,是一个银行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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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生日宴订在城东的“仙客来”酒楼,包厢名就叫“聚贤阁”。

李宏远到得最早,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泡了一壶铁观音。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半,离预订的开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他不是讲究排场的人,但今天这个日子特殊,59岁,按老家的说法叫“跨坎儿年”。

属羊的,还是天河水命,算命先生说他这辈子有两个劫,青年时为名,59岁这年为利。

青年那次他挺过来了,这一次,他心里没底。

服务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果盘。“李总,您先垫垫肚子?”

“不用,等人齐了再上。”

服务员退出去,李宏远掏出手机翻了翻。

女儿发了一条微信:爸,我晚半小时到,公司那边有点事。

他回了个“好”,又把手机揣回去。

公司能有什么事?

他退居二线三年了,苏峰在管,周成业在跑,一切都井井有条。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吉祥物,挂个董事长的名,每年分分红,其他事不用操心。

六点四十,苏峰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瓶茅台。

“老李,今天给你带了好东西。”苏峰把酒放在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十五年陈酿,我托朋友从贵州带回来的。”

李宏远笑了笑。

苏峰是他大学同学,一起创业二十年,从一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干到现在的远方集团。

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喝。

每次聚会,他至少灌倒三个人。

“就你那酒量,一瓶不够你喝的?”李宏远开玩笑。

今天不喝多。”苏峰坐下来,拆了包装,“今天高兴嘛,你过生日。

接下来半小时里,宾客陆陆续续到了。

周成业带着销售部的几个骨干,曹律师拎着公文包,集团几个股东也来了。

郭玉姝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坐在李宏远旁边,话不多,一直给他倒茶。

“妈,你怎么不说话?”李煜婷到的时候,看了一眼气氛,觉得不对劲。

“没事,你爸今天高兴。”郭玉姝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七点整,菜上齐了。李宏远举起酒杯,正要说话,包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苏峰的一个手下,姓赵,平时负责跑外围业务。

他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快步走到苏峰身边,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苏峰脸色变了,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又递给李宏远。

“老李,你看看这个。”

李宏远接过信封,抽出一张纸。纸上一行字:远方集团有限公司资产重组方案(草案),下角签着李宏远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的八月。

“什么意思?”李宏远没看懂。

“这是你授权我处理的那笔资产转让。”苏峰的声音很平静,“但下边还有个附件,你看看。”

李宏远翻到第二页,是他签署的“资产处置授权委托书”,委托人是苏峰。

再翻一页,是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是苏峰大姐的公司,金额三千万,日期是三个月前。

这他妈怎么回事?”李宏远把手里的纸拍在桌上。

满桌子的人都安静了。

郭玉姝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

李煜婷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看了一眼那些文件,然后看向苏峰:“苏叔,这个授权书,我从来没在集团档案里见过。

“那你问问他。”苏峰指着李宏远,“你问他,三年前他查出胃癌的时候,签过什么文件。”

李宏远的脑子“嗡”的一声。胃癌的事,他没告诉任何人,连郭玉姝都不知道。苏峰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体检报告?”李宏远的声音都在发颤。

“你的司机小王,是我表弟。”苏峰站起来,走到窗边,“你那份体检报告送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完了。但我不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所以我才帮你处理资产,给你留条后路。”

“那你为什么把钱转到你大姐名下?”

“那叫代持。”苏峰转过身,“你想想,你一个癌症病人,名下突然多出三千万,税务局不查你?我只是帮你暂时保管,等你需要的时候再转给你。”

李宏远盯着苏峰的眼睛,那双眼睛他很熟悉,二十年前的创业伙伴,十年前的左膀右臂,三年前的接班人。

但他现在才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苏峰,你他妈糊弄谁呢?”李煜婷的声音冷了下来,“代持需要签授权书吗?你直接转账就行了。你签这个授权书,是把自己摘干净,把责任推给我爸。”

“你对财务倒是懂。”苏峰笑了笑,“但你问问你爸,他签没签这个字。”

李宏远低头看那张授权书,签名确实是他的笔迹。

但他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签过。

三年前,他刚做完手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那段时间苏峰经常来看他,每次都带着一堆文件让他签。

他说是公司正常的行政文件,李宏远看都没看就签了。

我签过。”李宏远的话让李煜婷愣住了,“但我不记得内容了。

“那不就结了。”苏峰拍了拍手,“我李宏远的签名,他忘了内容,但这笔钱的去向,我清清楚楚的。集团现在资金链紧张,这三千万是救命钱,我转到我大姐名下,是为了确保这笔钱不被其他债权人冻结。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苏峰这辈子,对得起老李。”

包厢里的气氛冷到了极点。周成业低着头喝汤,曹律师翻着手机,其他几个股东面面相觑。郭玉姝坐在那里,手一直在抖,但她什么也没说。

“妈,你怎么了?”李煜婷注意到母亲不对劲。

“没事,胃疼。”郭玉姝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宏远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愤怒有担忧,还有李宏远看不明白的东西。

她走了,包厢门重新关上。

李宏远坐下来,把那张授权书折好,塞进口袋里。

“苏峰,今天这事,我记住了。”李宏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生日宴继续,吃菜。”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看见苏峰端起酒杯,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像一把刀。

02

李宏远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郭玉姝没回来,她说去母亲家过夜,李宏远没拦。

女儿李煜婷跟着他回了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手机上的银行转账记录。

“爸,这笔账我查了,收款方不是苏峰大姐。”李煜婷把手机递过来,“收款人是苏峰的妻子,叫张翠兰。”

李宏远看了一眼,果然,收款人写着“张翠兰”。

苏峰的女人他见过,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在老家种地。

苏峰很少提她,说她是“上不了台面的人”。

“苏峰大姐的叫苏秀英,根本不是这个账号。”李煜婷说,“苏峰撒谎了,他连收款人都没搞清楚。”

“他知道。”李宏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只是没想到你会去查。”

“爸,他这是明摆着要坑你。你要不要报警?”

“报警有什么用?我签了字,白纸黑字的。就算我说是苏峰骗我签的,我没证据。”李宏远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说的是实话,我签了。”

“那你就这么认了?”

“不认。”李宏远睁开眼,“但现在不能硬来。你去找你妈,问问她怎么了。她今天在宴上不对劲。”

李煜婷点点头,起身出了门。

李宏远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全是今天在酒桌上的画面。

他想起苏峰递给他那封信时的表情,那种“你完蛋了”的眼神,让他后背发凉。

他掏出手机,翻到司机的号码。

小王,他开了五年的车,平时话不多,老实本分。

三年前那会儿,他刚做完手术出院,是小王每天接送他去复查。

那时候苏峰经常在车上,小王和苏峰聊得还挺热乎。

“小王,明天早上来接我。”李宏远发了条语音。

“好嘞李总。”那边很快回复。

李宏远放下手机,走到书房,翻出三年前那份体检报告。

他一直把它藏在书柜最底层,用旧报纸包着。

打开,里面是胃癌早期的诊断证明和手术记录。

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医师建议”那一栏被撕掉了。

他记得很清楚,出院的时候医生叮嘱他:“术后每三个月复查一次,五年内不能劳累,饮食要清淡。”这些话,他从来没对人说过。

他怕苏峰他们知道,会影响集团正常运转。

他更怕那些股东知道后,会逼他退位,分他的股份。

但他没想到,苏峰早就知道了。

他翻出第二天的复查记录:胃癌,复发,扩散。

他握着那张纸,手在抖。医生说最多半年,慢的话一年。他原本打算在生日宴上宣布接班人的,但现在看来,接班人的位置已经被人提前坐走了。

电话响了,是李煜婷。

“爸,我妈什么都没说。她让我别管。”

“她有说什么吗?”

“她只说了一句,‘你爸的事,他自己扛’。”

李宏远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盯着墙上那幅老照片。

照片里是他和苏峰二十年前创业时拍的,两个年轻人站在出租屋门口,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笑得很灿烂。

他那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现在会是这样。

第二天一早,小王准时到了楼下。李宏远上车,没说话。小王开着车,往集团方向走。

“小赵,你表哥是苏总?”李宏远突然问。小王的手抖了一下,方向盘不稳,差点撞上路沿。

“李……李总,您听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我就问你,是不是。”

小王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三年前那份体检报告,你是怎么送到苏峰手里的?”

“苏总说,您身体不好,他要帮您看报告。”小王的声音很小,“他说您要休息,不能操心。”

“他打开过?”

“打开了。还拍了照。”

李宏远闭上眼睛。

所有的疑团都解开了。

苏峰三年前就知道他的病情,这三年来一直在布局。

生日宴上那场戏,是苏峰精心策划的,目的就是让他名誉扫地,逼他交出集团的控制权。

“待会儿到公司,你停好车,去办公室把苏总叫过来。”李宏远说,“就说我有事找他。”

“好的李总。”

车停在集团楼下。李宏远下车,进了电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女儿发了一条信息:爸,我妈说那个账号是她开的。

李宏远愣住了。

郭玉姝?她开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办公室,看见苏峰已经坐在他位置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

“老李,你来得正好。”苏峰站起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董事会已经通过了你的‘退休计划’。”苏峰从桌上抽出一张纸,“从今天起,你正式退休。集团的事,由我全权处理。”

李宏远看着那张纸,上面盖着集团公章,签着所有董事的名字,包括他自己的女儿李煜婷。

“你怎么做到的?”

“简单。我告诉他们,李董事长身体不好,胃癌,复发,最多还能活半年。如果他继续掌权,投资者会恐慌,集团会崩盘。大家都是为了集团好,签字是理所当然的。”苏峰把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你放心,你的股份还在,分红照旧。我不会亏待你。”

李宏远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盯着苏峰的脸,二十年的兄弟,现在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他想起算命先生那句话:“第二劫,为利而来。能渡则活,不能渡则亡。”

“你赢了。”李宏远说。

“不是赢不赢的事。”苏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世界,要么你算我,要么我算你。老李,我们都是商人,别装清高。”

苏峰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关上。李宏远瘫在椅子上,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李煜婷。

“爸,我刚才查了那个账号的开户信息。开卡人不是我妈,但预留的手机号是她的。开卡日期是三年前八月十七日。”

李宏远算了一下,三年前的八月十七日,是他出院的第二天。

“你知道那天我妈在干嘛吗?”李煜婷的声音有点发抖,“她那天去了一趟银行,营业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银行的监控显示,她开完户出来,苏峰的车停在门口,她上了车。”

李宏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妻子和兄弟,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他这辈子,到底输给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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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宏远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天黑了才起身。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远方集团这栋楼是他一手盖起来的,当初批地的时候,他跑了十二趟规划局,喝了无数场酒。

现在,这栋楼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郭玉姝的手机号。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喂?”那边声音很平静。

“你在哪?”

在家。

“好,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李宏远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电梯壁的反光里,他看见自己满脸苍老。

五十九岁,头发白了三分之一,脸上全是褶子。

他这半辈子,除了挣钱什么都没剩下。

回到家,门开着。郭玉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回来得正好。”她把信封推过来,“打开看看。”

李宏远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他和苏峰在出租屋的合影,第二张是他和郭玉姝结婚时的婚纱照,第三张是他抱着刚满月的李煜婷。

“你想说什么?”

“你心里应该有数。”郭玉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开的那个账号,是苏峰让我开的。他说怕你万一出事,公司账上的钱拿不出来,所以要提前留一部分到你私人账户上。我当时信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三个月前。”郭玉姝放下杯子,“你生日前一个月,李煜婷来找我,说你吃的药被人换了。她拿去化验,说里面有一种成分,能加速癌细胞扩散。”

李宏远的手抖了一下。他想起这几个月来,身体越来越差,胃疼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他以为病情加重了,没想到是药的问题。

“你换药的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郭玉姝的声音很平静,“你吃的那些药,我都偷偷换了。不是换好的,是换回原来的。化验单我看了,你原来吃的那批药被人掺了东西。我换成原来的药,放在原来的瓶子里。

李宏远盯着她。

这个女人和他过了三十六年,他从来没觉得她有什么能耐。

她是小学老师,温柔、本分、逆来顺受。

他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郭玉姝看着他,“你会相信我吗?还是你更信苏峰?”

她说得对。三年前那会儿,苏峰是他的左膀右臂,他相信苏峰超过相信任何人。他连遗嘱都是让苏峰帮他写的。

“那个账号呢?”

“我关了。”郭玉姝说,“三个月前,我把钱全提出来了,放在另一个账户里。苏峰不知道。”

“钱呢?”

“在保险柜里。”郭玉姝站起来,走进卧室,一会儿抱出一个铁皮箱子。她打开,里面是一摞一摞的现金,还有几本存折。

差不多三千万。”郭玉姝说,“你女儿可以作证,每一笔钱的来路我都签了字。

李宏远看着那堆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会挣钱、会做人、会带团队。

但现在他发现,他最失败的就是不会看人。

妻子看穿了苏峰的局,女儿查出了药的问题,只有他被蒙在鼓里,还天天对苏峰说“辛苦了,兄弟”。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郭玉姝问。

“我要把集团拿回来。”

“怎么拿?”

李宏远想了想,说:“苏峰最怕什么?”

“他怕你女儿。”郭玉姝说,“你女儿手里有他的把柄,是他在公司偷偷做假账的凭证。你女儿查账的时候发现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郭玉姝说,“三个月前,你女儿来找我,把那些凭证复印件给我看了。她说她要告苏峰,但怕你不信她。”

李宏远闭上眼睛。这三年,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现在才知道,他身边的人都在替他打仗,而他在当甩手掌柜。

“你女儿现在在哪?”

“在楼下。”郭玉姝说,“她一直在车里等你回来。”

李宏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灯亮着,李煜婷坐在驾驶座上,正盯着手机。

“让她上来。”李宏远说。

郭玉姝拨了个电话。五分钟后,李煜婷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爸,这是你要的东西。”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苏峰做假账的所有凭证,还有他转移资产的银行流水。我查了三个月,全在这儿。”

李宏远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叠的文件和银行回单。

有苏峰以“咨询费”为名义转出去的钱,有他以“项目考察”为名报销的假发票,还有他通过代理公司洗钱的操作记录。

“这些东西,够送他进去吗?”李宏远问。

“够。”李煜婷说,“但有个问题,他手里有你的授权书。就算他进去了,你也要进去。因为那三千万,你是签了字的。”

李宏远愣住了。这是个死局。苏峰做了局,把他套进来了。就算他举报苏峰,他自己也逃不掉。苏峰赌的就是他不敢玉石俱焚。

“那我怎么办?”李宏远问。

“有一个办法。”李煜婷说,“你把授权委托书撤回,证明那份文件是无效的。因为你当时处于‘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状态。”

“凭什么?”

“凭你三年前那份病历。”李煜婷说,“病历上写着你术后有‘认知功能障碍’,你刚做完麻醉,神志不清,签的字不具备法律效力。”

李宏远愣住了。他想起来了,出院时医生确实说过,手术后可能会有短时间的意识模糊。但时间太久了,他记不清了。

“病历上的记录,你妈给我看过。”李煜婷说,“医生写了:‘术后认知功能障碍,意识模糊,需家属监护’。”

李宏远看向郭玉姝。郭玉姝点了点头。

“那张纸片,是用来证明你的授权委托书无效的。”郭玉姝说,“我留着它,就等着这一天。”

李宏远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算命先生的话:“59岁这年,为利而来。渡不过去,你就什么都没了。”但现在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家族、妻子、女儿,都被卷进来了。

“好。”李宏远终于开口,“明天,我们去公司。”

04

第二天一大清早,李宏远就起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没打领带。他给李煜婷打了个电话:“起来了吗?”

“早起了。我准备好了。”

“好,楼下碰头。”

他出了门,看见小王开车在楼下等着。李宏远上了车,小王一言不发,往集团方向开。

“小赵,你跟我几年了?”

“五年。”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小王沉默了很久才说:“李总,您是个好人。但您太信别人了。”

李宏远看了他一眼,心里百味杂陈。连一个开车的司机都知道他太容易相信别人。

车到了集团楼下。李宏远下车,看见李煜婷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爸,今天开会的人都在。”

“好。”

两个人进了电梯。到了十二楼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坐满了董事。苏峰坐在主位上,看见李宏远进来,愣住了。

“老李,你怎么来了?”

“我来参加董事会议。”李宏远走到自己以前的座位边,坐下,“这家集团的董事长还是我,我有权利参加任何会议。”

“但你已经退休了。”

“谁说我退休了?”李宏远从口袋里掏出病历复印件,拍在桌上,“三年前,我做了胃癌手术。术后,我有认知功能障碍。你让我签的那份授权委托书,不符合法律条件。我已经委托律师处理了。”

苏峰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张病历,嘴角抽搐了一下。

“认知功能障碍?李宏远,你骗谁呢?”

“你可以查病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上面有主治医生的签名和医院的公章。”李宏远说,“你让我签授权书的时候,我正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这份授权委托书,自始无效。”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董事们面面相觑,有人站起来质疑:“李董事长,你要是神志不清,为什么那时候没人告诉我们?”

“因为我不想影响集团运转。”李宏远说,“我出院后就发现自己签了不该签的东西,但我没声张。我等着有一天,能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看向苏峰。苏峰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苏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苏峰站起来,盯着李宏远看了很久。他冷笑一声:“你别得意。你觉得就凭一份病历,就能翻盘?”

“我知道还不够。”李宏远说,“所以我还带了别的东西。”

李煜婷打开公文包,掏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这是苏峰做假账的证据,有三年的银行流水,有通过代理公司洗钱的操作记录。还有他伪造的董事会议记录、冒用其他董事签名的文件。”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董事们站起来,轮流看那些文件。有人拿出手机翻拍,有人直接打电话给律师。苏峰愣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苏总,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李宏远看着他。

苏峰咬着牙,不说话。他看了李宏远一眼,那眼神里有恨,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你以为你赢了?”苏峰说,“你错了。你女儿手里的证据,只能证明我做假账,但你签的那份授权委托书,还有转账记录,你能证明自己神志不清吗?

李宏远愣住。

苏峰说得对,即便他拿出病历,也无法证明签字那一刻他的状态。

病历上的记录只能说明他术后有“认知功能障碍”,但签字的时候,他是否清醒,谁也说不清楚。

“这就够了。”李宏远说,“就算我洗不清,你也要进去。”

“进去就进去。”苏峰冷笑一声,“反正我也六十了,不在乎。”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李宏远一眼:“老李,你猜猜,如果你女儿手里的证据,是被你老婆亲手交给我的,你会怎么想?”

李宏远愣住了。李煜婷愣住了。所有董事都愣住了。

苏峰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一声:“你老婆,早就是我的人了。”

他推开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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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宏远站在会议室窗前,盯着楼下的车流,半天没动弹。

李煜婷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爸,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李宏远说,“我刚才问了你妈,她说不是。”

“你信吗?”

李宏远没说话。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郭玉姝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女人。

她做了很多事,为他藏钱、帮他换药……但她没有信任过他。

她宁愿把秘密憋在心里,也不愿提前告诉他。

“爸,我们回去问问妈吧。”李煜婷说。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董事们都已经散了。李宏远进了电梯,手抖得厉害。李煜婷握住他的手,他看了她一眼,嘴角挤出一个笑。

“你妈要是真跟他一伙,能怎么办?”

“不可能。”李煜婷说,“她要是一伙的,就不会帮你换药。那些药是要你命的,她换回来,就是不想让你死。”

李宏远想了想,觉得女儿说得有道理。但苏峰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回到家,看见郭玉姝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两个杯子。

坐。”她说。

李宏远坐下来,李煜婷也坐下。三个人对坐着,谁也没开口。

“苏峰说,你早就是他的了。”李宏远终于说。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吗?”郭玉姝看着他,“因为他太了解你了。他越是这么说,你越会怀疑我。这是他的报复方式。”

“那你跟他,有没有什么?”

“没有。”郭玉姝的声音很坚定,“这辈子,我就坑过你一次。是那个账号。但我后悔了。我不该背着你开那个账号,更不该三个月才发现问题。”

李宏远盯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郭玉姝嫁给他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她跟他住出租屋、吃泡面、熬了几年才熬出头。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我信你。”李宏远说。

郭玉姝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但我现在有一个问题。”李宏远说,“苏峰拿着我签的授权书,我们也拿他没办法。假账的事情不能牵扯太多人,否则集团会倒闭。”

“那你要怎么办?”

“我要他主动把授权书还回来。”

“怎么还?”

李宏远想了想,说:“让他在董事会上当众承认,他是故意做局的。我用一千万,买他的认罪书。”

“一千万?”郭玉姝愣住,“你疯了?你给他一千万?”

“对。钱换命。”李宏远说,“他做假账,进去坐牢,老婆孩子怎么办?我给他一千万,让他自己交枪。钱可以再挣,但命只有一条。他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完了。”

“他要是不答应呢?”

“会答应的。”李宏远说,“他除了贪钱,还有个毛病,他怕孤独终老。”

李煜婷看着父亲,第一次觉得他脑子清醒。她之前总觉得父亲老了废物了,现在才明白,他只是不愿意跟苏峰撕破脸。

“我帮你约他。”李煜婷说,“就说有个和解的方案,让他来家里谈。”

李煜婷起身去打电话。

李宏远坐在沙发上,看着郭玉姝,这个女人陪他过了三十六个年头,他从来没好好看过她。

现在看她,头发也白了,脸上也全是皱纹。

“玉姝,对不起。”

她抬起头,看着他,愣了很久才说:“你第一次叫我名字。”

“以后都叫你名字。”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06

李煜婷约了苏峰三天后谈判。

地点定在李宏远的老宅里。老宅是李宏远父亲留下的,在小县城里,离集团总部四十公里。李宏远选这个地方,是因为安静,没人打扰。

到了那天,李宏远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他坐在院子里,盯着那棵桂花树。桂花已经开了,香味浓得呛人。他抽着烟,一根接一根。

“爸,你少抽点。”李煜婷递给他一瓶水。

“没事,都到了这份上,还怕抽烟伤身体?”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屋里已经摆好了桌椅,桌上放着一瓶茅台、两个杯子。这是他和苏峰喝了二十年的酒。他看着这瓶酒,笑了一下。

下午两点,苏峰准时到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色灰白。他看了一眼院子,又看了一眼屋里的布置,笑了一声。

老李,我看你是真想和解。

“都是老兄弟,没必要弄到最后都进监狱。”李宏远给苏峰倒了一杯酒,“坐。”

苏峰坐下来,端起酒杯,没喝,先闻了一下:“十五年的陈酿。你还记得我爱喝这个?”

我们喝了二十年,当然记得。

“二十年前,我们在出租屋里喝酒,一瓶二锅头分着喝。那时候真穷,但真开心。”

“是啊,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但有兄弟、有梦想。”

两个人喝了一口,都没说话。李煜婷站在门口,紧张地看着他们。

“苏峰,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给我授权书和认罪书。我给你一千万。”

苏峰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李宏远,半天才说:“一千万?”

“对。现金。你拿回去,自己安排一下。你进去的时候,家里不用愁。”

苏峰沉默了很久。他盯着桌上的酒瓶,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杯沿。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因为钱。”

不是。”苏峰看着他,“老李,你永远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坑你。

李宏远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他妈从来不把我当人看。”苏峰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声音都哑了,“二十年前那次,我为了救你,错过了我爹的咽气。”

“那次……那次是意外。”

“意外?你他妈就知道说是意外。”苏峰盯着他,“我爹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呢?你连提都没提过。你只记得我帮你签了订单,但不记得我为你失去什么。”

李宏远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跟你二十年了,什么事不是我冲在前面?你当甩手掌柜,我跑断腿。你以为你退休了,你女儿接班了,我就能安分当个部下?凭什么?”

苏峰的声音越来越大,手都在抖。

“你永远不会理解那种感觉。你一辈子坐在这里等别人来给你效忠。你不需要知道他们为什么效忠你。但你知道效忠你的人,都在想凭什么吗?”

屋里很安静。桂花香飘进来,浓得呛人。

李宏远端起酒杯,又放下。他看着苏峰,第一次觉得这个人陌生。不是他变了,是他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所以,你想要什么?”

“我只想要一个让我心甘情愿认输的理由。”苏峰看着他,“你说,你给不给?”

李宏远放下酒杯,说:“我年轻的时候,为了争口气,拼命加班,你帮我扛了很多事。那是我欠你的。我不是不知道,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还。”

苏峰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小周,你把授权书送过来。老宅这边。”

挂了电话,他对李宏远说:“我答应你。但条件要改一下。”

“怎么改?”

“两千万。一千万给我家里人,一千万我带走。”

李宏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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