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新能源舆论场,两条隔了一天的微博,撞出了技术路线之争的最新火花。
一边是乐道汽车 CEO 俞斌晒出乘联会 5 月零售数据:燃油车同比降 39%,增程跌 28%,插混下滑 23%,唯有纯电保持正增长,已是 “最主流的能源形式”。字里行间的潜台词很明确:增程的红利期已近尾声,纯电才是终局方向。
另一边是李想连发两条微博正面回应。上一条晒全新 L8 实测成绩:满载续航 1779.5 公里,馈电油耗 5.0L,城市纯电续航破 400 公里,喊出 “增程的尽头是理想 5C 增程”;下一条直言 “不要搞能源鄙视链”,说仍有四成用户选燃油车,用户的长途焦虑真实存在,技术的核心从来不是路线正确,而是用户价值。
一方拿产业大盘定终局,一方拿产品体验讲当下。这场蔚来系与理想的隔空辩论,早已超出了企业营销的范畴,戳中了一个争论了五年的行业命题:曾凭续航无焦虑横扫市场的增程技术,它的尽头,到底是不是纯电?
要回答这个问题,只盯着销量数据或产品参数都太单薄。把视线拉长到整个人类工业史就会发现,这样的 “过渡技术与终局路线” 之争,早已上演过无数次。
换言之,增程的命运,其实早就写在了无数前人的剧本里。
所有过渡技术 都生于终局的“不成熟期”
很多人诟病增程是 “投机路线”,其实并不公平。在工业发展史上,几乎每一次技术范式迭代的间隙,都会诞生这样的过渡型方案。它们不代表终局,却精准填补了终局技术成熟前的市场真空,是技术更迭期最务实的缓冲带。
上 世纪 ( 参数 丨 图片 ) 90 年代,数码相机刚走入消费市场时,30 万像素、动辄上千元的存储卡、几乎为零的数码冲印渠道,让它更像个昂贵的极客玩具。彼时的胶片行业非但没有坐以待毙,反而拿出了更成熟的方案,更高感光度的胶卷、更便携的傻瓜相机、遍布街头的一小时快速冲印店。在数码技术还撑不起主流需求的年代,胶片的持续进化,承接了绝大多数普通人的拍照需求。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功能机与智能机的交替期。2008 年初代 iPhone 发布时,一天一充的续航、寥寥无几的应用、孱弱的信号稳定性,让很多人嘲讽 “智能手机就是华而不实的玩具”。彼时的诺基亚们把功能机做到了极致:一周续航、抗摔耐用、多媒体功能齐全,甚至推出了带触控、能上网的 “准智能” 机型,在智能机的生态成熟之前,牢牢占据着全球主流市场。
增程的崛起,走的是一模一样的路径。
2019 年理想 ONE 横空出世时,主流纯电 NEDC 续航不过三四百公里,高速工况还要打六折;全国公共充电桩仅 50 余万台,高速服务区覆盖率不足三成,节假日充电排队数小时是常态。里程焦虑那时候还不是网络段子,是横亘在新能源普及面前的真实门槛。
增程的解法朴素却精准:给电动车装一台 “车载充电宝”。日常通勤用电,用车成本远低于燃油车;长途出行加油,和传统油车一样没有补能门槛。这套 “既要又要” 的方案,精准踩中了中国家庭用户的核心痛点,也把增程从边缘小众做成了年销百万级的赛道。
它的爆发,从来不是因为技术有多领先,而是因为它出现在了最恰当的时间窗口 —— 纯电还不够好用,燃油又即将退场的过渡真空期。
终局补齐短板之日 就是过渡技术退潮之时
俞斌的数据之所以有冲击力,是因为它印证了一个行业心照不宣的判断:增程的增长拐点,已经到了。
28% 的同比跌幅,不是单月淡季波动,而是结构性转向的信号。这背后的逻辑,在工业史上同样有迹可循:所有过渡技术的核心价值,都是弥补终局技术的短板;而当终局技术的短板被持续补齐,过渡技术的存在意义就会被快速稀释。
数码相机的真正爆发,不是诞生之初,而是像素突破千万、存储卡价格跳水、线上社交成为主流之后。当普通人不用再为冲印烦恼,随手拍的照片就能即时分享,胶片的 “画质优势”“冲印便利” 就瞬间失去了说服力。此后十年,全球胶片销量跌幅超过 90%,曾经的行业巨头柯达、富士相继转型,胶片从大众消费品退守成了小众情怀。
功能机的断崖式下滑,同样发生在 3G 网络普及、移动互联网生态成熟之后。当微信、淘宝、手游填满了用户的手机使用场景,功能机续航再长、再耐摔,也抵不过 “装不了主流应用” 的核心短板。
诺基亚的崩塌,不是因为它的功能机做得不好,而是因为时代的主流需求,已经彻底换了赛道。
放到新能源赛道,这个拐点正在加速到来。
一方面是补能基建的釜底抽薪。截至 2026 年初,全国公共充电桩突破 550 万台,高速服务区充电桩覆盖率接近 98%;800V 高压快充快速普及,主流车型 15 分钟即可补能三四百公里,补能效率已经逼近加油体验。“充电难” 从日常痛点,降级成了极端场景的偶发问题,更何况比亚迪还推出了 “闪充” 这样逆天的技术。
另一方面是纯电产品的持续下探。主流车型续航普遍突破 600 公里,价格不断下探,同级别纯电与增程的购置价差持续收窄,甚至出现倒挂。用户不再需要为 “一年用不上几次的增程器”,支付额外的购车成本、维保成本和车身重量代价。
更关键的转向,来自赛道开创者自身。作为增程赛道的定义者,理想的产品重心早已向纯电倾斜。
今年 5 月理想交付中,纯电占比已超三分之二,增程销量同比缩减近 3 万辆,仅这一家的减量,就占到了整个增程市场下滑的九成。当造出最畅销增程车的企业,都在全力奔向纯电,增程的增长神话,自然难以为继。
增程越接近纯电 越证明终局不可逆
面对全行业的唱衰声,李想的反击足够有力。
72.7 度大电池,城市快速路纯电续航破 400 公里,日常通勤、中短途高速都能全程用电;满载综合续航 1779.5 公里,馈电油耗仅 5.0L,节假日长途出行不用排队充电,甚至不用中途加油。这套第三代 5C 增程系统,确实把增程技术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很多人说,这是增程对纯电的反攻。但如果放在工业史的坐标系里看,这更像是过渡技术末期的 末代进化,越是临近退场,技术进化越激进;而进化的终极方向,永远是无限贴近终局技术的体验。
胶片末期,柯达推出了能直接扫描成数码文件的 APS 胶卷,富士把胶片的感光度、色彩还原做到了物理极限,甚至推出了自带屏幕的数码胶片相机。它们都在努力让胶片用起来 “更像数码”,但这种向终局靠拢的进化,恰恰证明了终局方向的不可逆转。你把胶片做得越像数码,就越说明数码才是用户想要的答案。
功能机末期,诺基亚的 N97、E7 都配上了触控屏、全键盘,能上网、能装第三方软件,操作逻辑无限接近智能手机。但本质上,它还是一台 “做得更像智能机的功能机”,底层的塞班系统撑不起移动互联网的生态,再精致的打磨也挡不住时代的浪潮。
今天的 5C 大电池增程,走的是同一条路。
从早期理想 ONE 的 180 公里 NEDC 纯电续航,到如今的 400 + 公里实际续航;从过去馈电油耗 8L+,到如今的 5.0L。增程技术的迭代史,本质就是一部不断压缩 “油” 的使用场景、不断放大 “电” 的使用比例的历史。它越进化,就越像一台带了备用发动机的纯电车;它的日常体验越好,就越证明纯电在主流场景下的优越性。
李想喊出 “增程的尽头是 5C 增程”,更像是一句精准的产品定位,它不是要推翻纯电的终局,而是要在增程的生命周期里,把用户体验做到极致,把增程的退场时间尽量拉长。
说到底,李想捍卫的从来不是增程路线,而是理想的增程产品;他要的不是增程成为行业终局,而是在过渡时代的末尾,牢牢守住属于自己的存量份额。
终局的本质 从来都是主流最优
讨论 “增程的尽头是不是纯电”,首先要回答一个问题:工业史上,到底什么才是技术的终局?
很多人喜欢用 “全能” 来评判:增程能加油能充电,比纯电更全能,所以不会被淘汰。但工业史反复证明,终局技术从来不是 “能满足所有极端场景” 的技术,而是在主流场景下实现结构性最优、且具备无限迭代空间的技术。
一百多年前,电灯刚发明时,亮度不如煤气灯,成本远高于煤气灯,还需要铺设复杂的电网。当时很多人断言,煤气灯才是城市照明的未来。但电灯有着煤气灯无法比拟的结构性优势,清洁、安全、能源传输效率更高,且技术迭代的上限极高。短短几十年,煤气灯就彻底退出了城市主流照明,只在少数复古场景里零星留存。
再往前看,汽车取代马车的过程中,早期的汽车故障率高、加油难、价格昂贵,远不如马车靠谱耐用。但内燃机的动力效率、速度上限、规模化降本的潜力,是马车永远无法企及的。马车再怎么改良品种、优化车厢,也改变不了畜力的物理天花板。
最终,马车从主流交通工具,变成了旅游景区的体验项目。
纯电之于增程,就是这样的代际差。
原生纯电平台的空间优势、轻量化优势、能效优势、NVH 优势,是结构性的,是天生的代际领先。增程再怎么优化发动机、再怎么加大电池,也摆脱不了 “两套动力系统” 的天生包袱 —— 更高的制造成本、更复杂的维保逻辑、更多的故障点、更重的车身。这不是靠技术打磨能抹平的差距,是物理结构决定的先天劣势。
从能源转型的大趋势看,结论更是清晰。双碳目标下,交通能源的全面电动化是确定的方向。增程、插混的燃油属性,决定了它们只能是过渡方案,而非最终形态。全球主流车企的长期战略全部指向纯电,这不是某家企业的偏好,是产业规律的共识。
从这个维度看,俞斌的判断没有错:纯电确实是行业终局。这个结论,不会因为某一款增程产品做得足够优秀而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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