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城南老小区门口。

吕永富贴春联,周围围了一圈人。

“看看我这字,专门请书法家写的,一个福字五百块!”他故意朝林家院子喊。

门开了,林建忠端着碗面条出来,蹲在门口吃,头都没抬。

吕永富笑着对邻居说:“天天练字,练一辈子有什么用?有本事写个春联贴出来看看啊。”林建忠吃完面,回了屋。

门关上的声儿很轻。

没人注意到,他进屋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泛黄的信封——收件人写的是“中国书法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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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建忠蹲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菜贩子说:“老林,芹菜三块五,你给三块就行了。”林建忠摇摇头,从兜里摸出七毛钱钢镚儿,一个一个数清楚,递过去。

菜贩子叹了口气,接过钱。

“老林,你省这七毛钱有啥用?又不能让你家儿子出国留学。”

林建忠没吭声,把芹菜装进篮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拎着篮子往回走。

菜市场在小区后面,要穿过一条小巷子。

巷子两边贴满了小广告。

林建忠走到一半,停下来。

墙上有块砖掉了,露出一截水泥。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秃了头的毛笔,蘸了蘸随身带的小墨瓶,在水泥上写了一个字——“忍”。

写完,他看了两眼,把笔收起来,继续走。

回到家,徐惠敏正在厨房里剁排骨。见丈夫回来,她头也没抬:“又去哪儿了?买个菜买两个小时。

“碰见老吕了。”林建忠把菜篮子放桌上。

“他又咋了?”

“没咋。”

徐惠敏放下刀,擦了擦手:“你说没咋,那就是咋了。说吧,他又说什么难听话了?”

林建忠走进书房,把门关上。

徐惠敏站在门外,嗓门大起来:“你就知道躲!人家在外面笑话你,你回来连句话都不说,你这辈子到底图啥?”

书房里没动静。

徐惠敏踢了一脚门:“林建忠!”

门开了。林建忠手里拿着毛笔,墨还没干。“他说的没错,我就是个烧锅炉的。”他轻声说,“但锅炉也得有人烧,不然大伙儿冬天没暖气。”

徐惠敏愣住,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林建忠又关上门。

徐惠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厨房,剁排骨的劲儿比刚才更猛了。砧板上的肉块儿跳起来,差点蹦到地上。她一把按住,眼泪刷刷往下掉。

晚上,林霖下班回来,身上一股机油味儿。徐惠敏端上菜,一家三口坐在桌边。林建忠夹了一筷子芹菜,嚼了半天。

爸,”林霖开口,“我们厂可能要裁员了。

林建忠停下筷子,看着他儿子。

“组长说我这批新来的最危险。”林霖低着头,“爸,你说我要是失业了,能干啥?”

“会找到出路的。”林建忠说。

出路在哪儿?”林霖抬起头,“你跟妈供我读了个技校,出来就干这个,一个月三千块。吕晓萱人家留学回来,一个月挣两万。

林建忠没接话,夹了块排骨,慢慢啃。

徐惠敏啪地放下筷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建忠把骨头吐出来,站起来,走进书房。门又关上了。

林霖看着他爸的背影,碗里的饭一口也吃不下去。徐惠敏收拾碗筷,把盘子摔得叮当响。厨房里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林建忠在书房里,铺开一张宣纸,磨墨。墨香在房间里散开。他提笔,蘸墨,写下第一行字。

窗外,路灯亮了。

吕永富的车开进小区,喇叭按了两声。

邻居们探头看,吕永富从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个礼品袋。

“晓萱从法国带回来的红酒,大家尝尝!”他大声喊着,像在宣布什么大事。

林建忠在书房里,把门关得更严了。

02

吕永富在小区楼下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瓶红酒,几个酒杯。

邻居们三三两两围过来。

吕晓萱站在旁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扎起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晓萱啊,国外待了几年,变漂亮了!”刘翠兰端着酒杯说。

“谢谢刘奶奶。”吕晓萱礼貌地点头。

吕永富笑得合不拢嘴:“这不刚回来嘛,公司还没正式开业,先请大家喝一杯。等开业了,大家都来捧场!”

“开什么公司啊?”有人问。

“文化传媒公司。”吕永富声音更大了,“晓萱学的是国际文化传播,专门搞文化交流的。一单生意几十万。”

“哟,那可真出息!”

吕永富眼角扫到林家大门紧闭,哼了一声,倒了杯酒,端着走过去。他敲了敲林家的门。

门开了,徐惠敏探出头。

“嫂子,来喝一杯!”吕永富把酒杯递过去,“我家晓萱回来了,高兴!”

徐惠敏挤出笑:“我正做饭呢,改天吧。”

“那让老林出来啊!”吕永富往屋里探脑袋,“老林!出来喝一杯!”

林建忠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徐惠敏身后。“不喝了,胃不好。”他说。

“哎,就一杯!”吕永富不由分说,把酒杯塞到林建忠手里,“你看看你,天天窝在家里写啥字啊?出来走走,跟大家聊聊。人不能光活着,得活出个人样儿!”

林建忠看着手里的酒杯,没说话。

“老林,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吕永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辈子啊,就是太闷了。你看我,没读多少书,不也活得挺好吗?关键是要敢想敢干!”

林建忠把酒杯还给吕永富:“真不喝了,胃难受。”

他转身回屋。门刚关上,吕永富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就这德行,一辈子没出息。”

徐惠敏听见了,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关上门。

她冲进书房:“林建忠!你听见他说的没有?”

林建忠正在磨墨,头也没抬:“听见了。”

“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你跟他吵啊!你告诉他人家凭什么看不起你!”徐惠敏声音发颤,“你天天写字,写了二十年,有什么用?人家看不起你,连带着你儿子都被看不起!”

林建忠放下墨,站起来,看着徐惠敏。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说啊!”徐惠敏吼。

我说了,你会信吗?”林建忠的声音很轻。

“你倒是说说看啊!”

林建忠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等”。

“等你妈!”徐惠敏摔门走了。

林建忠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传来吕永富的笑声,还有邻居们的起哄声。

他拿起笔,沾满墨,慢慢写完了一句诗——“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写完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墨迹在灯光下反着光,像是在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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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霖失业了。厂里裁了三分之一的人,他是第一批。消息传回来那天,徐惠敏正在擀面条,听着听着,手一滑,擀面杖掉在地上。

林霖坐在沙发上,头低着,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妈,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徐惠敏捡起擀面杖,继续擀面,“你对不起的是你爸。”

林霖抬起头,愣住了。

“你爸供你读技校那几年,每天晚上写到十一二点。你以为那三万块钱学费是哪儿来的?是他帮出版社校字帖,一个字一个字校出来的。”徐惠敏的眼泪滴在面团上,“他写了二十年,从没叫过一声苦。”

林建忠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钱。他数出三十张,递给林霖:“去学门手艺,重新开始。”

“爸......”林霖接过钱,手在抖。

装裱这行不错,”林建忠说,“我认识几个老师傅,改天带你去拜师。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人这辈子,不怕走弯路,就怕不走。”

林建忠说完,转身回书房。

林霖攥着那沓钱,手指关节发白。徐惠敏把擀好的面切了,扔进锅里,水花溅起来。

第三天,吕晓萱的公司开业了。吕永富包了个大酒店,请了二十桌。小区里的人都被请去了。刘翠兰回来的时候,特意捎了份菜单给徐惠敏看。

“你瞅瞅这菜,鲍鱼海参,老贵了!”刘翠兰啧啧嘴,“吕家那闺女是真出息了,听说公司刚开业就接了个大单子,三十万呢。”

徐惠敏接过菜单看了看,笑着还给刘翠兰:“挺好的。”

刘翠兰走了,徐惠敏把门关上,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林建忠出来倒水,看见她坐在那里,问:“怎么了?”

没什么。”徐惠敏站起来,走进厨房,“就是觉得,咱们这辈子过得太窝囊了。

林建忠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惠敏,你听过一句话吗?大道至简。”

“什么大道小道,我就是个卖干货的,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

“大道至简,”林建忠又说了一遍,“越是简单的事,越要花一辈子去做。”

徐惠敏转过身,盯着他:“你说的是写字?”

“嗯。”

“那能当饭吃吗?”

“能。”林建忠的声音不大,却很笃定,“这些年,我不是一直拿回来钱吗?”

徐惠敏愣了一下。

是啊,这些年,林建忠时不时就会拿回来一些钱。

有时三千,有时五千,最多一次是一万。

她从来没问过这些钱是哪儿来的,她不问,他也不说。

“你的意思是......”徐惠敏试探着问。

林建忠摇摇头,端着水杯回了书房。

徐惠敏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块面团,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林建忠早就打起了鼾。她轻轻坐起来,悄悄走进书房。

书桌上堆着一摞宣纸,最上面一张写满了字。她看不懂写的是什么,但她注意到,每一笔每一画,都那么用力,那么认真。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指尖触到墨迹,微微有些湿润。

第二天一早,吕永富在楼下大喊:“老林!出来!”

林建忠拉开窗户。吕永富手里举着一张纸:“你看,这是我家晓萱公司的宣传册,印得多好!你那些字能印成这样吗?”

林建忠没说话,把窗户关上了。

吕永富在楼下骂了一句粗话,走了。

徐惠敏把早饭端上桌,看见林建忠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怎么了?”

“没事。”林建忠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徐惠敏注意到,他握着馒头的手指上,全是老茧。

04

徐惠敏去市图书馆查资料。医生说她胃里有阴影,建议她做进一步检查。她不想让林建忠知道,就自己偷偷去查。

图书馆里人不多,她站在医学书架前,翻着一本肿瘤防治的书。翻着翻着,她的视线被书架另一侧吸引住了——那里是书法区。

她走过去,看到一本字帖上印着“总校对:林建忠”。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林建忠”三个字清清楚楚印在书角。

她把字帖抽出来,翻开。扉页上写着:责任印制、总校对——林建忠。她拿着书去问前台。

“你好,请问这本书上的校对人,你们认识吗?”

前台看了一眼:“哦,林老师啊,他是我们最老的字帖校对人,干了二十五年了。

徐惠敏觉得自己心跳加快了:“他又不是你们馆里的人,怎么......”

“他从印刷厂接活儿,在家做。我们馆里有些字帖,就是请他校对的。”前台笑了笑,“林老师字写得好,人也老实,从来不误工期。”

“那他......能挣多少钱?”

“工资不高,一本也就几百块。”前台压低声音,“但听说,他的字版权费不少,一年好几万呢。”

徐惠敏腿一软,赶紧扶着书架。

“你没事吧?”前台问。

没事。”徐惠敏脸色发白,把那本字帖放回去,“他......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干这个的?

“二十来年了吧?”前台想了想,“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林老师就已经在干了。”

徐惠敏走出图书馆,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下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眼睛疼。

她把那张检查报告从兜里掏出来,看着上面写的字——“建议进一步检查,排除恶性肿瘤可能。”

她攥紧了那张纸,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纸面上。

回到家,林建忠正在院子里洗毛笔。一盆水洗得乌黑,他又换了一盆,继续洗。

徐惠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水里搓着笔毛,一下,又一下。

“你......去图书馆了?”林建忠问。

徐惠敏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书味儿。”林建忠头也没抬,“你从来不去图书馆的,除非有事。”

徐惠敏没说话,走进去,搬了把凳子坐在他旁边。

“老林。”

“你跟我说实话,你那字,到底值不值钱?”

林建忠停下洗笔的手,转头看着她:“值不值钱,不在我,在别人怎么想。但要我说,不值钱也值钱。”

“你说明白点。”

“不值钱,是因为我从来没想过用它们换多少钱。值钱,是因为我写了一辈子,越写越觉得自己不够好。”林建忠把洗好的笔晾在架子上,“人这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就值了。”

徐惠敏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晚上,徐惠敏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前台的客套话,想起林建忠低调的光景。她掏出手机,搜了搜“林建忠”三个字。

搜索结果很少,但其中一条让她睁大了眼睛——那是省书法协会的官网,上面有一则通知。

通知上写着:征稿启事,庆祝协会成立六十周年,诚邀广大会员参展。

下面附了一份名单,“特邀作者”那一栏里,赫然写着三个字:林建忠。

徐惠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截图,发给林霖。

林霖很快回了一条:“妈,这是什么?”

徐惠敏没回。

她放下手机,看着身边熟睡的丈夫。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在想着什么。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林建忠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什么?”徐惠敏问。

“忍。”

他说的,是那天他在巷子墙上写下的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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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九,小区的年味儿浓了起来。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挂灯笼,孩子们在楼下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响。

吕永富一大早就开始忙活。

他从车里拿出一卷红纸,摊在桌子上,招呼路人:“来来来,看看我这春联!专门请省书法协会的老师写的,一个字五百!”

邻居们围过来看。那春联确实写得好,字字有力,笔走龙蛇。

“老吕,这字真漂亮!”有人夸。

“那可不!”吕永富得意,“我家晓萱认识的人,都是大家!”

林建忠从门口走出来,手里也拿着一副春联。那是他自己写的,纸是他自己裁的,墨是他自己磨的。

吕永富看见他,眼睛一亮:“老林,你那破字还贴呢?来,我这有好的,送你一副!”

说着,他当真从车里拿出一副备用的春联,塞到林建忠手里。

“不用了,我自己写了。”林建忠退了一步。

“你那字能看吗?”吕永富抢过他手里的春联,展开一看,当着众人的面哈哈大笑,“老林,你瞅瞅你这字!歪歪扭扭的,跟鸡挠似的!”

林建忠去拿那副春联,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你贴你这破字,还不如贴白纸!”吕永富说着,一把撕下林家大门上贴了一年的旧春联,扔在地上,“我送你一副!把这破字扔了!

旧春联飘落在地,吕永富的脚踩了上去,在上面留下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林建忠蹲下,捡起地上的旧春联。他掸了掸上面的灰,叠好,收进怀里。

“老吕,”他的声音很平静,“这副春联,我写了三个晚上。”

“三个晚上就写成这样?”吕永富更得意了,“你瞅瞅我这,人家老师三分钟写一副!”

林建忠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副旧春联,展开。墨迹有些模糊了,但字还在。笔触虽然质朴,却有种说不出的力量。

刘翠兰凑过来看了看,说:“老林,你这字,好像跟去年不一样了。”

林建忠点点头,没解释。

吕永富不屑地撇撇嘴:“什么不一样,就是丑!老林,你听我一句劝,别写了,浪费纸!”

林建忠把旧春联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回了屋。

刚进门,徐惠敏就冲出来,眼圈红红的:“你就让他那么踩?”

林建忠没说话,走进书房,打开抽屉。

徐惠敏跟进去,看到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泛黄的信封。信封上写着:“中国书法家协会收”。

这是什么?

林建忠没回答。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那是一封回信,信上写着:“尊敬的林建忠先生:您的作品经专家评审,已达到入展标准。特邀您参加本协会成立六十周年大展。请于腊月二十九日下午前来报到。回执附后。”

落款处盖着省书法协会的红色公章。

徐惠敏看着那封信,呆住了。她张着嘴,好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什么时候寄的?”

“三个月前。”

林建忠把信叠好,放回信封:“今天是报到日,我得去。”

徐惠敏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傍晚,林建忠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夹着那个信封,出了门。

他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吕永富还在那儿炫耀那副春联。看见林建忠,吕永富喊:“老林,去哪儿啊?要不要我开车送你?

林建忠摇摇头,没停下脚步。

吕永富在后面喊:“你那些破字,就别拿出去丢人了!”

林建忠走出小区大门,拐了个弯,消失在人群里。

徐惠敏站在窗边,看着他走了。她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电话。

“喂,是徐惠敏女士吗?您的检查报告出来了,需要您尽快来医院一趟。”

徐惠敏握着手机,呆呆地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06

省书法协会大展开幕式在省美术馆举行。大厅里灯火明亮,墙上挂满了各种书法作品。人们在作品前驻足,交流,拍照。

林建忠到的时候,门口排着长队。他夹在队伍里,前面站着几个穿着讲究的中年人,在讨论今天的大展。

“听说这次有几位大家参展,作品都很厉害。”

“对,还有位神秘的老先生,写了一辈子字,从来没办过个人展。”

“那今天可要好好看看。”

林建忠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进了馆,他找到工作人员,递上那封信。工作人员看了看,态度变得恭敬起来:“林老师,您这边请。”

他被领到一个专区。专区里挂着十几卷长轴,每一卷都展开了一小段,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走近了看,是《兰亭序》,而且不止一卷。

工作人员介绍说:“这是您的作品专区,一共八十卷《兰亭序》,横跨四十年。”

林建忠看着那些字,手微微发颤。那是他二十岁到现在的作品,每一卷都是一个阶段的见证。

第一张,笔触稚嫩,能看出运笔的不熟练。第二张,略好些,但结构还有些松散。第三张,第四张......越往后,字越好,越稳,越有力量。

他走到最后一卷前。那是他三个月前写好的。笔力遒劲,气韵流畅,每一笔都像一棵挺立的松树。

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字。

“林老师。”身后有人叫他。他回头,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老者穿着一件旧式对襟衫,拄着拐杖,笑容温和。

“您......您是......”

我是卢善仁的弟弟,卢善义。”老者伸出手,“我哥哥生前常提起您。

林建忠握住那只手,眼眶发红:“卢老师他......”

“他走了三年了。”卢善义叹了口气,“他走之前,让我一定要把这些字交给您。他说,教了那么多学生,只有您把字当成了命。”

卢善义从助手手里接过一个木盒,递给林建忠。林建忠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还有一封信。

我哥哥说,这方砚台跟了他一辈子,他用这方砚台写了四个字——‘大道至简’。他说,这四个字,您最懂。

林建忠握着那方砚台,手抖得厉害。

开幕式开始了。协会的主席站上台,宣布展览开始。台下响起了掌声。

各位来宾,今天我们要特别感谢一位老先生。他四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过写字。他交出了八十卷《兰亭序》,横跨四十年。这是一个书法者的坚持,更是一个人的本分。

灯光打在林建忠身上。他站在那儿,像一棵风雨中的老树。

“他就是林建忠先生。”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林建忠站在那儿,说不出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砚台,眼泪掉下来,滴在砚台上,混着墨香。

而此时,美术馆外面,吕永富正站在门口。他是女儿吕晓萱带来的。吕晓萱要带客户来看展,客户是个文化公司的老板,对书法很感兴趣。

吕晓萱在停车场接客户,吕永富先下车,走到展厅门口。他看见里面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心里还挺高兴——女儿的公司业务又往前推了一步。

他往里走,被保安拦住了。

“先生,请出示您的入场券。”

“我女儿在里面,她马上就过来。”

“没有入场券不能进。”

吕永富有些上火:“你这人,我女儿是搞文化公司的,她今天带客户来参加你们大展,你凭什么不让我进?”

“先生,规定就是规定。”

正在僵持,吕晓萱带着客户走过来。吕晓萱问:“爸,你怎么站门口?”

这人不让我进!

吕晓萱上前对保安说:“我是文化传媒公司的,今天带客户来看展。这是我爸。”

“抱歉,每张入场券只能进场一人。”保安公事公办。

吕晓萱正准备打电话找主办方,她的客户突然指着展厅里说:“那位是不是林建忠老师?”

吕晓萱顺着客户的手指看过去。展厅中央,林建忠站在灯光下,周围围着一群人在跟他握手、合影。

“林建忠?”吕永富的声音都变了,“那个烧锅炉的?”

客户惊讶地看着吕永富:“您认识林老师?”

吕永富的脸白了。他想起自己上午刚把林建忠的春联踩在脚下,想起他当着众人说林建忠“字是跟鸡挠似的”。

“我......”吕永富说不出话了。

吕晓萱看着父亲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