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那天上午,我正在杭州的出租屋里给我妈倒水。手机响了,是姥姥。三年没联系我一次的姥姥。
电话那头很吵,有大舅媳妇的笑声,有推杯换盏的响动。
姥姥的大嗓门炸出来:“涵亮啊,你快回来!我让村里酒店备了18桌,你赶紧来结账,全家都等着呢!你大舅说了,这事只能你来办!”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三年了,她连我妈生日都忘得干净,现在倒想起我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这辈子最痛快的话。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01
三年前的夏天,姥姥从村里搬进回迁房那天,我正坐在出租屋里给我妈揉膝盖。
我妈的膝盖是年轻时落下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她坐在床边,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那块青紫色的淤青。
那是跪出来的。
我低着头,手劲儿不敢太大。我妈没吭声,但我能感觉到她身子在发抖。那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憋着眼泪。
那天早上,姥姥签了拆迁协议。四套回迁房,全写了大舅的名字。
我和我爸是在中午知道的。
我爸从工地上赶回来,满手的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他站在门口愣了半天,鞋都没脱就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真的假的?”他问我。
我点点头。
是邻居王婶打电话来说的。
王婶说姥姥在村委会签的字,村干部问了好几次要不要考虑一下女儿,姥姥当着众人面说:“女儿是别人家的人,房子给我儿子天经地义。”
我妈那会儿正在厨房炒菜。听到这句话,锅铲掉在地上,叮当一声响,她弯腰去捡,半天没直起腰来。
我跑过去扶她,她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妈,你别这样。”我说。
她摆摆手,蹲在地上,把锅铲捡起来,用抹布擦了又擦。那锅铲擦得锃亮,她翻来覆去地看着,就是不站起来。
我爸在客厅喊了一声:“国英,你妈真这么说?”
我妈没说话。
我爸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我妈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客厅。
那天中午的饭,谁都没吃几口。
我妈端着碗,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菜没夹几口。
我爸倒是吃了两大碗,但我知道他那是装出来的,他气得胃疼,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下午两点多,姥姥打电话来了。
我妈接的,声音很小:“妈……嗯,知道了……嗯……”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头答应,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
挂断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像丢了魂的木偶。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姥姥让她晚上别去吃饭,大舅要请村干部喝酒,商量装修的事。
“没让你去?”我问。
我妈摇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副没表情的脸,比哭还让人难受。
“那我爸呢?”
“也没让。”
我爸坐在阳台上,背对着屋子,一口一口抽着烟。他没回头,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大舅家请了十几桌人。
鞭炮放得震天响,烟花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我和我妈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看着远处那些五颜六色的花火,谁都没说话。
我妈轻轻说了一句:“你姥姥高兴就好。”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我听着心里像被刀割。她不是不难受,她是习惯了。
从小到大,她早就习惯了。
姥姥偏心大舅,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我妈是老大,底下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
家里穷的时候,她大冬天去河里捞沙,一双手冻得又红又肿,回家连口热饭都轮不上她。
大舅从小就被姥姥捧在手心里。
读书供他读,结婚给他盖房,生孩子帮他带。
我妈出嫁的时候,姥姥陪了一床被子,还是用了好几年的旧棉被。
大舅结婚那会儿,姥姥掏了棺材本给他盖了一栋二层小楼。
我爸当年娶我妈,丈母娘连口热茶都没给他倒。
这些事,我爸从来不提。
但我知道他都记着。
每年过年回姥姥家,我爸坐在角落里喝茶,大舅坐在主位上喝酒,姥姥前后张罗着给大舅夹菜、倒酒,我爸碗里永远是空的。
我妈也看到了,但她只是低着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说来说去,不过是姥姥心里那本账写得清楚:儿子是自家骨血,女儿是泼出去的水。
可现在,那四套回迁房,一套都没给我们家。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去医院挂了个号。我爸的胃病又犯了,疼得直冒汗。医生说是气出来的,加上吃了凉的,胃痉挛。
看着我爸躺在病床上打点滴,我妈坐在陪护椅上,头发白了一半,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必须把爸妈带出去。
02
我妈那段时间瘦得厉害,锁骨都凹进去了。
她变得不爱说话,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她盯着屏幕,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给她买了钙片和护膝,她放在桌上,偶尔吃一粒,大部分时候想不起来。
大舅倒是来过一趟。
开着新买的面包车,后备箱里塞了两箱牛奶和水果。
他说来看看我爸,一进门就开始吹牛,说那四套回迁房装修好了,一套自己住,一套给表弟结婚,剩下两套出租,每月收租小一万。
他说话的时候,我妈低着头择菜,一根一根掐着芹菜叶子。她没抬头,但我看到她掐菜叶的手在轻轻发抖。
大舅走的时候,我妈送他到门口。大舅回头叮嘱了一句:“姐,有空回家看看妈,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你的。”
我妈点了点头。
门关上,我妈站在玄关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我走过去,她轻轻说了一句:“你姥姥要是真惦记我,怎么会连一套都不给我?”
那是我妈头一次说这种话。
她一辈子都在给自己找理由——你姥姥不容易,你姥姥从小就偏心你大舅,你姥姥老了改不了了——可那天,她终于说出来了。
我心里酸得不行,但嘴上说的却是:“妈,咱不要了,以后咱自己挣钱买。”
她没说话,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开始查信息,看杭州的房子。
我大学毕业后在杭州待了三年,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收入不算高,但也攒了一点钱。
杭州的房子贵,我买不起大房子,但老城区的小户型还是能想想办法。
白天上班,晚上我就开始跑代驾。
别人吃饭的时间,我在开车;别人休息的时间,我在开车。
有时候凌晨两点回到家,倒在床上衣服都没力气脱,天一亮又爬起来去上班。
我妈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她只知道我经常晚回来,问我,我就说公司加班。
那段时间,我爸的胃病反反复复,去了好几趟医院。
每次检查报告出来,我妈都盯着那几个数字看好几遍,生怕看漏了什么。
我爸倒是一脸不在乎,还逗她说“死不了”。
可我知道,他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有一天晚上,我爸喝多了酒,坐在阳台上跟我说话。
他平时话少,那天晚上说了很多。
他年轻时在工厂上班,结婚后出来跑货运,没日没夜地干,攒了钱把那间老房子翻修了一遍。
他说那间房子是结婚时盖的,墙上的每一块砖都是他一块块垒起来的。
“你妈跟我吃苦半辈子,从来不说。”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红红的,“你姥姥看不起我,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穷,我买不起楼房。”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出里面的难受。
我给我爸倒了一杯茶,说:“爸,我买得起。”
他抬头看着我,我坚定地说:“我想带你和妈去杭州。”
我爸沉默了。他手里的杯子握得很紧,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话:“你妈肯定舍不得。”
我知道他说的“舍不得”是什么意思。我妈这个人,心软。姥姥对她再不好,她心里那个家,那个她从十几岁就开始操劳的家,她放不下。
但我没想到,我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03
六月的午后,太阳毒辣。我下班回家,发现家里没人。厨房里炖的排骨汤还冒着热气,锅盖掀了一半,像是着急出门没来得及盖好。
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涵亮啊,我在你姥姥家呢。”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一丝不对劲。
我问她去姥姥家干什么,她说送排骨汤。姥姥这几天胃不舒服,她专门炖了汤送过去。
我愣了一下,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姥姥拿了四套回迁房,连个电话都没给我妈打,我妈倒好,还巴巴地给人家送汤。
“你姥姥喝了两碗,说味道不错。”我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高兴,像是做了件大事。
我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从那以后,我妈开始每周回姥姥家。
周五下午下班,她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去市场买排骨、买鸡、买鱼,洗干净炖好,装在保温桶里,周六一早拎着去姥姥家。
姥姥住在回迁房的小区里,二单元三楼,两室一厅。
每回去,姥姥都不给她好脸色,但也不赶她走。
我妈就闷着头干活,扫地、拖地、擦窗户、收拾厨房,把家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大舅媳妇偶尔也在,见了面称呼一声“大姐”,然后就去沙发上刷手机,什么活都不干。
有两次我妈在擦油烟机,大舅媳妇在旁边说“油烟机太脏了,你可仔细点”。
我妈擦了整整一下午,出来时满脸油灰,头发上都是油点子。
我看着心疼,问她图什么。她说:“那是你姥姥,我能怎么办?”
可姥姥并不领情。有好几次,我妈干完活要走,姥姥连句“辛苦了”都没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不转。
我妈也不抱怨,下周继续去。菜换着花样,排骨汤、鱼头汤、老母鸡汤,一锅一锅往外端。
大舅倒是热情了两回,跟我妈说“姐你多回来看看”。我妈笑着点头,好像之前那些事从来没发生过。
但我看得出来,我妈的眼睛里藏着一些东西。她不是不知道委屈,她只是不想承认。
直到那天下午,所有伪装都碎了。
我去接我妈的时候,老远就看见姥姥家楼下围了一堆人。几个老太婆站在花坛边聊着天,看见我来了,赶紧给我让路。
我上楼的时候,听到姥姥的声音从三楼传下来,又大又破,整栋楼都能听见。
“你不是来送吃的,你是来毒死我的!”
我跑上去,看见我妈站在门口,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汤和排骨泼得到处都是。
我妈蹲在地上,手在捡碎瓷片,手上有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姥姥站在门里,叉着腰骂:“你安的什么心?炖个汤还放那么咸,是不是嫌我死得太慢?”
我妈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就是放了点盐……”
“放点盐?你自己尝尝,齁死人!”姥姥转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又冲着我妈喊,“你看看你儿子,都来看你笑话了!”
院子里七八个亲戚坐在桌边吃西瓜,大舅媳妇也在,嘴里含着西瓜朝这边看。
我扶起我妈,她的手在抖。手上的血已经滴了一路,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在往外渗。
“妈,咱走。”我说。
我妈犹豫了一下,看了姥姥一眼。姥姥转身回了屋,砰地关上了门。
我妈蹲下去,又想去捡那些碎瓷片。我拉住她,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
“妈,够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说重话。我妈看着我,眼眶红了,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
到家后,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块带血的抹布。我帮她清理伤口,剪刀剪开的时候她轻轻“嘶”了一声,但没喊疼。
我爸回来看到她的手,什么都没问。只是帮她倒了杯热水,坐在她旁边。
那天晚上,我妈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哭了。
不只是哭。
她把头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着的声音,像受伤的小兽。
我站在房门外,听得很清楚。
那声音不像哭,更像是在认命。
第二天早上,她红肿着眼睛从房间出来,笑了笑说:“涵亮,你说的那个杭州,咱什么时候去?”
我愣住了。
“我想好了。”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我从没见过的神色,“你姥姥不要我这个女儿,我也认了。但你和你爸,我不能不要。”
04
决定搬去杭州以后,我妈像变了一个人。
她把家里所有东西收拾了一遍,能带走的打包,不能带走的卖掉。
老房子的家具是当年结婚时打的,都用了快四十年,她不舍得扔,最后只能留在原地。
邻居王婶知道我们要走,特意过来坐了半天。
两个女人就着茶水,说了很多话。
王婶拉着我妈的手:“国英,你总算想通了。你那心不硬下来,早晚被拖死。”
我妈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我和我爸把行李装上车,我妈站在老房子门口看了很久。
那间老房子是她和我爸结婚时一点一滴攒下的,墙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有记忆。
她摸了摸门口那棵桂花树,是我出生那年我爸种的,如今已经比碗口粗了。树上还挂着去年那串没用完的灯笼,已经褪了色,纸也破了。
“走了。”我爸催了一句。
我妈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车开了二十分钟,她突然说:“我忘了把钥匙还给你姥姥。”
我没说话,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又低头自言自语:“算了,留着吧。”
路上开了六个小时,到杭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在老城区租的那套房子不大,四十平,两室一厅,厨房窄得只能站一个人。
但胜在干净,阳光也好。
我妈进门转了一圈,推开窗户,看到远处的运河在阳光下闪着光。
“挺好。”她说。
那是我从她脸上看到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我在公司继续上班,偶尔接私活。
我妈在家做饭、收拾家务,我爸去附近的公园遛弯、下棋、跟北方的老乡打牌。
三个人各忙各的,晚上凑在一张小桌上吃饭。
我和我妈都心照不宣地不提老家的任何事。
但有些东西,不是不提就能当没发生过的。
搬来杭州的前半年,每逢周末,我妈都会盯着手机看好几遍。我知道她在等什么——她等姥姥打个电话来。
那个电话始终没来。
有一次,我妈实在忍不住了,自己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大舅。
我妈小心翼翼地问“妈在不在,让她接个电话”,大舅说姥姥去隔壁村走亲戚了,晚上才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过是句搪塞。因为后来我妈又打了两次,每次大舅都说姥姥不在家。
我妈没继续打。她把手机放在抽屉里,假装这事没发生过。
那年冬天,我妈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发高烧。我请了假在家照顾她,给她熬姜汤,煮白粥,裹着被子发汗。
我妈烧得迷迷糊糊的,说胡话。她说“妈,你咋不来看我”,说“妈,我膝盖疼”,说“妈,我想你了”。
我坐在床边,给她擦脸上的汗,眼泪止不住。
第二天退烧了,她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我什么也没说,假装那些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爸知道我妈心里苦,但他从不戳破。只是每到傍晚,吃过饭,他会拉着我妈去楼下散步。沿着运河边走,走得很慢,两个人肩并肩,谁都不说话。
有几次我偷偷跟着,看到他们走累了,就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
我爸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开,递给我妈。
我妈接过去,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
那张侧脸,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很安静。
我爸那时候对我说过一句话:“你妈这辈子不容易。她不是不恨,是恨不起来,因为那是她亲妈。”
我明白。但我不是我妈。
我做不到不恨。
05
搬到杭州的第二年春节,我爸提议回趟老家。
他说不是去看姥姥,是去给爷爷奶奶上坟。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
我本想拒绝,但看到我爸的眼神,还是点了头。
腊月二十八早上出发,下午到的老房子。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家具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灶台上还有半瓶酱油,已经干成了黑褐色。
我妈没说话,挽起袖子就开始打扫。我跟着一起干,我爸去院子里劈柴,准备生火做饭。
正在扫院子的时候,有人敲门。
是王婶。她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又惊又喜:“国英?你回来了?你妈知道你回来了不?”
我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在街上碰见你大舅了,他让我转告你,初三中午在村口饭店吃饭,让你们全家都去。”王婶压低声音,“还有,你姥姥上个月摔了一跤,腰上不得劲儿,现在都靠你大舅媳妇伺候。”
我妈脸色变了。她问什么时候摔的,王婶说大概是个把月前的事了。我妈问为什么没人打电话告诉她,王婶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妈站在院子里,手上还攥着抹布,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我爸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我妈的表情,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想去就去。”
我妈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拎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去了姥姥家。
我不敢让她一个人去,陪着她一起。
姥姥家的门虚掩着,我妈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推门进去。
房子里暖和,空调开着。姥姥靠在沙发上,腰后垫着一个枕头。她看到我妈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板着脸把脸转开了。
“你来干什么?”姥姥的声音没有以前响亮,但因为腰疼,带着一股虚弱。
“听说你摔了,回来看看。”我妈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
姥姥没接话,冲厨房喊了一声:“银枝,客人来了,倒茶。”
大舅媳妇应了一声,慢吞吞走出来,看到我妈,脸上堆起笑:“大姐回来了?外婆刚才还念叨你呢。”
我妈听出那话里的假,但没说什么,只是点头笑了笑。
那顿午饭吃起来很尴尬。姥姥坐主位,我妈坐在下手边。大舅喝了不少酒,给我爸倒了几杯,我爸一口干了。
饭桌上,姥姥一句话没跟我妈说。我妈也不主动找话,只是低头吃饭,碗里的饭扒拉了半天也没吃完。
我看在眼里,心里像有把刀子在剐。
回杭州的路上,我妈一路沉默。到了家,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去厨房,给我爸下了一碗面。
我爸端着面,看着我妈的背影,轻声对我说了三个字:“没事的。”
但谁都知道,有事。
这次回去之后,我妈变了。
她不再盯着手机等电话,也不再跟我打听老家的消息。
她开始跟楼下的大妈一起去跳广场舞,学着用手机刷短视频,偶尔还去菜市场学着做杭帮菜。
她不是好起来了。她是真的死心了。
我心里头既欣慰又难受,但看到她一天天变胖,脸色也红润了,至少能放下一点心。
可惜,有些人注定不会让你好过。
06
搬到杭州的第三个秋天,一个电话打破了平静。
那天是重阳节,我刚好调休在家。我妈去菜市场买菜了,我爸在楼下跟人下棋。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改方案,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老家的号码,不是姥姥的,也不是大舅的,是座机号。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涵亮啊,是我。”姥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中气比想象中足。
我愣了一下。
三年了,没想到她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姥姥。”我应了一声,等着她开口。
“你大舅说你们在杭州过得挺好?”姥姥开门见山,“你妈呢?在不在?”
“我妈出去买菜了。”
“哦。”姥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涵亮啊,我跟你说个事。今天重阳节,我在村里定了酒席,18桌。”
我没吭声,等她继续说。
“你回来一趟,把钱结了。”
我攥紧手机:“什么钱?”
“酒席钱啊。我七十大寿,你大舅张罗了一下,村里人都来,你作为孙子,不得出点力?”
“姥姥,我妈知道这事吗?”
姥姥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语气变了:“你妈?她能干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种大事还是得你们男人出面。你大舅说了,18桌酒席加烟酒,一万五左右,不算多。”
我听出来了。
姥姥不是来请我过节的,是来让我掏钱的。
三年不闻不问,一开口就是一万五。
“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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