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向东没想到,三年后第一次听到“宋念安”这个名字,是从新欢嘴里说出来的。
叶晓琳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把化验单拍在桌上:“我是RH阴性血,你女儿不是等着移植吗?”他愣了几秒,拨通了那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
关机。
又打。
还是关机。
手术室门口,陈医生翻着他带来的病历,翻着翻着,手停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宋向东后背发凉。
“宋先生,您女儿的后事,两年前就办了。”
01
叶晓琳做孕检那天,宋向东在走廊里抽了三根烟。
他不喜欢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的轮椅,让他浑身不自在。正想着找个借口溜出去,叶晓琳出来了,手里攥着一张单子。
“你看看吧。”她把单子递过来,脸色不太好。
宋向东接过去,什么RH阴性血,什么贫血,一堆他看不懂的指标。他皱着眉头:“怎么回事?”
“医生说我血型特殊,生孩子要注意。”叶晓琳顿了顿,“对了,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女儿也是这个血型?等着骨髓移植的那个?”
宋向东的手僵了一下。
女儿。宋念安。他有三年没见过她了。
三年前他跟宋洁提离婚,宋洁不同意,两个人吵了几个月。后来他索性搬出去,跟叶晓琳住在一起。再后来,生意忙,事情多,就把那个家忘了。
“嗯。”他把单子还给叶晓琳,“怎么了?”
叶晓琳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什么,但很快又笑了:“我是说,要不你去查查配型?说不定能配上呢?救了女儿,咱们也算尽到责任了。”
宋向东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叶晓琳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她娇气、任性、爱花钱,跟他在一起这几年,从来没提过他在外面还有个家。现在突然这么说,他反倒有些不适应。
“行。”他点点头,“我回头问问。”
叶晓琳挽着他的胳膊往停车场走,一边走一边说:“这事儿要抓紧。我听说骨髓移植有的时间窗口很短,错过了就没了。你别不当回事。”
宋向东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宋洁的手机号,他还存着。但三年没打过,不知道换没换。
他试着拨过去。关机。
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心里忽然有点慌。不是担心什么,就是那种“好像有什么事被我忘了”的不安。
“怎么了?”叶晓琳看他拿着手机发呆。
“没事。”宋向东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头我去医院查查。”
那天晚上,宋向东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回想起来,最后一次见到女儿,她刚过完五岁生日。
瘦瘦小小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见他就往宋洁身后躲。
他蹲下来叫她:“念安,过来,爸爸抱。”她不肯,宋洁拉着她的手说:“叫爸爸。”她才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那一声“爸爸”,叫得他心里一酸。
后来他搬走了。再也没回去过。
生日礼物倒是寄过几次,但都是叶晓琳挑的,他连拆都没拆过。
他突然坐起来,又拨了一次宋洁的号码。
他打开微信,给宋洁发了一条消息:“念安身体怎么样?我想去看看她。”
发送键按下去,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宋向东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难受,又有点如释重负。拉黑了也好,就不用面对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算了。明天再说。
02
第二天一早,宋向东去了市中心医院。
他找到了血液科的陈医生。陈医生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慢,语速不紧不慢的。
“您是宋念安的父亲?”陈医生翻着病历,头也没抬。
“对。”宋向东坐在椅子上,有点紧张。
“您女儿的情况,您了解多少?”
宋向东愣了愣:“她……生病了。需要骨髓移植。”
陈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她得的是一种叫‘再生障碍性贫血’的病。确诊到现在,快三年了。”
宋向东的喉咙动了动。三年。正好是他离开的时间。
“这三年来,一直是您太太一个人带着孩子看病。”陈医生合上病历,“她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一个人。有时候抱着孩子,有时候领着。从来没见她跟别人一起来过。”
宋向东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我知道。”他低下头,“我……之前有点忙。”
陈医生没接话。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摞文件:“不过,您来得可能有点晚。”
宋向东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陈医生没说话,只是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宋向东低头一看,是宋念安的就诊记录。
从2019年到2022年,密密麻麻的。
他翻了几页,手就开始抖。
最后几页,是宋念安的死亡证明。
死因: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合并感染。死亡日期:2022年7月15日。
宋向东盯着那个日期,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他抬起头,声音都在颤,“她怎么会……”
陈医生看着他,很平静:“那天晚上孩子病情突然恶化,我们下了病危通知书。按照流程,需要家属签字确认手术方案。我们联系不上您,就联系了您太太。她一个人来的,签了字,但手术还是没能抢救回来。”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宋向东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陈医生没有回答。她打开电脑,调出一份通话记录,把屏幕转过来。
“这是当天晚上从您太太手机上拨出的全部电话记录。一共108通。全部拨向同一个号码。”
她顿了顿:“那个号码,是您的。”
宋向东看着屏幕,眼睛越睁越大。
2022年7月15日,晚上7点23分。第一个电话。时长15秒。
7点35分。第二个。未接通。
8点12分。第三个。未接通。
然后是9点、10点、11点……一直到凌晨3点40分,最后一个电话。全部显示“呼叫失败”。
“您的手机应该是设置了拦截。”陈护士的声音很平静,“108通电话,一通都没打通。”
宋向东的手在发抖。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2022年7月15日,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手机从来没设过拦截……”
他突然想起什么,整个人僵住了。
那段时间,叶晓琳刚搬进来,帮他换了一部新手机。
说是旧手机太卡了,给他换了最新款的。
又主动说帮他装软件,清理通讯录,设置黑白名单。
她说:“你这个号码总被垃圾电话骚扰,我帮你拦一下。”
他就把手机交给她了。
从那以后,宋洁的电话,再也没有打进来过。
宋向东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他想站起来,脚却像灌了铅一样。陈医生看着他,不说话。
很久,她开口:“您太太后来怎么样了?”
宋向东抬起头,眼神空空的:“我……我不知道。”
陈医生叹了口气:“她还活着。但活得不太好。”
宋向东猛地站起来:“她在哪儿?”
03
宋向东从医院冲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他没带伞,就那么站在路边,浑身淋得透湿。
手机响了。
叶晓琳打来的。
他看了一眼,摁掉了。
又响。
再摁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
“你怎么不接电话?”叶晓琳的声音有点不高兴,“查得怎么样了?能配上吗?”
宋向东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晓琳,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念安……她走了。两年前就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叶晓琳说:“你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宋向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她死了。两年前就死了。那天晚上,宋洁打了108个电话给我,全被你拉黑了。”
叶晓琳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宋向东问。
“我……”叶晓琳的声音有点抖,“我那会儿只是想帮你省麻烦。你说过不想被家里打扰的,我就……”
“帮我省麻烦?”宋向东笑了,笑得很干,“帮我省麻烦,就让我女儿的救命电话打不进来?”
“你凭什么怪我?你自己也不想联系她们,不然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叶晓琳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要是真想她们,还会三年不回家?”
宋向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晓琳说得对。
他确实不想回家。
他不想面对宋洁那张沉默的脸,不想面对女儿怯生生的眼神,不想面对那个被自己抛弃的家。
他选择忘记,选择逃避,选择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对方。
叶晓琳只是替他做了他不敢做的事。
他挂了电话,蹲在路边,把脸埋进手里。
雨越下越大。他蹲了多久,他也不知道。等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宋洁”的名字。拨了过去。
他忽然想起来,宋洁可能换了号码。
她拉黑了他,换了号,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找到她的。
但有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她一定还在这个城市。
他调出微信,给所有认识宋洁的人发消息:你们知道宋洁现在住在哪儿吗?
消息发出去,没人回。
他又打了一遍宋洁的号码。还是关机。
“她在哪儿?”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名字:陈秀兰——他妈。
他妈跟宋洁关系不好,但宋洁走投无路的时候,说不定会去找她。
他拿起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
那边很快接了:“喂?”
“妈,你知不知道宋洁现在住在哪儿?”
“宋洁?”陈秀兰的声音很冷淡,“你找她干嘛?”
“我想见她。”
“她不想见你。”
“我知道。”宋向东的声音低下来,“但我必须见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秀兰说:“她在城郊。你出城往南走,大概十五里地,那边有个村子。她租了一间平房,就住在那里。”
宋向东挂了电话,冲进雨里。
04
宋向东开车往城外走。
雨越下越大,雨刷根本刮不及。
他几乎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记忆往南开。
城郊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厉害。
他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那条乡间小路。
路边有一排平房,破破烂烂的,窗户上糊着报纸。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雨砸在头上,生疼。
他挨家挨户地敲门。
第一家,没人应。
第二家,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他的眼神跟看贼似的:“你找谁?”
“请问宋洁是住这里吗?”
“宋洁?”老太太想了想,“那个瘦瘦的女人?带个小孩的?”
宋向东的心一紧:“她女儿……”
“她女儿?”老太太愣了一下,“她女儿早就……没了。”
宋向东脚下一软。
“她住最里头那间。”老太太指了指尽头,“但你敲不开门。她白天不出来,晚上也不开灯。”
宋向东走到尽头那间平房门口。门板很旧,上面挂着锈迹斑斑的锁。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
“宋洁!”他喊,“是我,宋向东!开门!”
里面终于有了一点动静。宋向东贴着门板,听见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瘦得几乎不像人。头发花白,脸颊凹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松松垮垮的,像是挂在身上。
是宋洁。
宋向东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洁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转身走回屋里,坐在床边。
宋向东跟着走进去。
屋里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放着一只玩具熊,熊耳朵上绣着“念安”两个字。
宋向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来晚了。”他跪在宋洁面前,声音哽咽,“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宋洁没有说话。她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医生说那天晚上你打了108个电话给我,我手机被设置了拦截,我真的不知道……”
宋洁还是不说话。
宋向东跪了很久,膝盖跪得生疼。宋洁始终没看他一眼。
最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很长时间没说过话:“你来干什么?”
“我来……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宋洁抬起头,“看我现在有多惨?”
“不是——”
“你走吧。”宋洁说,“我不想看见你。”
“可是——”
“走。”
宋向东站起来,脚已经麻了。他站在门口,想再说点什么。但宋洁已经背对着他,抱着那只玩具熊,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转身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他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05
宋向东没有走。他在车里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看见宋洁从屋里走出来。
她换了衣服,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她低着头,慢慢地往村口走。
宋向东开车跟在她后面。
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
宋向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三年前,宋洁虽然不算漂亮,但精神头很足。
走路风风火火的,说话干脆利落。
现在,她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她走到村口的公交站,等车。
宋向东把车停在不远处,看着她。
车来了,她上了车。
宋向东也开车跟在后面。
公交车一直开到市中心医院。
宋洁下了车,进了医院。
宋向东跟上去。
她走到血液科的病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病房里,几个孩子在床上躺着。
有一个小女孩,剃着光头,正在画画。
宋洁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宋向东站在走廊拐角,远远地看着。
他看见宋洁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只玩具熊。
她拿着玩具熊,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护士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宋洁,愣了一下:“宋姐?”宋洁点点头:“我来看看。”
护士看看她手里的玩具熊,眼睛也红了:“您又来了。”
宋洁没说话。她把玩具熊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转身走了。宋向东跟上去,在走廊里叫住她:“宋洁!”
宋洁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每个月都来?”宋向东问,“念安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宋洁的声音很轻,“但我就是想来。总觉得,她还在这里。”
宋向东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他走过去,拉住宋洁的胳膊:“你恨我,对不对?”
宋洁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让宋向东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恨你?”她笑了笑,“我没力气恨你了。”
“那……”宋向东说不出话。
宋洁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吗?”她边走边说,“那天晚上,念安走的时候,一直在叫你。她说‘爸爸,你快来,我好疼’。我抱着她,一遍一遍给你打电话。你的电话打不通,我就给所有人打电话,求他们联系你。没有人找得到你。”
宋向东跟着她,脚步沉重。
“后来她不叫了。她闭着眼睛,在我怀里睡着了。医生说,她走了。”
宋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在走廊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护工把我扶起来,帮我把念安放进太平间。”
她站住,转过身:“我本来想把念安葬了,你妈说你没空。我一个人去办的后事。你知道吗?火化那天,念安的手里还攥着你的照片。她一直没舍得放。”
宋向东跪在地上,额头顶着地板。
宋洁低头看着他:“你现在来有什么用?”
他没有回答。他跪了很久,久到腿都失去了知觉,久到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他。
宋洁已经走了。他一个人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06
宋向东把自己关在车里,整整两天。
不下车,不吃饭,只喝水。
他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翻到叶晓琳的那条朋友圈——2022年7月15日,晚上9点。
她发了一张他们烛光晚餐的照片,配文:“被爱的人宠着,真幸福。”他点开那条朋友圈,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那是女儿生命最后一个晚上。
他吃着牛排,喝着红酒。
女儿躺在ICU的床上,身上插满管子。
手机就在口袋里。
108通电话。
一通都没接到。
他想到叶晓琳说:“我只是帮你省事。你自己也不想联系她们,不然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是啊。
三年。
他三年没打过一个电话。
不是不知道宋洁一个人带孩子辛苦。
不是不知道女儿生了重病。
只是不想知道。
不想承担。
不想面对。
他以为自己不面对,事情就不存在。
以为换个手机号,搬出去住,就能从那个身份里逃脱。
但逃不掉的。女儿的最后一句话,在录音里,反复地在他脑海里回放:“爸爸,我知道你忙。妈妈说你出差了。我不怪你。”
宋向东伸手去拧钥匙,打了好几次才发动起来。他去了老房子。
门锁没换。他用钥匙开了门,一股霉味扑过来。
客厅的茶几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墙上挂着一幅女儿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站着一个大人和一个小人。
旁边写着:“欢迎爸爸回家。”宋向东伸手摸了摸那幅画,手指从纸张上滑过,留下一道干净的印子。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宋洁的字迹,清秀工整:向东,你什么时候回来?
念安很想你。
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
他已经看过一百遍了。
还有一封没有写完的信。
信很短,像宋洁的性子:“向东,念安今天又发烧了。我带她去打针,她哭了,说要爸爸。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我想,你一定很忙。所以,我不打扰你了。”信的下面,被她划了一笔。
像是写到一半,不想写了。
宋向东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衣柜空了,只剩几件旧衣服。
厨房的水池里还有一只落满灰的碗。
卧室的墙上贴满了女儿画的画。
每一张都是一个场景:爸爸牵着她,爸爸背着她,爸爸和她一起看动画片。
他想象着这些画挂在这里三年,落了灰,褪了色。
宋洁从来没摘下来过。
他走出屋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想起宋洁最后说的那句话:“你现在来有什么用?”
是啊。有什么用。女儿回不来了。宋洁也回不来了。他欠的债,还不了了。
但他还是想找到宋洁。
不为别的,就想让她知道,他想起来这件事了。
他记得女儿冷冰冰的小手。
记得女儿录给他那段不会有人听的录音。
他记得女儿满眼期待地看着门口喊“爸爸回来了”。
他站起来。他不知道宋洁去了哪里,但他知道还有一个地方能去。
市郊的公墓。
07
宋向东在公墓门口停了车。
天已经黑透了,墓园关了门。
他翻墙进去。
一排一排的墓碑,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找了很久,才找到宋念安的墓碑。
很小的一块,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出生和死亡的日期。
没有照片,没有多余的话。
旁边还有一块空的墓地,碑上刻着“宋洁之墓”,连照片都贴好了。宋洁连自己的墓都买好了。
他跪在女儿墓前,手抚着冰凉的石碑。三年。整整三年。他连墓碑都没来见过。他哭不出来。眼泪早就干了,嗓子也哑了。
“念安……”他张了张嘴,声音粗得不像自己的,“爸爸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墓地的声音。
他在那里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管理员发现了他,报了警。警察把他送到医院,打了一针镇定剂,他才睡着。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房里。陈医生坐在床边,看见他睁眼,问:“醒了?”
宋向东想说话,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
陈医生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才说:“谢谢。”
“你中暑了。脱水。在医院休息两天就好了。”
宋向东点点头。
陈医生看着他:“你知道你太太后来怎么样了吗?”
他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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