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男子养蜂两年亏五万,怒扔蜂箱进山洞,五年后回家当场惊呆
老陈把那三十箱蜜蜂搬进山洞那年,他婆娘还在。婆娘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周姐,瘦高个,颧骨上常年挂着两团被山风吹出来的红。她蹲在洞口帮老陈递蜂箱,递到第十箱的时候忽然停下手,说老陈,你说这蜜蜂住山洞里,会不会认不得回家的路。老陈正弯着腰搬箱子,工装后背洇了一大片汗渍,头也不回地说你懂什么,这山洞冬暖夏凉,比咱家那破土房强多了,蜜蜂住这儿那是享福。周姐没吭声,把蜂箱往洞口推了推,站起来捶了捶腰。那年她腰已经不太好了,在山里养蜂的人,常年弯腰搬箱子,腰没有好的。
那是1996年。老陈养了十多年蜂,从生产队时期就开始养,别人种地他养蜂,别人打工他还是养蜂。他这辈子最熟悉的东西不是犁耙锄头,是蜂王、工蜂、蜂巢、蜜脾。他能蹲在蜂箱旁边看一整个下午,看那些金黄色的小东西从巢门口进进出出,腿上沾满了花粉,翅膀在阳光下闪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他说蜜蜂是这个世界上最讲规矩的生灵,每只蜂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采蜜的采蜜,守卫的守卫,喂幼虫的喂幼虫,从来没有一只蜂偷懒。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像是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蜂,正飞在漫山遍野的荔枝花和龙眼花之间。
那三十箱蜜蜂是他全部的家当。那年村里搞包产到户,生产队把集体的蜂箱分给了各家各户,别人分到蜂箱都转手卖了换粮食,他不卖。他说这是他一手侍弄出来的蜂,卖了就散了,散了就再也聚不回来。他把分到的那十来箱和自己原有的攒在一起,凑了三十箱,在村后那座叫黑石崖的山上找到了一个天然溶洞。洞口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整个洞像一只倒扣的碗,顶部有一道天然的裂缝,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洞壁上,把那些不知积攒了多少万年的钟乳石照得晶莹剔透。他说这地方好,夏天凉快,冬天暖和,蜜蜂住这儿不用冬眠。
头一年还算顺利。蜜蜂在新家安顿下来,采蜜、酿蜜、繁蜂,一切都按部就班。老陈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蹲在洞口看着那些蜜蜂进进出出,脸上的褶子里全是蜜一样的笑。可好景不长,第二年开春,一场倒春寒冻死了好几个蜂群;紧接着夏天又来了一场山洪,冲走了摆在洞口的三箱蜜蜂。他连夜冒雨上山,把剩下的蜂箱往洞里挪,浑身湿透,手电筒被雨水浇灭了,他就摸黑搬,脚下打滑磕破了膝盖,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咬着牙把最后一箱搬进洞里才一屁股瘫坐在石头上。那年秋天他收蜜,产量连往年的一半都不到,算上买蜂药、添蜂具、修蜂箱的开销,倒亏了一万多。
第三年荔枝花期遇上连阴雨,蜜蜂出不了巢,他蹲在洞口望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雨幕,手里的烟头明灭不定。第四年更惨,蜂群染上了中蜂囊状幼虫病,几箱蜜蜂说垮就垮,一群一群地死。他用尽所有办法——换蜂王、烧病蜂、给蜂箱消毒,能用的招全用了,还是挡不住。到年底一盘账,两年多下来总共赔了将近五万。那是在九十年代的海南农村,五万块钱够在镇上买一套房。
周姐把存折翻出来给他看,上面的数字已经见底了。她说老陈,要不咱不养了。他没吭声,低着头坐在门槛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肩膀塌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那年秋天他做出了决定。他把剩下的蜂箱整理好搬进山洞最深处,挨个检查了一遍巢脾和蜂王,然后在洞口堆上石头防止野物进去。下山前他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洞顶那道裂缝正把午后的阳光切成一道光柱,直直地照在那些蜂箱上,金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整座山洞。他说了句“等我回来”,然后转身下了山。
那年秋天儿子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家里拿不出学费。老陈蹲在院子里抽了好几根自己卷的旱烟,把烟锅磕干净,站起来说了句“去深圳”。周姐说你去深圳蜜蜂怎么办。他说蜜蜂先放山洞里,等挣了钱再回来。周姐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挣够了就回来。周姐没有再问,转身去灶房给他烙饼。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撕碎了的网。
老陈这一走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在深圳的建筑工地上绑过钢筋,在货运站卸过车皮,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拧过数不清的螺丝。后来攒了点钱,在城中村租了个铁皮棚子,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在棚子里给工友们煮面挣点零钱。他睡过公园的长椅,啃过发霉的馒头,有一年冬天流感高烧不退,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了好几天,滴水未进。但他每到年底就把攒下来的钱一五一十地数好,装进一个塑料袋里裹上好几层塞进贴身的口袋,去邮局寄回老家。汇款单上的数字从几百变成几千,他从来不多写一个字,只在附言栏里画个圈——那是他跟周姐约好的暗号,意思是“一切都好”。
二零零一年夏天,他终于攒够了翻修老屋的钱。火车从深圳到海口开了十多个小时,过琼州海峡的时候他把脸贴在渡轮的舷窗上,看着那片蓝得发黑的海水,心里盘算着这次回去把蜂箱从山洞里搬出来,重新开始养蜂。他走的时候蜜蜂还剩二十来箱,这五年没人管,大概早就跑光了,但蜂箱还在,蜂具还在,重新买蜂种就是了。
从海口搭长途车回村里,他在车上睡了一觉,梦见自己推开山洞的石堆,洞里的蜂箱全空了,蜂去巢空,只剩下蜘蛛网和蝙蝠粪。他被这个梦吓醒了,一身的冷汗。
到了村里,村口老槐树下下棋的老刘头摘下老花镜看了他很久,说老陈你怎么才回来。老陈头笑笑说挣钱嘛。老刘头把象棋往棋盘上一搁,脸色变了,说你快回家看看吧。
老屋的门虚掩着,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堂屋正中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还是瘦高个,颧骨上那两团红被黑白胶片滤成了暗灰色。他走后的第三年,周姐查出了肝癌,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她走的时候他正在深圳的工地上绑钢筋,汇款单上的圈还没画完。邻居说,她最后那些日子老说蜜蜂还在山洞里,老陈会回来的。她让邻居在她坟前种一棵荔枝树,说老陈养蜂,蜜蜂喜欢荔枝花。
老陈头站在堂屋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然后他转身出了门,往后山走。那条山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遍,闭着眼也能摸到洞口。五年的野草把小路遮得严严实实,他拿根树枝边走边打草,脚下的碎石被踢得哗啦啦滚下坡。转过那道崖壁,洞口到了。
他搬开洞口的石头,猫着腰钻进去,打开手电筒。然后他整个人呆住了。
洞里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只有二十来箱蜜蜂的山洞了。蜂巢从洞顶一直挂到洞壁,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无数块金黄色的琥珀嵌在石壁里。有些蜂巢太大,自己的重量把自己坠断了,从洞顶垂下来,像一条条凝固的瀑布。阳光从洞顶那道裂缝漏下来,照在那些蜂巢上,整个山洞都在发光——金色的、温润的、带着蜜香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蜜甜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蜜。洞壁上、地上、那些他当年亲手搬进来的旧蜂箱上,全是厚厚一层蜜,有些地方蜜已经结晶,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养过蜂的老人都知道一个传说——蜂群住进山洞以后如果无人打扰,就会一直繁衍,老蜂王不断分巢,新蜂群不断壮大,年复一年,代代相传,直到把整座山洞填满。那是养蜂人一生都未必能见到的奇景,老一辈管它叫“蜜洞”。
老陈把那一山洞的蜜全收了下来,前后忙活了将近一个月。一桶一桶的蜜从山洞里搬出来,摆满了山脚下的打谷场,金黄色的蜜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消息传开以后,收蜜的商贩从各地赶来,蹲在打谷场上拿着折光仪测蜜的波美度,测完以后全都倒吸一口凉气——这蜜的浓度和纯度,比市面上最好的荔枝蜜还高出好几个等级。最远的一批蜜被一个广东商人直接订走,空运到了香港,摆进了尖沙咀一家老字号补品店的橱窗里,标签上写着“海南野洞蜜”。那一年光卖蜜的收入就超过了七万块,不仅把之前所有亏损全填平了,还净赚两万多。他把这笔钱分成两份,一份寄给了在县城一中读书的儿子,另一份捐给了村里的小学,重修了操场那根倒了多年的旗杆。
后来有人问他,这五年你不在,蜜蜂为什么没跑。他想了一下说,蜜蜂恋巢,只要蜂王不走,工蜂就不会散。只要山洞还在,蜂王就不会走。他后来才明白,那个山洞不仅是蜜蜂的家,也是他和周姐最后的约定——她说蜜蜂住山洞里会不会认不得回家的路,他说蜜蜂比他聪明,蜜蜂认得。她把自己种在了山坡上,变成了一棵荔枝树,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整棵树都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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