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沓揉皱的纸拍在我办公桌上,茶杯里的水溅出来,烫得我手背通红。
“你凭什么卖我的房子!”
我抬起头,看到梁桂芝那张涨红的脸。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全是血丝,嘴角在发抖。
我愣在那里,好几秒没反应过来。
卖房?什么卖房?
“我问你话呢!”她一巴掌拍在桌上,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抬起头来看,“我妹的婚纱都订了,你倒好,房子说卖就卖!你让我怎么跟我妹交代?”
我心里轰的一声响。
她知道了。
可这是我家的房子,跟她有什么关系?
吴梅芳阿姨端着搪瓷茶杯从前台绕过来,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慢悠悠说了句:“桂芝啊,人家玉珏自个儿的房子,卖了还是留着,还得跟你报备?”
梁桂芝猛地转头,瞪着吴梅芳:“我跟她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这不是怕你吓着人嘛。”吴梅芳喝了口茶,转身走了。
我慢慢站起来。
手心里全是汗,指尖凉得发麻。我看着梁桂芝,声音自己冒了出来:“梁姐,这房子是我的。我卖不卖,什么时候卖,卖给谁,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梁桂芝笑了,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去年你女儿生病,我连夜开车送你们去医院,你怎么不说没关系?你离婚时缺钱,我借你三万块,你怎么不说没关系?”
那三万块,我早就还了。
可她现在的语气,像是我欠她一辈子。
01
我叫刘玉珏,四十岁,离婚三年。
三年前,前夫苏俊楠坐在客厅里,低着头跟我说他在外面有人了。那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他要对她负责。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茶,愣愣地盯着他头顶几根白头发。结婚十五年,我从来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但我没哭,也没闹。
我说:“行,离婚吧。”
签字那天,他眼圈红红的,说了句“对不起”。我笑了笑,没说话。带着女儿搬出他家的时候,我连头都没回。
离婚分到的钱不多,二十来万。我咬着牙跟父母借了十万,又从银行贷款,在郊区买了这栋两层小别墅。
那会儿房价还不算太高,一百二十平,带个小院子,一共花了我六十多万。
首付交了三十万,剩下的三十万贷款,分二十年还清。
每月八千多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我想着,好歹给女儿一个安身的地方。
晓晓那年才十一岁,刚上初中。搬进新家的那天晚上,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回头冲我笑:“妈,这儿真好看。”
我搂着她,心想,值了。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认识了梁桂芝。
她是我们公司的行政主管,比我大三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眯的,看着就让人放心。
我在公司做财务主管,平时跟她接触不算太多,但她很照顾我。
我离婚那阵子,她天天请我吃饭,听我诉苦,陪我一起骂前夫。
我说我要买房,她就帮我打听哪里的房子便宜,哪个小区口碑好。
我看中那套别墅的时候,她还特地开车带我去看了好几次。
“玉珏,这房子不错。”她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打量了一圈,“位置偏了点,但环境好。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住这儿挺合适。”
“就是贵了点。”
“贵点怕什么,你工资又不低。”她拍拍我的肩膀,“放心,姐在这呢,有困难跟我说。”
我当时特别感动。
离婚后,很多朋友都疏远了我,有人在背后说我“被人甩了”,有人觉得离婚的女人晦气。
只有梁桂芝还像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更好。
她经常给我带饭,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有时候是买的。她说:“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别天天凑合吃。”
她甚至帮我接送过几次晓晓。我加班来不及去学校,她就开着她的白色小轿车去接。晓晓那时候还挺喜欢她,说“梁阿姨人真好”。
我感激她,真的感激。
那时候的我,总觉得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能遇到这样真心对你好的人,是天大的运气。
02
梁桂芝有个妹妹,叫梁雅洁,比我小十二岁,二十八了,在城郊一所小学当老师。
我第一次见梁雅洁,是在公司楼下那家小饭馆。
那天中午,梁桂芝拉着我说中午带我见个人。
我以为是客户,到了才发现是她妹妹。
梁雅洁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齐肩短发,笑起来文文静静的。
“刘姐好。”她站起来,声音柔柔的。
“你妹妹真漂亮。”我坐下来,随口夸了一句。
梁桂芝笑得合不拢嘴:“那可不,我这妹妹是我们家的宝贝疙瘩。”
那顿饭吃得挺好。
梁雅洁很会聊天,讲她在学校怎么管那些调皮的孩子,讲她班上哪个学生最有趣。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在点上,让人听了舒服。
吃完饭,梁桂芝说雅洁下午没事,让她去办公室坐坐。梁雅洁却说不去了,想回家备课。
“刘姐,你家住哪片啊?我顺路送你。”
“郊区那边。”
“那可不近,我送你吧。”
我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坐公交就行。”
她也没坚持,笑着说了声“那下次见”,就走了。
后来想想,那天她问我住哪,可能根本就不是随口说的。
梁雅洁第一次来我家,是一个周末。
那天下午,梁桂芝打电话说带妹妹来坐坐。我说行,来吧,正好周末我在家。
我把客厅收拾了一下,切了水果,泡了一壶茶。晓晓去同学家玩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梁桂芝到的时候,梁雅洁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刘姐,你这房子也太大了吧。”
她换了拖鞋进来,四处打量。
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宝贝。
她先从客厅看起,摸摸电视柜的漆面,看看窗帘的花色,然后转了一圈阳台。
接着上了二楼,推开主卧的窗户,站在窗前深深吸了口气。
“这视野真好,能看见山。”
“就一个山坡子,也没什么好看的。”我说。
“刘姐你不懂。”她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我租那个地方,窗户对着对面楼的墙,白天都得开灯。你看你这儿,阳光多好。”
她又去看了另一间卧室,转了转卫生间。下楼的时候,她扶着楼梯扶手,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这个款式跟我看中的一样。”
“看中什么了?”我问。
“装修啊。”她笑着说,“我对象说以后结婚装修,就照这种风格来。”
梁桂芝在楼下喊她:“雅洁,别到处乱翻。”
“看看嘛。”梁雅洁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楼上的房间,才慢慢走下来。
我们坐在客厅喝茶。梁雅洁端着杯子,眼睛又扫了一遍客厅:“刘姐,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一栋房子,不空啊?”
“还有女儿呢。”
“她平时上学去了就你一个吧?”
“对,她住校,周末才回来。”
梁雅洁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刘姐,我要是有这么一套房子当婚房,做梦都能笑醒。”
我心里咯噔一下。
梁桂芝在旁边笑了:“你刘姐最疼你,到时候肯定给你留着。”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没接话。
送她们走的时候,梁雅洁站在院子门口又回头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不是欣赏,是占有。
晚上晓晓回来,我给她做饭。她坐在餐桌旁写作业,突然抬头问了一句:“妈,今天梁阿姨来咱家了?”
“嗯,你怎么知道?”
“我回来的时候看到门口有几个脚印,不是咱俩的鞋印。”晓晓很细心,“而且茶几上有口红印,你又不涂口红。”
我愣了一下。晓晓才十四岁,已经学会观察这些了。
“梁阿姨带朋友来坐了一下。”
“哦。”晓晓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没再追问。
但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了。
那是什么感觉呢?说不上来,就感觉心里堵堵的,像是有颗沙子搁在那儿,硌得慌。
03
房贷的压力比我想象的大。
每月八千多的贷款,再加上水电物业费、生活费,我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去掉这些开销,剩不下几个钱。
前夫每月给两千块抚养费,有时候按时给,有时候拖拖拉拉。
那段时间,我开始用信用卡周转。
一张还不上,就刷另一张套现出来还。
每个月账单出来,数字越来越大。
刚开始是一千多,后来变成两千多、三千多。
我盯着那些数字,心里慌得很,但又不敢跟任何人说。
女儿晓晓上初二了,成绩不错,在班里一直排前几名。
老师说她不补补课,考重点高中有点悬。
我给报了四个补习班,一门课两千多,一学期下来就是小一万。
交钱那天,我刷卡的时候手都在抖。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账本,把每月的收入和支出列了张表,算来算去,怎么都算不平。
欠的信用卡已经有两万多块了,再过几个月就得分期还款,利息滚利息,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整晚整晚地睡不着。
梁桂芝看出了我的情况。
那天中午吃饭,她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问我:“玉珏,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
“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玉珏,咱俩谁跟谁啊。”她压低声音,“你每个月的账,你能瞒得了我?你那点工资,还了房贷还剩多少?”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你那套房子,”她凑过来一点,“要是真撑不住了,不如卖了算了。现在房价还行,趁高点出手,还能赚一笔。”
“卖了我住哪?”
“可以买个小点的啊,或者租房子住。”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我碗里,“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浪费不说,还累。你看我妹,租那破房子,一个月八百,不也挺好?”
我没接话。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卖房。但那房子是我离婚后唯一的底气。卖了它,我手里就什么都没了。
“而且,”梁桂芝又说了,“你要是真想卖,优先考虑考虑我妹呗。她对象家最近正在看房子,要是能买下来,也算帮了她一个大忙。”
“你们家雅洁,真要结婚了?”
“快了快了,就差房子了。”梁桂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男方那边条件不错,但是人家要求有婚房才能结婚。雅洁一个当老师的,哪买得起房子,天天愁得睡不着觉。”
她叹了口气:“我这个当姐的,也没什么本事,就想着能不能帮她找个合适的房子。你跟她关系好,要是房子能卖给她,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
她说完看着我,眼神很真诚。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但那顿饭后面的菜,我一口都没吃出味道来。
04
挂了两个月,来看房的人不多。
杨明达跟我说,现在楼市不好,别墅更难卖。他建议我降价,我咬咬牙,降了五万。
第三个月,终于有个买家看中了。一对中年夫妻,孩子在市里上班,想买给老人住。他们转了一圈,挺满意的,说回去考虑考虑。
那几天我天天盯着手机,生怕错过电话。杨明达没打来,倒是梁桂芝打了好几次。
“玉珏,你那房子到底卖不卖啊?你要卖的话,直接卖给我妹多好,省得你折腾。”
“现在有人看了。”
“看了又怎么样?”她的语气有些急,“人家不一定买。你卖给我妹,价格好商量,都是自己人,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这房子是我的,我想卖给谁是我的事,她怎么这么着急?
但我还是没说什么。
又过了一周,杨明达终于来电话了。那对夫妻回话了,说价格还是有点高,希望再降一点。我在电话里跟他磨了半天,最后答应了。
签合同那天是周四。
我请了半天假,去中介公司办手续。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办完手续出来,我站在中介公司门口,深深吸了口气。正要走,余光瞥见路边停着一辆白色小轿车,很眼熟。
梁桂芝的车。
她坐在车里,拿着手机,表情很焦急。我没多想,以为她来这边办事。签完合同回到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梁桂芝发来的消息:“玉珏,你房子卖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问她:“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消息:“没事,听别人说的。”
我当时只觉得奇怪,但没往深了想。
现在回头看,我当时应该多想一下的。
05
第二天下午,我正对着电脑做报表。
办公室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我抬起头,看到梁桂芝冲了进来。她没敲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
她走到我桌前,“啪”的一声把那团纸拍在桌上。我低头一看,是一张收据。婚纱定金的收据,上面写着梁雅洁的名字,金额两万五。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过来,有人站起身子,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我愣住了。
“我妹的婚纱都订好了!”梁桂芝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你倒好,房子说卖就卖!你让我怎么跟我妹交代?”
“梁姐,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她伸手一把扯掉我手里的鼠标,屏幕上杨明达发来的交易确认函还开着,“你自己看看!你还装什么装!”
我盯着那封邮件,心里轰的一下炸开了。
她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下午才签的合同,今天就传到她耳朵里了?
吴梅芳阿姨端着搪瓷茶杯从前台绕过来了。
她靠在门框上,喝了口茶,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桂芝啊,你鼻子挺灵。人家玉珏自个儿的房子,卖了还是留着,还得跟你报备?”
“我这不是怕你吓到人嘛。”吴梅芳笑了笑,端着茶杯慢悠悠走开了。
办公室里其了同事都抬起了头。有人在偷偷看着,有人在假装低头干活,但耳朵都竖着。
手心里全是汗,心在嗓子眼里堵着,喘气都费劲。
“梁姐,这房子是我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我卖不卖,什么时候卖,卖给谁,都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梁桂芝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又像笑又像哭,“去年你女儿生病住院,我连夜开车送你们去医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跟我不关我的事?你离婚时缺钱,我借你三万块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跟我不关我的事?”
“那三万块我半年就还了!”
“还了又怎么样?”她盯着我,“情分能还清吗?我帮了你那么多忙,你就这样对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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