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杜月笙全传》白希著、《孟小冬艺传:流诸记忆的冬皇遗音》谢国琴著、《"冬皇"孟小冬》许锦文著、《传记文学》2010年6月号第96卷第6期(沈超群著)等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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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底,上海"大世界"游乐场的后台,灯光昏黄,脂粉气混着松香味儿,走廊里挤着卸妆的伶人。
一个十二岁出头的小姑娘坐在镜子前,正把脸上的油彩一点点擦掉。
她扮相英俊,刚才台上唱的是须生,那把嗓子往台下一抛,硬是把满场的人都镇住了。
这不是寻常的女孩子。
在旧时代,女人唱须生,本来就少见。
十二岁能在上海滩站稳台,更是凤毛麟角。
后台有个男人,三十出头,寸头,身量清瘦,面目白净,穿一件长衫。
他提着一篮鲜花,从门口挤进来,在她面前停住,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叫杜月笙。
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上海滩初露头角的小人物,还没有后来那些威震四方的名头。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小姑娘——清冷,骨子里有一股子劲儿,普通的女孩子没有这种气——心里就下了个决心。
这个小姑娘,叫孟小冬。
这一次遇见,两个人谁也没想到,这一面,竟然牵扯出了此后三十年的恩怨纠葛......
【一】梨园里走出来的孩子
孟小冬,1907年12月9日出生于上海民国路同庆街的一条弄堂里。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梨园世家。
祖父孟七,清朝同光年间的红净名角,在那个年代是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父亲排行第五,也是京剧圈里的熟面孔,伯叔辈里更不乏唱戏的。
这家人是把梨园当家业传的,孟小冬打记事起,耳朵里就没停过锣鼓声。
九岁,她开始跟着姑父仇月祥学唱须生。
须生这一行,历来是男人的天下。男人唱须生,讲的是厚重、沉稳、有气度;
女人唱须生,光一个嗓子关,就能把大半数人挡在门外——须生的嗓音要求宽厚醇正,女人天生嗓音偏高,唱出来容易发尖、发虚,行话叫"雌音"。
有雌音,这条路就基本断了。
偏偏孟小冬没有雌音。
她的嗓子,宽窄咸宜,中气充沛,往台上一站,满宫满调,叫人根本听不出是个女孩儿在唱。
这种天赋,按梨园圈里后来的说法,是"千千万万人里难得一见"。
十二岁,孟小冬在无锡第一次正式挂牌公演。
十四岁,她已经在上海乾坤大剧场、共舞台登台演出,有了大家风范。
上海滩的戏迷是见过世面的,什么角儿都见过,但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唱出这样的须生,还是叫人侧目。
1919年底,这年孟小冬十二岁。
她原本在城隍庙劝业场"小世界"唱戏,被"大世界"游乐场的老板黄楚九用重金挖了过来。
但合同没到期,整个十二月,她都得在两个剧场之间赶场——唱完这边赶那边,卸了妆又上妆,整个人连轴转。
就是在这段日子里,杜月笙出现在了"大世界"的后台。
那时的杜月笙,刚刚在上海滩站稳脚跟,三十出头,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不过是上海青帮大佬黄金荣手下一个办事得力的人。
他爱听戏,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江湖上送他一个名号,叫"天下头号戏迷"。
他提着花篮来到后台,见到正在卸妆的孟小冬。
史料里留下的记载是:那一夜,他断定眼前这个小姑娘日后必成大器。
孟小冬的师傅仇月祥引她见礼,孟小冬起立接过花篮,向来者双手合十还礼。
两个人,就这样第一次照了面。
彼时孟小冬不过十二岁的少女,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年长她整整二十岁的男人,往后会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跟随她走过最跌宕起伏的半辈子。
【二】北上京城,名满天下
遇见杜月笙之后,孟小冬的路没有因为这段相遇而改变方向。
她只管唱戏,一门心思磨砺功夫。
1922年,孟小冬在汉口演出,彼时颇有名气的女老生姚玉兰专程停演前去观摩,两个人由此结为了金兰姐妹。
这个细节,在日后显出了不寻常的意义——因为姚玉兰,后来嫁给了杜月笙,成了他的四姨太。
命运的线,往往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早就系好了。
1925年,十八岁的孟小冬离开上海,毅然北上。
这是她人生里的一个大赌注。
上海是她的根,她在这里出名,有基础有人脉;
北京才是京剧真正的发源地,那里的眼光更毒,规矩更严,名角扎堆,一个外来的女须生想站稳,难度比在上海高出几倍不止。
但孟小冬没有迟疑。她跟着武生白玉昆搭班北上,直奔京城。
北京的戏迷,刁钻得很。
你唱得好,他们捧你上天;你稍有差池,今天的掌声明天就变成嘘声。
孟小冬初到北京,女演员地位还低,只能在大栅栏一带的戏园子演出,慢慢凭着本事往上挤。
这年8月,北京取消了男女不得同台演出的限制。
机会来了。
北京"第一舞台"举办大规模义演,这是一场名角云集的盛会:
压轴大轴是梅兰芳与杨小楼合演的《霸王别姬》,倒数第二场是余叔岩和尚小云的《打渔杀家》,孟小冬和裘桂仙排在倒数第三,合演《上天台》。
按梨园规矩,出场越靠后,名气越大。
孟小冬当时排在倒数第三,已经算是被认可的位置。
但她站在侧幕看着梅兰芳和杨小楼最后压轴出场,心里憋着一口气。
就是那一晚,孟小冬和梅兰芳在后台第一次照了面。
孟小冬点头,叫了一声"梅老板"。
梅兰芳微笑回礼。
谁也没想到,这一声"梅老板",是一段纠缠将近十年、注定两败俱伤的故事的开始。
这一年,杜月笙和黄金荣、张啸林在上海联手成立"三鑫公司",垄断了法租界的烟土生意,正式跻身上海滩三大亨之列。
他爱听戏,托人打听孟小冬在北京的消息,派人备下厚礼,亲自登孟家的门,想正式拜访这位他心仪已久的女须生。
孟小冬见了他,客气,但冷淡。
她眼里只有梅兰芳。
杜月笙没有闹,没有用势压人,礼貌地告辞离开。
从这个细节里,能看出这个人的分寸。
他有手段,有城府,有能量,但他没有仗势欺人。这个分寸,在后来的二十多年里,一直没有变过。
【三】梅孟之恋:一场名不正言不顺的婚姻
1926年,财政总长王克敏生日,在北京设堂会。
这场堂会上,孟小冬和梅兰芳合演了一出《游龙戏凤》——孟小冬扮正德皇帝,梅兰芳扮李凤姐,一个女扮男装,一个男扮女装,颠鸾倒凤,台下的人看得哄堂大笑,又觉得天造地设。
这出戏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从台上唱到了台下。
梅兰芳其时已经名满天下,是京剧界当之无愧的"伶界大王"。
三十出头,风华正茂,身边已有两房——原配王明华,以及后来以"兼祧"名义进门的福芝芳。
但他还是对孟小冬动了心。
两个人的往来越来越密切。
1927年,梅兰芳正式派人向孟家提亲。
名义是"兼祧"——说白了,就是以梅家无子的另一房名义娶孟小冬为妻,给她一个"平妻"的名分。
孟小冬骄傲,孤高,生平最不愿意伏低做小。
但她爱梅兰芳,爱得义无反顾。
"兼祧"这两个字给了她一个台阶,让她觉得自己嫁过去,是名正言顺的。
她嫁了。
但从法律和礼法来说,这段婚姻一开始就暗藏隐患。
按照当时北洋政府和国民政府的法律,孟小冬的名分,实际上是"妾",而非"平妻"。
梅家对此从来没有给过明确的承认。
梅家的门,对孟小冬虽然开着,却始终留着一道缝——那道缝随时可以关上。
婚后的日子,起初还算平静。
孟小冬搬进了梅家,两个人有一段静好的时光。
坊间流传着一张两人的合影,梅兰芳侧身而坐,孟小冬在照片旁边写了一行字:"你在那里做什么啊?"
梅兰芳回道:"我在这里作鹅影呢。"
这种轻盈的、私人的、属于两个人的温度,在照片里凝固了下来。只是谁也料不到,这样的日子维持得并不长。
1927年,一场飞来横祸打破了这段脆弱的安宁。
有一个叫王惟琛的男人,是孟小冬的狂热戏迷。
得知孟小冬嫁了梅兰芳,他精神失常,带着枪闯进了北京东城梅兰芳的宅院,情绪失控之下,开枪打死了当时在场的客人张汉举,随后被赶来的军警击毙。
一场无妄之灾,血洒梅宅。
这件事之后,梅家上下,明里暗里,开始把这场祸事的根子对准孟小冬。
仿佛是她,把这个疯子招来的。
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总有人抬出这件事压她。
这还不是最深的一刀。
【四】那一扇门,始终没有真正开过
1930年8月,梅兰芳的伯母——梅雨田之妻——在北京去世。
梅家要办丧事。
按照旧时的礼俗,家里凡是有名分的人,都该以儿媳妇的身份上堂戴孝,这是伦常,也是脸面。
孟小冬来了。
她以为自己是梅家的人。
但她被拦在了门外。
拦她的理由,是她那个从来没被梅家正式承认过的名分。
正室福芝芳不松口,梅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话。梅兰芳在那个关口,选择了沉默。
孟小冬就站在那扇门外,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一件事:这扇门,从她进梅家的第一天起,就没有真正为她开过。
这一刻之后,两个人还有过一段若即若离的复合。
但裂痕已经太深,愈合不了了。
1931年年中,梅孟正式分手。
接下来的事,比分手更难看。
孟小冬请来了女律师郑毓秀,向梅兰芳索要分手补偿。
梅家一拖再拖,几年的感情,到最后化成了一场扯皮的财产纠纷。
孟小冬的生活一度极为拮据,在天津蜗居,没有收入,戏也没有唱,昔日"冬皇"的光芒,一时全都暗了下去。
就在这段最难熬的日子里,有一个人出了手。
此人是梅孟双方共同的朋友,也是孟小冬数年来一直刻意保持距离的人。
他一个电话打给梅兰芳,替孟小冬垫付了4万大洋的赡养费,并且要求梅兰芳必须亲手将这笔钱交到孟小冬手中。
这个人,是杜月笙。
这4万大洋让孟小冬得以重整旗鼓,赴京深造,最终拜入余叔岩门下,成为这位京剧宗师一生中唯一的女弟子。
杜月笙垫这笔钱,没有要任何回报。
他只是做了,然后转身,继续在远处不动声色地守着。
1933年9月,孟小冬在天津《大公报》头版,连登三天声明,正式宣布与梅兰芳脱离家庭关系。
声明里有这样一句话,字字见骨:"旋经人介绍,与梅兰芳结婚……乃兰芳含糊其事……名分顿失保障……冬自叹身世苦恼,复遭打击,遂毅然与兰芳脱离家庭关系。是我负人?抑人负我?世间自有公论。"
这份启事里,有委屈,有倔强,有杀伐决断。
孟小冬这个人,不管多狼狈,都不肯把难看的那一面暴露得太彻底。
她把所有的事交给世人评说,然后把这段感情,彻底锁进了一个没有钥匙的地方。
据说与梅兰芳决裂之时,孟小冬留下了一句话,那话说出去,上海滩的人都当笑话听。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后来真的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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