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那头,女婿程靖琪的声音不咸不淡:“爸,6000块钱够干啥?以后每月打16000吧。”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正要骂回去。
老伴薛秀君从厨房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女儿的笔迹——“妈,别告诉我爸。”下面是一串数字,省肿瘤医院的病历号。
我脑袋嗡的一声,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成蜘蛛网。
01
那个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
我刚午睡醒,坐在沙发上喝茶。
退休后日子过得简单,上午散步买菜,下午看看电视,晚上和老伴遛弯。
每个月最惦记的事,就是15号给女儿转钱。
6000块,不多不少。
我退休金8500,老伴退休金3000多,加起来一万二出头。给自己留两千生活费,剩下全给女儿。不是她开口要的,是我主动给的。
女儿在省城上班,结婚三年了。
女婿程靖琪在私企做销售,看着挺体面,但我知道那孩子手松。
两人住在高档小区,光房贷一个月就八千多。
女儿说过不用给,说她能行。
可当爹的,哪舍得闺女吃苦。
手机响了,是程靖琪。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他就来了那一句。
“爸,6000块钱够干啥?以后每月打16000吧。”
我当时嗓门就大了:“你说什么?16000?我退休金才多少,你让我喝西北风?”
他那边声音倒挺平静:“爸,现在物价多高啊。晓雪身体不好,营养费、检查费,哪样不要钱?您就这一个闺女,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我说:“我每个月给6000不少了,你们自己也有收入。”
他笑了,那笑声让我心里发毛:“爸,6000块钱,搁现在能干啥?一顿饭钱都不够。”
我正要骂他,老伴薛秀君走过来,脸色不冷不热,把一张纸条递到我面前。
纸条是撕下来的,边缘不齐,像是从哪个本子上撕的。上面是女儿的字,我认得。她从小写字就有点往右边歪,这个习惯一直没改。
“妈,别告诉我爸。”
下面是一串数字,后面写着“省肿瘤医院”。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嗡嗡响。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没发出声音。
薛秀君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对着那头说:“靖琪,我和他爸明天去省城,见面再说。”挂断电话。
我抬起头看她:“晓雪怎么了?”
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我追进去,她正蹲在地上择菜,手有点抖。
我问了好几遍,她才说:“我也不清楚。那天晓雪给我发微信,让我别告诉你。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说出院了,没事了,让我别操心。”
“哪天的事?”
“上周四。”
“你都瞒我一个礼拜了?”
她没抬头:“我怕你急。”
我心里憋得慌,想发火,又不知道冲谁发。女儿病了,老伴瞒着我,女婿打电话要钱。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那晚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她五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她跑了两里地去卫生院。
她在背上烧得迷糊,嘴里一直喊“爸爸”。
那会儿我年轻,背着她跑得飞快,心想闺女就是我的命。
后来儿子出生,家里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可孩子三岁那年得了一场病,没救过来。从那以后,我心里空了一块。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有时候看着女儿,会想起弟弟。不是拿她比,就是心里憋得难受。
这些事,压在心里几十年了,从来没跟女儿说过。
凌晨三点,我起来喝水。客厅灯亮着,薛秀君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女儿的结婚照,两个人笑得挺好看。
她听见我出来,把照片放桌上:“睡不着?”
“嗯。”
“明天买最早那趟车。”
“行。”
我坐她旁边,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们这把年纪的人,有些话说不出口。
薛秀君先开了口:“老许,见了面别发火。闺女肯定有难处,不然不会瞒着。”
我说:“我知道。”
她说:“钱的事不急,先看人。”
她看了我一眼:“你手心都是汗。”
我低头看了看,还真是。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俩就上了高铁。
两个多小时到省城。薛秀君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看着窗外。我给她买了个茶叶蛋,她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出站的时候,我给她说:“先去医院。”
她点点头。
省肿瘤医院在城南,打车过去半个小时。路上我让出租师傅开快点,师傅说“再快就超速了”。我不好说什么,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全是汗。
到了医院,我直奔肿瘤科。
护士站的小姑娘问找谁,我说找张晓雪的主治医生。小姑娘查了查电脑,说:“张晓雪,乳腺科,主治医生姓周。”
我心跳得更快了。乳腺科,三个字像块石头砸在胸口。
周医生办公室在二楼,门口排着几个人。我直接推门进去,里面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正在看病历。她抬头看我:“这位家属,请排队。”
我说:“我是张晓雪的父亲,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周医生愣了一下,把病历合上:“您是张女士的父亲?”
“是。”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薛秀君,叹了口气:“让护士先带你们去会客室吧。”
会客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健康知识,什么“关爱乳腺”之类的。我坐不住,来回走。
周医生进来,关上门。
她说:“两位家属,请坐。”
我坐下,手心冒汗。
周医生说:“张女士半年前在我们医院做过穿刺活检,确诊为乳腺癌。我们建议立即手术,但她拖了几个月。两周前才做了左乳全切手术。”
全切。
两个字砸得我头晕。
“手术很成功,”周医生说,“但术后康复很重要,需要定期复查和后续治疗。不过,她术后第三天就强行出院了。”
薛秀君问:“她为什么急着出院?”
周医生看了我们一眼:“这个……我们问过她,她没说。我们建议她多住几天观察,她坚持要走。当时她丈夫来接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听到“丈夫”两个字,火噌地就上来了:“她丈夫那天来接的?”
“是的。”
“一个人?”
周医生想了想:“还有一个年轻女性,穿风衣,戴墨镜。张女士跟着她们走的。”
我的心凉了半截。
从医院出来,我蹲在门口抽烟。
薛秀君站在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说:“去闺女家看看。”
我说:“房子不是没人吗?”
“万一回来了呢。”
我掐了烟,跟她往女儿住的小区走。
那小区我一年来两三回,知道路怎么走。
高档小区,绿化好,门口有保安。
以前来的时候,我觉得闺女住这样的地方,说明她过得好。
我还跟老同事吹过牛,说我闺女有本事。
现在站在这门口,我只觉得刺眼。
单元门锁着,密码锁。我按了房号,没人接。又按了一遍,还是没人。
薛秀君给女儿打电话,关机。
她又打程靖琪的,通了,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妈。”
“靖琪,你在哪?”
“我在外地出差,有什么事吗?”
“晓雪在不在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晓雪……她回娘家了吧?我这两天出差,没跟她联系。”
薛秀君没说话,挂了电话。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老许,你闺女可能出事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
保安大叔探出头来:“你们找谁?”
我说:“找张晓雪,3栋802的业主。”
保安想了想:“哦,802的。好像有阵子没见了。上次见着还是她住院前,拖着箱子走的。”
“她什么时候住院的?”
“大概两周前吧。我那天值夜班,看到她一个人拉着箱子出小区,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去医院。我就多嘴问了句什么病,她说没事,小毛病。”
保安叹了口气:“我还说要不要送她,她说不用。”
保安又说:“对了,那天下午,有个穿风衣的年轻女人来找她。俩人在小区门口说了半天话。我看那女的神情挺紧张的,后来就走了。”
我和薛秀君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从小区出来,我蹲在路边,脑子乱成一团。
女儿病了,手术后大出血,提前出院,跟一个陌生女人走了。女婿在外地出差,儿子不知道在哪。这些事搅在一起,让我心里发慌。
薛秀君给女儿几个闺蜜打电话。打到第三个,终于打通了。
那个人叫杨晓,是女儿的同事兼好朋友。
薛秀君简单说了情况,杨晓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薛阿姨,您知道晓雪的事了?”
薛秀君说:“知道了,她出院了,但人不见了。”
杨晓沉默了一会儿:“薛阿姨,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薛秀君说:“丫头,你只管说。我们是她亲爹亲妈。”
杨晓叹了口气:“晓雪生病的事,我跟您说实话吧。她知道您不让她告诉叔叔,但她偷偷跟我说过,她怕叔叔知道后会嫌弃她。她说叔叔从小就不待见她,弟弟死了以后,叔叔更看不上她了。她说她要是死了,叔叔可能还会难受,但要是变成一个废人,叔叔肯定不要她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人拿刀捅了。
女儿,原来是这么想的。
我一直以为对她够好,给她钱,帮她撑腰,让她嫁得好。我没想过,她心里藏着这么多事。
薛秀君把手机递给我,杨晓在电话那头说:“叔叔,我跟您说吧。程靖琪这半年不太对劲,经常加班很晚,有时候周末也不在家。晓雪曾经偷偷跟我哭过,说他好像在外面有人了。”
我攥紧手机:“那个女的是谁?”
“我不确定。但有次晓雪说,她在医院楼下看到一个穿白色风衣的年轻女人,好像在等她老公。”
03
当天晚上,我俩住进了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
一晚上八十块钱,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墙皮有点掉。薛秀君坐在床沿上,我站在窗边看外面的车来车往。
她先开了口:“明天去他公司问问。”
“别急,慢慢来。”
我没说话。
她又说:“闺女可能不在这里。”
我掏出手机,打开女儿的微信。
她的朋友圈停在三个月前,发了一张午饭的照片,一荤一素,配文“一个人的午餐”。
再往前翻,是她生日那天,一家三口吃饭的照片。
程靖琪搂着她,她笑得挺好看。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发酸。
薛秀君说:“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事。”
我躺下,睡不着。
隔壁房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隔着墙能听到。听着听着,我心里更烦了。
半夜十二点多,我的手机突然亮了。
是女儿发来的微信:“爸,您别找我了。我没事。”
我一下子坐起来,手抖得厉害,打字都打不利索:“晓雪,你在哪?爸去接你。”
等了一会儿,她回了一句:“我挺好的,您别管了。”
我打电话过去,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薛秀君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女儿发微信了,但不说自己在哪。她拿过手机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她发微信,说明她还活着。”
我听了心里更堵了。
活着,却不愿见我们。
第二天一早,我俩去了程靖琪的公司。
那是一家做电子产品的私企,在写字楼的十二层。前台小姑娘听说找程靖琪,愣了一下:“程经理请假了,有一个多星期没来上班了。”
薛秀君问:“他请什么假?”
“好像是家里有事,具体没说。”
我追着问:“他走之前有没有来过公司?”
小姑娘想了想:“那天他来了,但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当时他还带了个人来,一个年轻女人,穿风衣的,长得挺好看。”
我心一沉:“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
“瘦瘦的,长头发,很白,戴墨镜。程经理跟她说话,好像很熟。”
从公司出来,我整个人都凉了。
程靖琪果然有问题。他带着那个女人去公司,说明两人的关系已经公开了。他请假,可能是陪那个女人去了。
可女儿在哪?
薛秀君说:“去派出所报案。”
我说:“人没失踪,报什么案。”
“闺女失联了,打电话关机,到处找不到,这不算失踪?”
我张了张嘴,没法反驳。
派出所的民警听我说完情况,说了句:“这事儿不好办。她是成年人,自愿离开,没有证据表明她受到人身威胁。而且她发了微信说没事,我们没法立案。”
我心里憋着火:“那我去哪儿找人?”
民警说:“要不你们去社区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她。”
从派出所出来,我蹲在路边,难受得想抽自己耳光。
女儿病了,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女儿不见了,我连去哪儿找都不知道。
薛秀君在旁边坐下来,递给我一瓶水。我拧开盖子,水洒了一裤子。她没说话,拿纸巾擦了擦。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老许,我一直在想,那张纸条。”
我说:“哪张?”
“晓雪写的,让我别告诉你的那张。”
“怎么了?”
“她写那张纸条的时候,是不是知道自己病了?她让我别告诉你,是不是怕你担心?”
我心里一酸。
“我后来翻了翻微信,她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周一的。只说了一句,‘妈,我好累’。”薛秀君声音有点抖,“我回她,她说没事,就是工作累的。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加班太多。”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要是多问一句,她是不是就不会跑了?”
我搂住她肩膀,心里不是滋味。
薛秀君擦了擦眼泪:“老许,我明天去找那个杨晓,让她帮忙想想办法。闺女平时跟谁走得近,她应该清楚。”
我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小旅馆,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女儿的脸。
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让我帮她扎,我笨手笨脚,扎得歪歪扭扭。她也不嫌弃,蹦蹦跳跳去上学。
她大了,考上省城的大学,走的那天我送她到车站。她挥挥手说“爸,我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进站,心里空落落的。
她结婚那天,穿白色婚纱,笑得很美。我握着她的手,说了句“要好好过日子”。她点点头,眼眶红了。
我想起这些,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薛秀君在旁边睡了,呼吸均匀。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的光。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做了个梦,梦见女儿小时候,我背着她跑步,她在背上咯咯笑。
笑着笑着,她突然不见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急得大喊,喊醒了。
薛秀君摇着我:“老许,你做梦了。”
我坐起来,满头汗。
“几点了?”
“七点多。”
“今天去找杨晓。”
我们匆匆吃了口早饭,赶到杨晓说的那家咖啡店。
杨晓已经在那儿等我们了。三十岁左右,短头发,戴眼镜,看着挺干练。
她开门见山:“叔叔阿姨,我跟您俩说件事。晓雪有个备用的手机,她知道程靖琪查她,所以偷偷用了另一个号。那个号只有我有。”
我心跳加快:“她还在用?”
杨晓点点头:“她昨晚给我发过微信。”
04
杨晓把手机翻出来,递给我看。
微信界面上,女儿的头像亮着,发了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杨晓,别告诉我爸我妈。我自己能解决。”
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我问杨晓:“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杨晓摇头:“她没说。但我大概猜到了。”
“在哪?”
“她以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她不想回家,就去她大学同学家。那个同学家在城北,有一套老房子,平时没人住。晓雪有那套房子的钥匙。”
我一听就急了:“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
杨晓拦住我:“叔叔,您别急。晓雪不愿意让人找到她。如果她现在还没走,我们去她家门口堵她,她肯定会躲。”
薛秀君问:“那怎么办?”
杨晓想了想:“她每天晚上会给我发一条消息。我回她的时候,可以装作关心她,让她给我发定位。就说我给她寄了东西。”
我同意了。
杨晓发了一条消息:“晓雪,你在哪?我给你买了点营养品,不知道怎么寄。”
等了一会儿,女儿回了:“不用了,我什么都不缺。”
杨晓又发:“你不说地址我就不寄。你买了那么多,不能浪费。”
过了几分钟,女儿回了一个定位:“城北花园路,5号院3单元402。”
我把那个地址看了好几遍,记在心里。
杨晓说:“叔叔阿姨,你们现在别去。她说了地址,肯定以为我不会告诉你们。如果你们现在去了,她就知道是我说的,以后更不会联系我了。”
薛秀君说:“那什么时候去?”
“等明天。她今天肯定在,明天不一定。你们明天早点去,在她出门前堵住她。”
我点头:“听你的。”
那晚,我几乎一夜没睡。
脑子里全是女儿瘦弱的模样。
她得了那么重的病,一个人躲在老房子里,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程靖琪那个王八蛋,带着别的女人到处跑,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难受。
天快亮的时候,我恍惚了一下,做了一个梦。
梦里,弟弟许家宝站在小时候的院子门口,穿着那件蓝色的棉袄。他还是三岁的模样,脸上带着婴儿肥。他看着我,说:“哥,我饿了。”
我想抱他,脚却迈不动。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我。
再一睁眼,天已经亮了。
薛秀君已经洗漱好了,坐在床边看着我:“老许,你做梦了。喊了好几声‘家宝’。”
我坐起来,揉了一把脸:“梦见他了。”
薛秀君沉默了一会儿:“这么多年了,你还放不下。”
是啊,放不下。
儿子死了以后,我心里一直有个洞。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谁都没看出来。但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别人也能感觉到。
哪怕是闺女。
我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和薛秀君出了门。
城北花园路是老城区,房子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5号院藏在一条窄巷子里,楼下停着一辆破面包车。我们上了三楼,402的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好几下。
薛秀君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声音大了些:“晓雪,是妈。”
安静了好一会儿。
薛秀君说:“晓雪,你开门。爸妈不怪你。”
门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爸也来了?”
薛秀君说:“来了。”
又沉默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女儿探出半个脸,瘦得吓人。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
我看着她的样子,眼泪差点没忍住。
薛秀君先说话:“进来吧。”
女儿把门大开,侧身让我们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堆着几个快递盒子,茶几上摆着几桶泡面。空气中有一股药味,还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薛秀君在沙发上坐下,我站在门口没动。
女儿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手不知道怎么放。
薛秀君开了口:“手术做了,为什么不继续治疗?”
女儿咬着嘴唇不说话。
“医生让你住院,你偷偷跑出来,躲在这里。你不怕死?”
女儿的声音很小:“死就死了。”
薛秀君站起身,走过去,一把把女儿拉起来:“死就死了?你死了,你爸怎么办?你妈怎么办?”
女儿抬头看着她妈,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薛秀君抱着她,也哭了。两个人在屋子里哭成一团。
我站在门口,哭不出来,就只是看着。
薛秀君哭累了,放开女儿,擦了擦眼泪:“说吧,程靖琪怎么回事?”
女儿低着头:“他……外面有人了。”
“那个女的你知道是谁吗?”
“知道。”
我插了一句:“是谁?”
女儿看着地板,沉默了几秒:“她是靖琪他妈的……私生女。”
05
那个名字,从女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脑子嗡了一下。
刘婉清。
程靖琪他妈沈玉丽的私生女。
老程家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沈玉丽年轻时做过错事,在外头生了个孩子,送人了。后来那个孩子找了回来,沈玉丽一直藏着掖着。
但我没想到,这件事跟女儿的病搅在一起。
女儿告诉我们,刘婉清在半年前找上门来,说她是程靖琪同母异父的妹妹。沈玉丽逼着程靖琪认这个妹妹,还让他在外面给刘婉清租房子。
女儿说:“婶子说了,她要是不认这个闺女,就要把老房子卖了,不留给靖琪。”
沈玉丽那套老房子,是她公公留下来的。省城地段不错,少说值一百多万。程靖琪看上那套房子,指望着以后卖了换钱。
沈玉丽拿房子当筹码,程靖琪只能认。
我听着这些话,血压一阵阵往上涌。
“你手术前后,他在哪?”我问女儿。
女儿低下头:“她说要出差,我知道他是在骗我。他陪刘婉清去做产检了。”
薛秀君问:“刘婉清怀孕了?”
女儿点头:“快六个月了。”
薛秀君看着她:“所以你提前出院,是因为在医院看到他了?”
女儿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
薛秀君抱着她,拍她的后背:“傻孩子,你一个人躲在这里,要是出事怎么办?”
女儿靠在妈妈肩膀上:“妈,我不想治了,治好了又怎么样?他不在乎我。”
薛秀君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我站在旁边,怒气像虫子一样往上爬。
我想打电话骂程靖琪,恨不得冲到他面前抽他两耳光。但我知道,现在发火没用。女儿需要的是安慰,不是愤怒。
但也愤怒像一团火,烧得我浑身发烫。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还是没忍住,掏出了手机。
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正要摔手机,女儿说了一句:“爸,别打了。他不会接的。”
我停住了。
女儿看着我说:“他那天在医院看到我以后,就关机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开。”
我心里凉了一半。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薛秀君放开了女儿,站起来:“收拾东西,跟我们回家。”
女儿没动:“我不回杨晓那儿了。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待着。”
“你一个人在这儿,谁照顾你?”
“我自己能行。”
薛秀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女儿,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那妈留下来陪你。”
女儿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薛秀君说:“你爸先回去办事。等他办完了,我们一起回家。”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伴的意思。她是让我去查程靖琪,去查那笔钱,去查刘婉清。
她留下来,稳住女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上了回省城的车。
天已经完全黑了,车里很安静。我靠在座位上,满脑子都是事儿。
女儿躺在沙发上,瘦得像纸片。桌子上堆着泡面盒子,地上扔着药瓶子。她就一个人,偷偷住在那里,谁都不知道。
我想起她小时候,我肩膀扛着她,她笑得特别开心。想起她上学的时候,我送她去车站,她回头冲我挥手。想起她结婚那天,我握着她手的温度。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记忆越清楚,我心里越难受。
到省城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随便找了家小旅馆住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杨晓发来的消息:“叔叔,晓雪跟您在一起吗?她刚才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她妈妈陪着她。我放心了。”
我回了个“嗯”。
杨晓又说:“叔叔,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您说。”
“什么事?”
“程靖琪他妈,沈玉丽,你知道她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退休会计。”
“对,但她退休前,在医院做过一段时间。”
我坐起来了:“什么医院?”
“省妇保。”
我握着手机,一个念头冒出来。
沈玉丽在妇保工作过。刘婉清怀孕了,肯定要去妇保产检。程靖琪陪着她去,碰上自己的老婆。这些事,会不会早就算计好了?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这件事,沈玉丽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省肿瘤医院。
我找到周医生,直接问她:“我女儿出院前,有没人来找过她?”
周医生想了想:“有一位中年女性,自称是病人的婆婆,说要帮她办出院手续。我们说病人还在恢复期,建议住院观察,但她坚持要办。”
“那个人是不是叫沈玉丽?”
“好像是。她在登记表上签了名字。”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出院?”
周医生沉默了一下:“那位女士说,病人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怕给家里添负担。她说病人想回家静养,不想在医院呆着。”
回到家。哼,她哪有什么家。
我办完正事,把车票买了,准备明天回女儿那里。
那天傍晚,我坐在小旅馆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手机振动。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您是许叔叔吗?”
“你是哪位?”
“我是刘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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