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的喧哗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我摸着发烫的左脸,那巴掌印怕是肿得老高。
彩条布的桌布湿了一大片,茶水流到地上,冒着热气。
两三个亲戚从座位上弹起来,有人尖叫,有人骂我“疯婆子”。
我扭头就走,连儿子都没回头看一眼。
身后传来孩子哭闹声,还有婆婆撕心裂肺的叫骂。
可那一刻,我只想逃离那个地方。
满月酒办得热热闹闹,董家三代单传的孙子,本该是件喜事。
谁也没想到,那一巴掌打碎的不只是我的脸,还有这三年我拼命维持的所有体面。
而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我走出门的那一刻,丈夫追了出来。
01
我买那根验孕棒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结婚三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
婆婆蔡荷香从第二年开始就变了脸,逢人就说“我儿媳妇怕是不会下蛋”。
每次我听见这话,都低着头装没听见。
回了房间,一个人趴在被子里掉眼泪。
那天上午,我趁婆婆出门打牌,偷偷跑到镇上的药店。老板娘认识我,笑着说“又来买验孕棒啊”。我脸红得不行,付了钱就往外跑。
回到家,我把门反锁了,蹲在厕所里等结果。
那几分钟,我的心跳得跟打鼓似的。两条杠,我盯着看了好几遍,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拿着验孕棒推开门,想第一时间告诉婆婆。走到客厅门口,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婆婆的声音,还有小姑子董梓晴的。
“妈,你说嫂子要是这回还怀不上,咋办?”
“还能咋办,让俊宇跟她离。”婆婆的声音冷冷的,“咱董家不能绝后。”
“可她嫁过来三年了,陪嫁钱都花光了,离了她咋活?”
“那是她的事,谁让她肚子不争气。”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验孕棒差点掉地上。我想推门进去,告诉她我怀了。可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我把验孕棒装回口袋,转身回了房间。
那三天,我没跟任何人说我怀孕的事。
婆婆还是老样子,天天指桑骂槐。
小姑子隔三差五回来蹭饭,吃完一抹嘴就走,碗筷全丢给我洗。
我都忍着,一句话不说。
董俊宇那几天出差,不在家。我给他打电话,说“老公,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他在电话那头说“啥好消息?等我回来再说吧,这边忙得很”。
我挂了电话,看着天花板发呆。
第三天晚上,董俊宇回来了。我一见他,就把验孕棒拿出来,塞到他手里。他看了半天,问我“这是真的?”
“真的。”
他愣了几秒,然后一把抱住我,在我脸上亲了好几口。“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当爸爸了。”
他抱着我转了两圈,说“明天就告诉妈”。
我说“你明天先去医院拿确认单吧,有那个更有说服力。”
第二天一早,董俊宇去了医院,拿着B超单回来。婆婆看了一眼,说“哟,还真是怀了?”
她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我听见她跟小姑子打电话时说“别是假怀孕来骗我儿子的钱吧”。
我听见了,没吭声。
董俊宇也听见了,他小声跟我说“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点点头,回了房间,把B超单压在枕头底下。
从那以后,婆婆对我的态度确实好了点。
至少不当面骂我了。
但她开始安排我的生活——“等孩子生了,你就在家带孩子,别出去上班了”;“我看你身子骨弱,到时候回乡下坐月子,别在城里花那个冤枉钱”;“让你妈来伺候月子,我这把老骨头可干不动”。
她都安排好了,根本没问过我同不同意。
我跟我妈说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闺女,你这日子……”
我说“妈,等我生了孩子就好了。有了孩子,日子就有盼头了。”
我妈没再说什么。
那几个月,婆婆天天盯着我吃补品。我喝中药喝到吐,她还嫌我矫情。小姑子每次回来都说“嫂子你这肚子怎么不大啊,是不是营养没跟上”。
我笑笑不说话。
董俊宇那段时间工作特别忙,经常加班。有时候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酒味。我问他是不是在应酬,他说嗯。我也没多想。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早,坐在床边看了我很久。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老婆,辛苦你了。”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给我擦了擦眼泪,说“等孩子生了,我带你去城里住。咱俩单过,不受我妈管。”
我信了,真的信了。
02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去做产检。
医生说有点贫血,开了点补血的药。我拿着药单出门,婆婆在旁边问医生“大夫,她这贫血是咋回事?是不是以前打过胎落下病根了?”
医生一愣,说“跟那个没关系,就是营养不良,吃点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婆婆不信,一路走一路念叨“你老实跟我说,你结婚前到底有没有过别的男人?”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忍着,一字一句地说“没有。”
“那为什么会有这毛病?一看就是底子亏了。”
小姑子董梓晴也在一旁帮腔,“妈说得对,嫂子你要是有什么瞒着咱家,那可就不对了。”
我没再说话。
回了家,躲在房间里哭。
董俊宇回来,我跟他说了。
他去找婆婆理论,还没说几句,就被婆婆骂了回来——“你媳妇金贵啊?说两句都不行了?我看她就是心里有鬼。”
董俊宇没再说话。他回到房间,看着我,半天才说“老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老了,糊涂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在回避我的目光。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可能靠不住。
之后的日子更难熬了。
婆婆天天盯着我,看我吃什么,喝什么,做多少家务。
我跟董俊宇说过想回娘家住几天,他说“你回去,妈又要闹,算了,忍忍吧,等孩子生了就好了”。
我忍了。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
婆婆让我去镇上帮她买东西,我说肚子太大走不动。
她说“矫情啥,我当年怀俊宇的时候,临产前一天还下地干活呢”。
我还是去了。
那天太阳很大,我走得满身是汗。
买了东西往回走,路上碰见村里的刘婶。
她看我挺着大肚子提两袋子东西,说“你这都快生了,你婆婆还让你干这些”。
我说“没事,我还能干”。
刘婶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回到家,我累得在床边坐了好久。小姑子来了,看见我那样,说了句“嫂子你这体格子也太差了”。
我没理她。
晚上董俊宇回来,我跟他说了白天的事。他说“要不我跟妈说说,让她别让你干那么多活了”。
我说“不用了,反正我也快生了”。
他嗯了一声,躺下就睡了。我看着他后背,心里凉凉的。
怀孕第八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去上厕所,发现见红了。我吓得腿软,叫了董俊宇。他赶紧送我去了医院,医生说先兆早产,要住院保胎。
婆婆来了,第一句话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乱跑乱跳了?”
我说“我没乱跑。”
“那怎么会见红?肯定是你没注意。”
医生在一旁解释,说很多原因会导致见红,不一定是产妇的问题。婆婆还是不信,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
董俊宇白天上班,晚上来陪我。他在医院陪了我三天,后来婆婆打电话说他耽误工作,让他回去。
我说“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他犹豫了一下,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止不住地流。
隔壁床的产妇问我“你老公呢?”
我说“上班去了。”
她说“你婆婆呢?”
我说“在家。”
她没再问了,但我看见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同情。
住了五天院,情况稳定了,我出院回了家。婆婆一见面就数落我“这一住院,花了好几千,净折腾钱”。
我没说话,抱着肚子回了房间。
那段时间,我经常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嫁到这个家?
可想想肚子里的孩子,我又觉得什么都能忍。
怀孕第九个月的某天晚上,董俊宇回来得很晚。他进屋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眶红红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工作太累了”。
我说“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他嗯了一声,钻进被子里。
那之后连着好几天,他都回来得很晚。有一次我半夜醒了,发现他不在床上。我出去找,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抽烟。
“你怎么不睡?”
他吓了一跳,把烟掐了,“睡不着,怕吵着你。”
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他搂着我的肩,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老婆,我就是有点慌”。
“慌什么?”
“怕自己当不好爸爸。”
我笑了,“谁生下来就会当爸爸啊。”
他没笑。
03
生产那天,是腊月十六。
早上起来,我感觉肚子不舒服。婆婆说是吃坏肚子了。到了中午,疼得越来越厉害。董俊宇赶紧送我去了医院。
在产房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种疼,我现在想起来还冒冷汗。可是比身体更疼的,是产房外头那些话。
医生出来问情况,说产妇大出血,需要家属签字。婆婆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孩子要紧,大人无所谓。”
我听见了,真的听见了。
我躺在产床上,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来。我听见医生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婆婆说“保孩子”。
然后我听见董俊宇的声音:“保大人!”
“你这个不孝子,那是我孙子!”婆婆在骂。
“我不答应,我媳妇不能有事!”董俊宇的声音在发抖。
婆婆扇了他一巴掌,声音很响。
“反了你了,敢跟你妈顶嘴。”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了。我只记得自己晕过去之前,在想一件事:如果我就这么死了,谁来爱我的孩子?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生好了。护士抱着孩子放在我旁边,说“是个儿子,六斤八两”。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又下来了。
婆婆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她当场给护士塞了个红包,嘴里说着“谢谢谢谢,我孙子命大”。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董俊宇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他握着我的手,说“老婆,辛苦你了”。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几天,婆婆天天抱着孩子到处显摆。逢人就说“我孙子,董家的根”。她对我倒比以前好了点,至少不骂我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小姑子每次来,都围着孩子转。我听见她跟她妈说“妈,嫂子奶水好像不太多”。
婆婆说“再看看,实在不行就加奶粉”。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自己的奶水确实不够。孩子总是饿得哭,我急得满头大汗,可就是挤不出多少奶。
月子里,我瘦了不少。我妈来看了我两次,每次来都偷偷抹眼泪。她不敢当着婆婆的面说太多,怕我被为难。
有一天,我妈来了,给我带了鸡汤。婆婆看见了,说“就这点东西,够干什么的”。
我妈没说话,把鸡汤端到我床边。
“妈,你回去吧。”我说。
“闺女,你……”
“我没事,真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走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孩子偷偷哭。董俊宇看见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眼睛不舒服”。
他没再问,翻了个身,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后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
我生了个儿子,可我一点都不快乐。
月子第十五天,出了一件事。
小姑子董梓晴来了,拿着手机说要给孩子拍照。我说“别拍太多,闪光灯对孩子眼睛不好”。
她说“知道了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我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在低头看手机,脸上带着笑。我没多想。
过了两天,我一个远房表姐打电话来,问我“梦洁,你在群里发的那照片是怎么回事?”
我说“什么照片?”
“就是你喂奶的照片啊,发在亲戚群里了。”
我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我挂断电话,打开亲戚群。果然,董梓晴不知道什么时候拍了我喂奶的照片,发到了群里,配文是“我嫂子奶这么少,孩子可怜死了”。
群里已经炸了锅。有人说“加奶粉吧”,有人说“孩子不能被饿着”,还有人说“这妈当得也太不行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拿着手机去找董梓晴。
“你为什么偷拍我?”
她还很无辜,“怎么了?拍张照片怎么了?”
“你凭什么把我照片发到群里?”
“大家都在关心孩子嘛。”
“你把照片删了。”
“删了就删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拿着她的手机删了照片,可心里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晚上婆婆回来了,知道了这事,不但没说董梓晴,反而说我“就一张照片,至于吗?还是不是你妹妹了?”
我说“她没经过我同意,就拍我喂奶的照片发出去,这合适吗?”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梓晴又不是外人。”
我没再说话,抱着孩子进了房间。
董俊宇下班回来,我跟他说了。他去找董梓晴说了几句,被他妈骂了回来。“你一个大男人,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做什么?”
董俊宇没再吭声。
那件事之后,我再看婆婆和小姑子,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可为了孩子,我忍了。
满月前一周,董俊宇那几天特别不对劲。他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回来也不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他总说“没事”。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他没睡,正坐在床边发呆。
“你咋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到底咋了?”
“没事,工作上的事,我能解决。”
我没再追问。其实我心里有预感,但我不敢往那方面想。
满月前一天,我去收拾孩子的衣服,翻出了一条新裙子。我愣住了,那是董俊宇买的,吊牌还在。
我问他“这裙子你买的?”
“嗯,给你买的满月酒穿。”
“你哪来的钱?”
“这个月奖金。”
我看着他,心里暖了一下。这是我结婚三年,他第一次给我买衣服。
那天晚上,我把裙子穿上了试了试,很合身。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久,觉得自己还是好看的。
可我不知道,这条裙子,后来成了满月酒上爆发冲突的导火索。
04
满月酒当天,我起了个大早。
我想穿上那条新裙子,可翻遍了柜子也找不到。我问婆婆“妈,我那条新裙子呢?”
“哦,你表姐昨天来了,她没带衣服,我借给她穿了。反正你也不怎么穿,借她穿穿怎么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那是我满月酒要穿的。”
“你不是还有别的衣服吗?穿那件旧的不就行了。”
我没再说什么,翻出了那件结婚时候买的旧裙子。裙子有点褪色了,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那天一早,董俊宇出门张罗酒席。婆婆抱着孩子,已经去酒店了。我一个人收拾完东西,坐了三轮车过去。
到了酒店,我看见亲戚们已经来了不少。婆婆抱着孙子,满脸得意,见人就介绍“这是我孙子,董家的根”。
我走过去,想接过孩子。婆婆说“你先把桌子摆好,一会儿再抱”。
我去摆桌子,听见几个亲戚在小声议论。
“这媳妇穿得也太寒酸了,满月酒也不买件新衣服。”
“你不知道,她婆婆抠门得很,哪舍得给她买。”
“那她自己不会买啊?”
“她那点工资,不都交给她婆婆了嘛。”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摆桌子。
过了一会儿,亲戚都到齐了。
二十几桌,坐得满满当当。
婆婆抱着孩子走到台上,开始发表讲话,“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我孙子的满月酒。这孩子是董家的根,是我们全家的宝贝……”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起哄。
我看着台上笑容满面的婆婆,心里五味杂陈。她对这个孩子是真好,可对我……
董俊宇走过来,给我倒了杯水。他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说“你穿那件裙子了?”
“被妈借给表姐了。”
他愣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没说什么。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几个长辈逗孩子玩,有人说“这孩子长得像他爸”。
婆婆接话,“可不嘛,要是像他妈那瘦猴样,还得了。”
我坐在旁边,尴尬地笑了笑。
又有亲戚说“这孩子白白胖胖的,奶水足吧”。
婆婆说“足什么足,他妈奶水差得很,还不是靠奶粉喂”。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一个阿姨说“那你可得给你儿媳妇好好补补,不然以后孩子吃不饱”。
婆婆摆摆手,“补什么补,我当年生三个孩子,也没补过。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
我低下头,咬着嘴唇。
董俊宇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
气氛有点尴尬。一个亲戚打圆场,“现在年轻人工作压力大,跟咱们那会儿不一样”。
婆婆哼了一声,“有什么不一样的,生个孩子都那么多事”。
我实在忍不住了,小声说了一句“妈,我也在努力了,医生说慢慢调理就会好的”。
就是这句话,捅了马蜂窝。
婆婆的脸一下就变了,“你什么意思?是说我不给你吃好的吗?还是嫌我照顾得不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说说看!”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们这边来了。我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妈,今天是孩子的满月酒,咱们别……”
“你别打岔!”婆婆打断我的话,“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我亏待你了,还是你自己没本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的小姑子董梓晴插了一句,“妈,嫂子估计就是随口一说,你别生气了”。
婆婆这才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松了口气,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使劲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气氛慢慢恢复正常了。亲戚们又开始喝酒划拳,逗孩子玩。
婆婆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路过我身边。她突然停下来,盯着我的手机看。
“你手机是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还是原来那个。”
“那怎么亮着屏幕,我看上面有个购物软件。”
“我刚才想查一下奶粉的价格。”
婆婆的脸色变了。
她一把抓起我的手机,打开翻了翻。我愣住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这是什么?”她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我偷偷攒钱用的存折记录。
“妈,那是……”
“你偷偷攒私房钱?”婆婆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儿子一个月赚多少你不知道吗?你还偷偷攒钱?你是想存够钱跑路吗?”
“不是的,妈,那是给孩子存的……”
“存什么存?你手里不都是家里的钱吗?还要单独存?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
我看了一眼董俊宇,他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老公,你说句话啊……”
他抬起头,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婆婆更来劲了,“你看看,你老公都觉得你不对!”
“妈,我真的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给孩子存点教育基金……”
“教育基金?你一个月赚几个钱,还教育基金?我看你就是想跑!”婆婆越说越激动,“你说说,你今天穿的这条破裙子,是不是故意给我丢人的?”
“不是……”
“你看看满桌子的亲戚,穿得都比你体面!你就是存心的!”
我看着她扭曲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我站起身来,想说点什么。可还没等我说出口,只听见“啪”的一声,我的左脸火辣辣的。
那一巴掌,打得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我捂着左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婆婆。她也愣住了,可能没想到自己会动手。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打得好!”
那是董俊宇的声音。
全场鸦雀无声。
我转过头,看见董俊宇站在我旁边。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喝醉了,又像是崩溃了。
“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几秒的死寂之后,大厅炸开了锅。
我什么听不见,只听见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看见了桌上的杯子,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我端起来,朝婆婆泼了过去。
茶水泼在她脸上,她尖叫起来。
烫的。
我放下杯子,转身就走。
“你别走!”有人喊,“孩子不要了?”
我没有回头。
05
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浑身在发抖。
左脸的疼痛感越来越清晰,我伸手摸了摸,肿了。
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里。
来的时候坐的是三轮车,身上一分钱都没带。手机也没有,还落在酒店里了。
我想了想,开始往车站的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喊。
“梦洁!梦洁!”
是董俊宇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追了上来,拉住我的胳膊。
“你听我说……”
“别碰我。”我甩开他的手,声音很平静。
“老婆,我刚才那话不是真心的……”
“那是什么?”我转过头看着他,“你当着你妈的面,看着你妈打我,你说打得好。这不是真心的,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见他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
放在以前,我会心疼。但现在,我心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冰凉。
“孩子……孩子你不管了?”
“你不是有妈吗?你妈什么都能干。”
“梦洁……”
“别叫我。”
我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追上来。
到了车站,我发现自己没带钱。我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来往的车。
一个三轮车师傅问我“大姐,去哪儿?”
我说“去刘庄。”
“五块钱。”
我摸了摸口袋,空的。
我站在那里,特别想哭。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我摸出来一看,是我妈打的。
“闺女,今天满月酒,妈包了点红包,你啥时候有空来拿?”
我听见我妈的声音,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妈……”
“闺女?你咋了?你哭了?”
“妈……我想回家。”
“你咋了?你告诉妈,谁欺负你了?”
“妈,你帮我叫个车吧,我没带钱。”
“你等着,妈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把头埋进胳膊里。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我爸妈来了。我爸骑着摩托车,我妈坐在后头。
我妈一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闺女,你的脸咋了?”
“没事。”
“都肿了还说没事!”
我上了摩托车,抱着我妈的腰,脸贴在她的后背上。
我妈什么都没问,但我知道她什么都明白。
到了家,我妈给我煮了碗面。我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滴在碗里。
我爸坐在门口,抽着旱烟,一句话都没说。
“闺女,到底咋回事?”
我放下筷子,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董俊宇喊“打得好”的时候,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我爸把烟斗往地上一磕,“这不是欺负人吗!”
“闺女,你想咋办?”
我沉默了很久。
“妈,我想离婚。”
我妈愣住了。
我爸也愣住了。
“闺女,你可想好了,孩子还这么小……”
“我想好了。”
房间里的气氛很凝重。
我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那孩子呢?”
“我要带走。”
“你一个人带得了吗?”
“带得了。大不了去打工。”
我爸沉默了好久,最后说了句:“闺女,你要真想好了,爸就支持你。”
我看着我爸布满老茧的手,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娘家的床上。床很硬,被子也不厚,但我睡得特别踏实。
这是这几年,我睡得最好的一觉。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沈梦洁!你给我出来!”
是婆婆的声音。
我穿上衣服,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婆婆、董梓晴,还有几个我认识的亲戚。
董俊宇站在最后面,低着头。
“你这个泼妇!把我的脸烫成什么样了!”婆婆指着自己的脸,上面果然有一块红印。
“你打了我一巴掌。”
“我打你怎么了?你是儿媳妇,我打你天经地义!你倒好,还敢用茶水烫我!”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回去跟我道歉!不然我就让俊宇跟你离婚!”
我笑了。
“不用你让,我同意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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