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快十二点,我正睡得迷糊,楼上“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小乖对着天花板狂叫。
手机亮了,薛雪梅在业主群里连发三条语音,每条都是吼的:“彭语蓉你能不能把你家那破狗弄死!”我点开听,她声音哑得像哭过。
我攥着手机,听见楼上传来孩子压抑的抽泣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楼下楼上,到底谁比谁更难受?
01
我叫彭语蓉,今年三十岁,和老公沈明轩结婚八年了。
他在外头跑长途货运,一个月能回来三四天就不错了。
我一个人的日子倒也习惯,就是有点闷。
六年前他送了我一条小金毛,取名叫小乖。
小乖很懂事,从不乱叫,邻居们都喜欢它。
我每天早晚带它下楼遛弯,它在小区里人缘比我好。
去年秋天,楼上搬来了新邻居。
那天我在楼道里碰见薛雪梅,四十出头的样子,烫着卷发,说话声音很大。
她带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瘦瘦的,低着头跟在她后面。
我主动打了个招呼,她嗯了一声就上去了。
小杰倒是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
后来我才知道她老公不在这个小区住。
具体什么情况,我也没好意思问。
头一个月相安无事。
直到那天晚上十二点多,我在床上刷手机,突然听见楼上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东西摔在地板上。
小乖本来趴在我脚边睡觉,一下子就站起来,对着天花板叫了两声。
我没当回事,拍了拍它的头,让它别叫了。
可它不听,又连叫了好几声,声音有点不对劲。
我正纳闷,手机就震了。
薛雪梅在业主群@我,发了三条语音。
第一条声音很大:“彭语蓉你能不能管管你家狗!”
第二条更凶:“都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第三条声音突然小了,带着哭腔:“你再这样我找物业了……”
我赶紧回她:“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让它停。”
我拽着小乖去阳台,关了窗户,给它倒了点水。
它不叫了,但耳朵一直竖着,盯着天花板。
我回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楼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有人在拖东西,又像是在哭。
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声音又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扔垃圾,薛雪梅已经站在楼道里了。
她顶着一对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没睡好。
“你家那狗能不能处理掉?”她直愣愣地看着我,“我昨晚一宿没睡。”
“不好意思,”我赶紧道歉,“它以前不这样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不知道?”她嗓门大起来,“你家狗叫了一整晚你不知道?”
“没有啊,”我愣了,“就那几声,后来就没叫了。”
“没叫?”她冷笑一声,“你睡死了吧,你家狗叫到凌晨三点!”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家狗真的没叫那么久。
但她那样子,我不敢再多说。
“我会想办法的。”我说完就赶紧下楼了。
遛狗的时候我跟韩慧贤说了这事。
韩大妈是物业的,五十八了,在这个小区干了十来年。
她听我说完,皱着眉想了想:“薛雪梅这个人吧,也不容易。”
“她老公呢?”我问。
韩大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你少打听,反正别跟她硬碰硬就行。”
我心想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那天晚上,事情又发生了。
02
大概是凌晨一点多。
我又被楼上吵醒了。
这次不是摔东西的声音,是有人在说话。
听不太清,但像是在吵架。
小乖又对着天花板叫起来。
我赶紧把它拽到厨房,关了门。
楼上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又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妈,你别打了……”
我心跳了一下。
想上去敲门,又怕惹事。
犹豫了半天,还是躺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梯间碰见小杰。
他低着头往下走,我喊了他一声。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但我看见他眼角有一块淤青。
“小杰,”我叫住他,“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他声音很小,“摔了一跤。”
“你妈呢?”
“上班去了。”
他说完就跑了。
我心里惦记着这事,但也没办法。
沈明轩打电话来问家里情况,我没提这事。
他跑长途本来就累,我不想让他操心。
可接下来那几天,楼上越来越不对劲。
一到半夜,小乖就开始叫。
我一开始训它,后来发现不对劲。
它不是乱叫,而是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
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声。
我试着录了段视频,想拿给薛雪梅看。
告诉她我家狗叫不是因为扰民,是楼上确实有动静。
可薛雪梅根本不给我机会说。
她在业主群里连着骂了我三天。
“有些人就是没素质,养条狗扰民还不承认。”
“录音我都录了,要不要发给大家听听?”
其他邻居没人替我说好话。
也没人指责薛雪梅,估计都知道她不好惹。
韩慧贤私聊我:“你忍忍吧,别跟她一般见识。”
“可她天天骂我,”我有点委屈,“我家狗真的没乱叫。”
“我知道,”韩大妈叹了口气,“但你跟她讲不通道理。”
我决定自己调查。
我在网上买了个小监控,装在客厅正对着楼上的位置。
连着录了两天晚上。
第一天晚上,监控里确实有狗叫声。
我反复看了几遍,心里一沉。
我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可没过多久,楼上又传来狗叫。
那声音不是我的小乖。
是另一条狗。
而且是从天花板上面传下来的。
楼上也有狗?
可我从来没在楼道里见过薛雪梅遛狗啊。
第二天中午,我敲了薛雪梅的门。
她开了门,满脸不耐烦:“干嘛?”
“嫂子,”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好点,“我想问一下,你家是不是也养了狗?”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难看了:“你什么意思?你家狗叫还赖我头上?”
“不是不是,”我赶紧解释,“我监控录到的,凌晨的时候楼上也有狗叫的声音……”
“你看监控看到我家来了?”她打断我,“你监视我?”
“我没有……”
“彭语蓉我告诉你,”她指着我的鼻子,“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说完就把门摔上了。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小杰从里面跑出来,抱着书包,低着头从我身边挤过去。
他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怪味。
像是……狗粮的味道。
03
那之后薛雪梅更过分了。
不光是群里骂,还开始堵我家门。
晚上十点多,她站在我家门口骂街。
我躲在门后不敢出声。
话很难听,什么“没教养”、“养狗不关狗门”之类的。
我攥着门把手,手心里全是汗。
沈明轩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想哭。
他听出我声音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他知道我的脾气,没再追问。
只是说:“有事就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小乖趴在我脚边,拿脑袋蹭我的腿。
我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我的手。
我从来没想过,养了六年的狗,有一天会成为我的负担。
第二天早上,韩慧贤来敲我家门。
她端着一碗自己腌的泡菜,进屋看了看我。
“瘦了。”她说,“脸色也不好。”
“没事,”我笑了笑,“最近没睡好。”
“我跟你讲个事,”韩慧贤压低声音,“薛雪梅那个女人,你别跟她硬扛。”
“我知道,我让着她呢。”
“不是让不让的问题,”她顿了顿,“她家里头……有点情况。”
“什么情况?”
韩慧贤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说。
“算了,你少打听,反正让着点就是了。”
她走了以后,我心里更乱了。
韩慧贤肯定知道什么。
但她就是不说。
那天下班回家,我看见小杰蹲在我家门口。
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正在喂小乖。
小乖摇着尾巴,对他特别亲热。
“小杰?”我叫了他一声。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火腿肠掉在地上。
“阿姨……”他站起来,转身就要跑。
“等等,”我叫住他,“你怎么来了?”
“我……我就是想看看它。”他指了指小乖。
“你喜欢狗?”
他点点头,眼睛红了。
“那你家……”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问不出口。
小杰蹲下去摸了摸小乖的头,然后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小乖又对着天花板叫了。
这次我没训它。
我起身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楼道里亮着声控灯,但没人。
我打开门,小乖跟在我身后。
它朝着楼上叫了两声。
我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
薛雪梅家的门关着。
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有人在哭。
压抑的、低低的哭声。
是小杰。
04
我犹豫了很久。
还是没敢上去敲门。
不是不想管,是怕惹事。
薛雪梅那块硬骨头,我啃不动。
可那晚的哭声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第二天早上,我去物业找韩慧贤。
把她拉到一边,说了昨晚的事。
我说:“韩姨,她家到底怎么了?”
韩慧贤叹了口气:“你真的想知道?”
“我想知道。”我说,“我也不是要管闲事,可小杰那孩子……”
“她老公跑了。”韩慧贤压低声音,“半年前的事了。”
“跑了?”
“欠了一屁股赌债,”韩慧贤摇头,“听说有八十万。”
“八十万?”我吓了一跳。
“要债的天天上门,”韩慧贤说,“薛雪梅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应付那些人。”
“那小杰……”
“那孩子可怜,”韩慧贤眼睛红了,“以前学习好得很,现在天天在外头晃。”
“那她为什么非要把气撒在我头上?”
“她……”韩慧贤欲言又止,“她大概不想让人知道她家的事,所以逮着你骂,转移视线。”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可怜,是真的可怜。
但我也冤啊。
小乖什么都没做错,天天被骂。
“她再找你麻烦,你就来找我。”韩慧贤说,“我去跟她谈。”
“算了,”我说,“我再忍忍吧。”
可我没等来薛雪梅消停。
那天晚上十一点,她又开始闹了。
这次更过分,她直接拿东西砸我家门。
“彭语蓉你给我出来!”
“把你家那破狗处理了!”
我抱着小乖坐在沙发上,不敢出声。
小乖在我怀里发抖。
不是害怕,是想叫。
它想对楼上的人叫。
我捂住它的嘴,它呜呜地哼。
砸了大概十分钟,安静了。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没人了。
但地上有一滩水。
我打开门,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是汽油。
我一下子就慌了。
赶紧给韩慧贤打电话。
韩慧贤说:“你别开门,我马上过来。”
她来了以后,看着门口那摊汽油,脸色铁青。
“这事不能这么算了。”她说,“明天我去找她。”
第二天是周六。
韩慧贤敲开了薛雪梅的门。
我在楼下等着,听见楼上传来争吵声。
薛雪梅的嗓门很大,韩慧贤也不示弱。
吵了大概二十分钟。
韩慧贤下来了,脸色很难看。
“她疯了。”她说,“她承认泼了汽油,但说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她说她昨晚喝了酒,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
我愣住了。
“那怎么办?”
“我警告她了,”韩慧贤说,“再有下次,我就报警。”
我心里过不去。
但也没别的办法。
当天晚上,沈明轩打电话来。
说婆婆腰不好,让他回去一趟。
“你正好把狗送回来,”他说,“妈一个人在家,有狗陪着也放心。”
我犹豫了。
不是因为不想送。
是舍不得。
小乖跟了我六年。
从我二十五岁到三十岁。
它陪着我度过了最难熬的那些日子。
可我也知道,它留在这里不安全。
楼上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小乖一直跟在我脚边。
它好像知道我要送它走。
我把它装进笼子里,它不肯进去。
爪子扒着门槛,呜呜地叫。
“听话,”我蹲下来摸它的头,“你先去奶奶家住一阵子,过段时间我去接你。”
它舔了舔我的手。
但还是不肯进笼子。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装进去。
它趴在笼子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
我不敢看它。
我怕一看,就舍不得走了。
05
送走小乖那天是周一。
沈明轩开着他那辆货车来接的。
我抱着笼子坐在副驾驶,一路上小乖都没叫。
它趴着,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不敢回头。
到了婆婆家,婆婆很高兴。
说正好有个伴儿。
她把小乖放出来,小乖在院子里跑了两圈。
然后趴在大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巷口。
婆婆说:“它这是看路呢,等你来接它。”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你放心去忙你的,”婆婆说,“我给你养好了。”
我点点头,上了车。
后视镜里,小乖站起来,看着车子开走。
我叫沈明轩停车。
他没停,说:“别看了,看了更难受。”
我坐在车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当天晚上我回到小区。
楼道里很安静,没有狗叫声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洗漱。
正准备出门上班,门响了。
韩慧贤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眼眶里全是泪。
“闺女,”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发颤,“你……你咋不早说呢?”
“说什么?”我愣住了。
“小乖的事。”她眼泪掉下来。
“小乖怎么了?”
“你先把狗送走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韩姨,到底怎么了?”
韩慧贤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
“薛雪梅的事,我都跟你说了。”
“她老公跑了,欠了债,她一个人扛着。”
“可她还有个事,我没告诉你。”
“她有病。”
“什么病?”
“幻听。”韩慧贤说,“医生说她是压力太大,得了重度幻听。”
“她脑子里全是声音,她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那些狗叫声……”
“都是她脑子里的,”韩慧贤说,“她那个诊断书,我去医院调出来了。”
“她不信,”韩慧贤摇头,“她死都不信自己有病。”
“她总觉得是你家狗在叫。”
“可那不是狗叫,是她自己脑子里的声音。”
我靠在门框上,半天说不出话。
心里翻江倒海。
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我声音发颤,“小乖……”
韩慧贤拉住我的手,又哭了。
“那孩子……”
“小乖它……救过他们。”
“什么?”
韩慧贤让我进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是法院的传票,还有一份医院的诊断证明。
诊断证明写的是薛雪梅的名字。
“重度精神障碍,伴有严重幻听症状。”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三个月前……”我喃喃道。
“对,”韩慧贤说,“就是她搬来之后第三个月。”
“可她骂我,骂了一个月……”
“那是她病最重的时候。”
“那……”
“还有件事,”韩慧贤顿了顿,“去年冬天,薛雪梅家天然气泄漏。”
“那天半夜,是小乖叫了,把她吵醒了。”
“她打开窗户,闻到煤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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