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砸在墓碑底座上,凌晨的墓园里,那声音跟敲在人心口似的。
孙浩宇没想到他会站在这里挖一个女人的墓。
几个小时前,审讯室里那个沉默了一整天的男人——绰号“大哥”的抢劫杀人嫌犯陈建强——终于签字认了罪。
可签完字他说的那句话,让所有人愣住了。
“帮我挖开我媳妇的坟,墓碑底下埋着个铁盒子。”
孙浩宇当时觉得这人疯了。
可队长曾成才沉默很久,只说了两个字:“去挖。”
铁锹触到硬物。孙浩宇蹲下身,手指抠开泥土。
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露了出来。
他打开盖子。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01
孙浩宇干刑侦三年,从没遇见过这么配合的犯人。
陈建强被抓那天,他正在货站卸货。看见警车围上来,这人连挣扎都没有,乖乖伸出手腕说:“我等你们很久了。”
态度好得让人心里发毛。
审讯进行得很顺利。
十年前金店抢劫杀人案,陈建强交代得清清楚楚——几点去的、从哪进的、拿了什么东西。
唯独问到“谁动的手”时,他停了一下,说:“我记不清了,当时太乱。”
孙浩宇没追问。队长曾成才说过,这种陈年旧案,只要主犯认了就行,细节可以慢慢补。
但签字时出了岔子。
陈建强拿起笔,笔尖碰到纸,突然停住了。他抬起头,眼里有一种孙浩宇看不懂的东西。
“探员,”他声音哑得厉害,“能不能让我见我媳妇一面?”
孙浩宇愣了:“你媳妇?”
“她五年前走了,埋在城西的公墓里。”
“你什么意思?人都没了你见什么?”孙浩宇觉得这人是不是在耍花样。
陈建强没回答,低头在认罪书上签了字,然后把笔轻轻放在桌上。他站起来时,又说了一句:“她墓碑下面埋着个铁盒子,你们挖出来就知道了。”
当晚,陈建强出事了。
看守所的值班民警打来电话时,孙浩宇正要下班。电话那头说,陈建强用床单勒自己的脖子,被拦下来了。
孙浩宇赶到看守所时,陈建强被绑在椅子上,脖子上有一道红痕,眼眶发红,但没哭。
他看见孙浩宇进来,嘴唇动了动,说:“我没想跑,我就是想见我媳妇。”
“你死了怎么见?”孙浩宇气得骂了一句,“你儿子在外面等着你呢,他才21岁。你要是死了,他怎么办?”
陈建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铁盒。”
孙浩宇回到办公室,把案卷翻了个遍。他想不通,一个认了罪、等着判刑的人,为什么非要跟一个死人较劲。
曾成才端着茶杯走进来,把一份旧档案放在孙浩宇桌上:“这是十年前金店案的卷宗。主办人是郭峰,已经退休了。”
孙浩宇翻了翻,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笔录、现场照片、物证清单都很齐全。
唯一让他觉得奇怪的是,案发当晚的监控缺失了——卷宗上写着“设备故障,无法提供”。
“十年前监控坏掉的多。”曾成才说,但他顿了顿,“不过郭峰这人我了解,他办案有个毛病——太干净了。”
“干净不好吗?”
“太干净就假了。”
孙浩宇没接话。他看着那份卷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陈建强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县城边上的一间平房,门口堆着几袋水泥和生锈的钢管。
陈建强的老母亲刘秀珍坐在院子里剥毛豆,看见穿警服的孙浩宇,手抖了一下。
“陈叔的事,您知道吧?”孙浩宇蹲下来。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他说宋阿姨的墓碑底下埋着个铁盒子,您知道这事吗?”
刘秀珍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孙浩宇,眼里的东西让孙浩宇心里一紧——那是恐惧,不是惊讶。
“你跟我来。”她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孙浩宇跟进去。屋里很暗,刘秀珍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皮箱,打开后,里面是一个发黄的日记本。
“这是宋蕾的遗物。”她的声音很小,“里面夹着一把钥匙。”
孙浩宇接过来,翻开日记本。里面掉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钥匙。
他拿起钥匙,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情绪很不稳定:“他今天又来了,远远地站在巷口看我。我不敢看他的脸。”
孙浩宇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把日记本带回队里,曾成才看了一眼,说:“这个‘他’是谁?”
孙浩宇摇头。
“找到他。”曾成才说。
02
孙浩宇用了三天时间,把宋蕾生前接触过的人都走访了一遍。
宋蕾是小学老师,教语文,干了十五年,口碑很好。
学生们都说宋老师温柔,从不发火。
邻居也说宋老师人好,谁家孩子放学没人接,她都会带回来。
但所有的人都说,宋蕾最后那半年,像变了个人。
班主任张老师说,2013年春天,宋蕾突然提出辞职。
学校领导挽留她,她只说了一句:“我身体不舒服。”但她辞职后并没有去大医院看病,反而把自己关在家里,谁都不见。
以前她每天下班都会去菜市场买菜,跟菜贩子聊几句。那半年,她连门都没怎么出。
隔壁赵婶说,她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宋蕾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也不开灯,就那么坐着,眼睛直直望着巷口。
“我问她干啥呢,她说在看月亮。”赵婶压低声音,“可那天是阴天,哪来的月亮啊。”
孙浩宇把这些线索记下来,又问了陈建强。
陈建强说,那会儿他跑长途,一个月回家两三次,确实不太清楚宋蕾的情况。
他只知道宋蕾辞职后,情绪一直不好,经常哭。
“你没问过她为什么?”孙浩宇问。
“问了。她说没事。”陈建强低着头,“我那会儿开车累,回来就想睡觉,没往心里去。”
孙浩宇又翻了一遍日记。宋蕾的日记写得很平淡,大部分是日常生活的记录。但有几篇,她写了自己的恐惧。
2013年4月12日:“他又打来电话,不说话,就那么喘气。我知道是他。”
2013年5月3日:“今天在巷口看见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我不敢看他的脸。”
2013年7月20日:“强子又出车了。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总觉得门外有人。”
孙浩宇把这几篇日记拍下来,拿回去给曾成才看。
“这个人,跟案子有关。”曾成才指了指那几行字。
孙浩宇想不通的是,如果宋蕾发现有人跟踪她、监视她,她为什么不报警?
她老公陈建强有前科,但她没有。
她是个正经老师,有单位有熟人,打个电话叫警察不难吧?
“也许她怕的不是陌生人。”曾成才说。
孙浩宇没明白。
“你再看看那些日记。”曾成才点了点桌面,“她用的词——‘他又打来电话’‘又’。这说明她认识那个人。正因为认识,她才不敢报警。”
孙浩宇头皮一阵发麻。
他拿出那把日记本里掉出来的小钥匙,跟铁盒子的大小比对了一下。
“那个铁盒子的锁孔,跟这把钥匙应该是配的。”他对曾成才说,“要不要挖?”
曾成才沉默很久,最后说:“去挖吧。”
挖坟那天,孙浩宇叫了三个同事。墓园的人不让他们挖,说没有家属同意。孙浩宇拿出搜查令,保安才退开。
宋蕾的墓碑很普通,灰色花岗岩,上面刻着她生前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很温柔,三十几岁的样子,眉眼弯弯的。
孙浩宇站在墓前,心里不是滋味。他见过太多死人,但从没亲自挖过别人的坟。
“动手吧。”他咬咬牙。
铁锹落下去的声音在墓园里回荡,有一阵风从树林里刮过来,刮得人后背发凉。
挖了将近四十分钟,铁锹触到了硬物。
孙浩宇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
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露了出来,大概鞋盒大小,边角都生了锈,上面的锁也是旧的。
他拿出那把钥匙,插进去。
轻轻一转。
开了。
盒子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张发黄的照片、一盘录音带、一个折成方块的病历本。
照片是一家三口。宋蕾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陈建强,两人都笑得很开心。可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强子,看完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你就该知道怎么做了。妈对不起你,但妈救不了你。儿子看着呢。”
孙浩宇的手抖了一下。
他拿起那盘录音带,发现带子上贴着一张纸条:“给强子听的。”
病历本打开,是宋蕾2013年的诊断书——胃癌晚期。
孙浩宇把三样东西装进证物袋,站起来时,腿有点发软。他回头看了一圈,同事们都沉默着。有人别过脸去,不敢看那个打开的墓。
“走吧。”他说。
回到队里,孙浩宇把录音带放进播放机。他按下播放键时,手在抖。
磁带转了几圈,滋滋的声音响了一阵。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强子,当你听到这段话,我已经不在了。你别怕。”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铁盒子里的东西,是我留给你的。我花了五年时间,才想好要怎么跟你说。强子,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可你做了一件错事。一件很大的错事。”
“我本来是打算报警的。2010年秋天,我去派出所门口,下了很大的雨。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看见一个穿警服的人从里面出来,跟路边卖早点的老王打招呼。”
“那个人,我认识。”
“他笑着跟老王说话,笑得跟没事人一样。我突然就不敢进去了。”
录音带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宋蕾的声音又响起来:“后来我查了,他姓郭。”
03
孙浩宇按了暂停键。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安静。曾成才站在窗边,烟灰掉在地上也没注意。
“继续放。”他说。
孙浩宇按了播放键。
“我找了很久,想找个能信任的人。可我不敢,我怕我走错一步,这个家就完了。强子,你女儿还小,我要是出了事,她怎么办?你这个人虽然没出息,可你对孩子好。我不能让孩子没爹没妈。”
“那几年我活得很难受。看着你回家,我想问你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不敢问。我怕我问了,你就得走。”
“后来我查出这个病,我反倒松了口气。”
“我终于不用再怕了。”
“强子,我把所有东西都放这个盒子里了。那个姓郭的人,我记下了他的车牌号——是辆黑色桑塔纳,车牌尾号是328。你去找一个叫赵卫东的人,他知道所有的事。他在郊区开了个洗车行。”
“我知道你在看这个盒子的时候,一定是出事了。强子,你选吧。选完了,别怕。”
“儿子看着你呢。”
录音带结束。
滋滋的声音响了很久,孙浩宇才回过神来。他看向曾成才,对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赵卫东。”孙浩宇重复这个名字,“十年前金店案的卷宗里,有这个人吗?”
曾成才翻开卷宗找了一圈,摇头:“没有。但宋蕾说他‘知道所有事’。”
“那车牌尾号328,黑色桑塔纳呢?”
“卷宗里没提。”
孙浩宇把案卷合上,站起来:“我去找赵卫东。”
赵卫东的洗车行在县城北郊,紧挨着一条国道。孙浩宇到的时候,赵卫东正给一辆面包车冲水,看见穿警服的走过来,手里的水枪差点掉地上。
“你……你找谁?”他声音发虚。
“赵卫东?”
“是我。”
“我姓孙,刑侦队的。有点事想找你聊聊。”
赵卫东的脸白了一下。他把水枪放下,擦了擦手,领孙浩宇进了洗车行旁边的小屋。屋子很乱,桌上放着半瓶啤酒和烟头。
“啥事啊?”赵卫东点了一根烟,手指头在发抖。
孙浩宇没绕弯子:“十年前陈县的金店抢劫案,你知道吧?”
赵卫东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他拼命吸了一口,说:“不……不知道。”
“有个叫宋蕾的女人,你认识吧?”
赵卫东的手彻底停住了。
“她临死前留下了一盘录音带,说你知道所有的事。”孙浩宇看着他的眼睛,“赵卫东,你现在说的话,还能算主动交代。要是等我自己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赵卫东沉默了足足有两分钟。然后他把烟头按灭,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件事,不是我干的。”
“继续说。”
“那天晚上,是金店老板赵德福让我去的。他说要演一出戏,给保险公司看,事后分我两成。”赵卫东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到了那儿,赵德福递给我一根空铁棍,说‘你轻敲我一下,我配合你躺下’。我刚抬手,他突然转了个身,我没刹住,那一棍子就敲他后脑上了。他当时没倒,还站着。我吓坏了,扔了棍子就跑。”
“跑出去的时候,你撞见了陈建强?”
赵卫东点头:“陈建强的货车停在巷口,我跑过去让他进去看看赵德福的情况。他进去后没两分钟就出来了,脸色发白,说‘人死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车走了。我也跑了。后来我听说案子一直没破,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赵卫东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我没想到,后来有一个人找上了我。”
“什么人?”
“一个刑警,姓郭,叫郭峰。”
孙浩宇心里一紧。
赵卫东说:“郭峰找到我,说他知道那天晚上我去了金店。他说,要是我不想坐牢,就把嘴闭紧。他还说,他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了,让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答应了?”
“我敢不答应吗?他是警察啊。”
孙浩宇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动。
郭峰是当年的办案人,他为什么会在案发后找赵卫东?
如果他只是调查案件,完全可以把赵卫东抓回去审问。
但他没有,而是选择“把嘴闭紧”。
“郭峰的车是什么颜色?”孙浩宇问。
“黑色桑塔纳,尾号328。”
所有线索都串上了。
孙浩宇站起来:“你现在跟我回队里,把你知道的再说一遍。”
赵卫东没反抗。他站起来时,腿在发抖,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我就知道躲不过去。”
回队的路上,孙浩宇给曾成才打了个电话:“师父,赵卫东交代了。金店的事是郭峰策划的,他让赵卫东去演戏,结果出了人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曾成才的声音沉下来:“郭峰是当年主办人。他有权销毁证据。”
“我知道。”
“你现在手里没物证,只有赵卫东的口供。要是郭峰咬死不认,你拿他没办法。”
孙浩宇沉默了。他想了想,说:“我还有宋蕾的录音带。”
“录音带只能证明宋蕾知道真相,不能证明郭峰有罪。”
“那怎么办?”
“找他谈。”曾成才说,“你去说服他来队里一趟。”
04
孙浩宇找到郭峰的时候,这位已经退休的老刑警正在老家的院子里浇花。
郭峰的家在县城东边,一栋两层小楼,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看见孙浩宇穿着警服走进来,没慌,只是笑了笑:“来了?”
“郭叔,有点事想找你聊聊。”
“进来说吧。”
孙浩宇跟着他进了屋。屋里摆了很多奖状和锦旗,墙上挂着一把写着“除恶务尽”的匾。郭峰给他倒了杯茶,点了一根烟。
“听成才说你调来队里三年了?”郭峰抽着烟,语气很随和,“年轻人肯干,有前途。”
“郭叔,我长话短说。”孙浩宇把录音带的事告诉他。
他说的时候,一直盯着郭峰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开始很平静,听到“328”三个数字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你搞错了。”郭峰把烟按灭,“那件事跟我没关系。”
“赵卫东已经交代了。他说你是主谋。”
“他胡说八道。”郭峰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赵卫东是为了减刑瞎编的吧?”
“宋蕾的录音带里也提到了你。”
郭峰的手捻着烟头,指尖在发抖,但他拼命控制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孙浩宇:“小孙,你年轻,有些事你不懂。那件案子已经结了十年,你非要翻出来,有什么好处?”
“我只是想查清真相。”
“真相?”郭峰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你以为我这边就是真相了?”
孙浩宇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郭峰没说话。他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孙浩宇:“你看看这个。”
孙浩宇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十年前金店案发现场的尸体位置。
“你仔细看看死者后脑的伤口。”郭峰说。
孙浩宇仔细看那张照片。死者赵德福躺在地上,后脑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肉模糊。
“这种伤口,不是赵卫东那种外行能造成的。”郭峰说,“干净利落,一棍致命。赵卫东当时没有杀人的胆。”
“那是谁?”
郭峰沉默了一会儿:“你去找陈建强,问他那天晚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孙浩宇愣住了。
他回到队里,重新提审陈建强。陈建强坐在审讯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不是说那天晚上你只是进去看了看,发现人死了就跑出来了吗?”孙浩宇把照片放在他面前,“你再看看这张照片。这个伤口,不像是一般人打的。”
陈建强盯着那张照片,手开始发抖。
“陈建强,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沉默。长久的沉默。
孙浩宇把手按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你媳妇宋蕾留下的录音带里说,她让你自己选。你要是再瞒着,她白死了。”
陈建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那天晚上,我跑进去的时候,看见郭峰站在尸体旁边。”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手里拎着那根铁棍,上面全是血。”
“他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没看见我,懂吗?’”陈建强低着头,“我说懂。”
“然后我就跑了。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孙浩宇站起来,在审讯室里来回走了两步。
现在他能把整件事串起来了:赵卫东去演戏,失手伤人;郭峰到现场,发现赵德福没死,一棍子把他打死;然后销毁证据,伪造卷宗,把赵卫东和陈建强都吓住。
“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孙浩宇问。
陈建强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怕。郭峰是警察,我是货车司机。我说的话,谁能信?”
“你就这么怕他怕了十年?”
“我不是怕他。我是怕他对我儿子做什么。宋蕾也是因为这个,才不敢报警。”
孙浩宇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出审讯室,给郭峰打了个电话:“郭叔,来队里一趟吧。你有个事,得当面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行。”郭峰说完,就挂了。
05
郭峰到队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一点慌张。他走进审讯室,看见孙浩宇坐在对面桌上,旁边坐着曾成才。
“成才,你也来啦。”郭峰笑了笑,坐下来。
“老郭,咱们共事二十年了。”曾成才看着他,“有什么话,你就说。”
郭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说。”
“那天晚上,我是去收钱的。”郭峰的声音很平静,“赵德福是我朋友,他这些年经营不善,金店快倒闭了。他跟我说有个办法能骗保,让我帮他演一场戏。他说事后分我两成。”
“我本来没答应。但他求了我好几次,说只要演一场就行,不会出事。”
“我到了现场,赵卫东已经跑了。赵德福蹲在地上,抱着后脑说疼。我走过去看他的伤口,以为不严重。结果他突然站起来,抓住我的衣服,说‘都怪你,都是你的主意’。”
“我当时有点慌,想甩开他。他往后倒下去,后脑磕在柜台角上。”
郭峰说到这里时,闭上了眼睛。
“我就是那一瞬间,下手太重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为什么不报警?”孙浩宇问。
“我本来要报警的。可我蹲下去一看,他已经没气了。”郭峰说,“我这个身份,出了这样的事,没活路。我就把现场重新布置了一下,销毁了监控,改了卷宗。”
“那陈建强呢?”
“我没想到他会来。赵卫东跑的时候撞上了他,让他进去看看。他进去时我正好在现场,我问他‘你看见什么了’,他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但我知道他看见了。”
“你就让他走了?”
“他不走,我能怎么办?杀了他?”郭峰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那天晚上的事,本来就是一场意外。我要是杀了他,我这十年晚上就不用睡觉了。”
“可你没有收手。你后来又去找赵卫东,威胁他闭嘴。你还去宋蕾家门口盯梢。”
郭峰没否认:“我只是想确保他们不会乱说。”
“你知道宋蕾那几年过得多难吗?”孙浩宇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她一个人憋着这个秘密,不敢跟任何人说,最后得癌症死了。她才四十五岁。”
郭峰低下了头。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我知道。我每年清明都去她坟前看看。”
“那你知道她留给陈建强的信里说了什么吗?”曾成才问。
“什么?”
“她说,她没报警,是因为怕儿子没有父亲。”
郭峰的手开始发抖。
“老郭。”曾成才看着他,“你也是当爹的人。你儿子今年多大?”
郭峰的眼眶红了一下:“二十六。”
“你儿子要是知道你做这些事,他会怎么想?”
郭峰没回答。他把头垂得很低。
孙浩宇站起来,拿着录音机走出去。他靠在门外的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灯光,抽了一根烟。他想起档案里宋蕾的照片,那个笑得很温柔的女人。
她用自己的方式,把真相留到了今天。
曾成才走出来,拍了拍孙浩宇的肩膀:“干得不错。”
孙浩宇弹了弹烟灰:“师父,你说宋蕾要是不死,她会报警吗?”
“会。”曾成才说,“她一直在等这一天。”
06
案子在队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谁也想不到,十年前那起看似简单的抢劫案,背后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孙浩宇整理口供和物证时发现,还有一个人需要提审——赵卫东。
赵卫东说他只是演戏的,可他跑进跑出,到底有没有看清现场的情况?
第二个提审安排在第二天早上。孙浩宇把赵卫东带进来时,这人一直在搓手指头,明显紧张得不行。
“赵卫东,我再问你一遍:你进去的时候,赵德福还活着吗?”
“活着,我说了活着。”赵卫东拼命点头,“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说疼。我害怕他有什么事,就跑他身边看。闻到他头上全是酒气,他肯定喝酒了。”
“他当时说话了没有?”
“说了。他说‘都怪你’。”
孙浩宇眉头一皱:“‘都怪你’?这个‘你’,是说的谁?”
赵卫东想了想:“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我。后来想,可能不是。”
“为什么?”
“因为他是冲着门口说的,不是冲着我。”
孙浩宇心里咯噔一下。赵卫东进去前,赵德福就蹲在地上,嘴里还说着“都怪你”。这说明,在赵卫东进去之前,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那个人,是郭峰吗?
孙浩宇又去查了一遍郭峰的口供。
郭峰说,他是在赵卫东跑进去之后才到的现场。
但赵卫东说赵德福当时蹲在地上说“都怪你”,这说明赵德福在赵卫东进入之前就受到了重击。
如果郭峰在赵卫东之前就到过现场,那他说的“我是去收钱”就成了假话。
孙浩宇拿起那卷录音带,又听了一遍宋蕾的话。
“他穿着警服出来,跟路边卖早点的老王打招呼。那个人,我认识。”
宋蕾认识郭峰。她是在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孙浩宇突然想起日记本里那篇日记:“他今天又来了,远远地站在巷口看我。”
他翻出所有日记,重新读了一遍。2013年到2014年这段时间,宋蕾提到“穿深色衣服的人”至少有五次。这五次都集中在她查出癌症之后。
也就是说,郭峰在宋蕾查出癌症后就开始监视她。
为什么是那时候?
孙浩宇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他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他去档案室翻了郭峰的履历。
郭峰2008年从派出所调到刑侦队,一年后就主办了金店抢劫案。
宋蕾2008年秋天去过派出所,在门口看见了“一个穿警服的人”,那个人的反应让她“不敢进去了”。
孙浩宇推算了一下时间线:宋蕾发现陈建强有问题,想去报警,在派出所门口看见了郭峰。
郭峰当时只是普通警察,宋蕾不认识他,但他认识宋蕾吗?
他翻出2008年的派出所值班表,找到郭峰那天值班的记录。那天是周六,郭峰本来不用上班,但他去了派出所。
孙浩宇心里一沉。
他拿起电话,打给刘秀珍:“阿姨,2008年秋天下过一场大雨,门口有很大积水的那个星期天。宋老师那天去过派出所,你们聊天时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刘秀珍想了一会儿:“那天?那天她回来时全身湿透了,我让她赶紧换衣服。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走得急忘了带伞。”
“还有别的吗?”
“她后来坐在沙发上,眼睛直直的,我叫她也不应。过了几天,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话也少了。”
孙浩宇挂了电话。
宋蕾去派出所的那天,正好是郭峰值班。
她在门口看见了一个穿警服的人走出来。
那个人,就是郭峰。
她认出郭峰就是金店案那天下班后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的人。
她不敢报了。
而郭峰也知道她去过派出所。所以,等宋蕾查出癌症后,郭峰开始盯她的梢,怕她说出真相。
孙浩宇把这些线索理顺后,出了一身冷汗。
他重新提审郭峰:“郭叔,2008年秋天,宋蕾去过一趟派出所。那天你正好值班,对不对?”
郭峰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你在门口看见她,你也认出了她。”孙浩宇逼近一步,“你知道她去干什么,你知道她不敢进来了。所以后来她查出了癌症,你就开始盯她的梢。”
郭峰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是。”他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她有病,你知道她活不长,所以你想等她死。她死了,就没有人知道真相了。”
郭峰没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孙浩宇站起来,把桌案一拍:“郭峰,你为了一个错误,怕了十年。到头来,还是没能躲过去。”
郭峰的手抖了一下。
孙浩宇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宋蕾到死都没说过一句难听话。她说你‘笑得跟没事人一样’。她这辈子唯一做错的,就是太善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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