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芝第一次见到谭飞,是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七月的太阳毒辣,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树荫里,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谭飞骑着一辆电动车从坡上冲下来,车筐里装着刚从镇上取回的快递,白色的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你就是新来的民宿管家?”他刹住车,一条长腿撑在地上,上下打量她一眼,“走吧,我妈在等你。”

樱芝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画面,觉得命运这东西真会开玩笑。她当时心跳漏了一拍,以为那是夏天太热的缘故。

谭家村藏在湘西的大山褶皱里,这几年靠着谭飞大学毕业后回来搞的特色民宿,渐渐有了些名气。谭飞是村里第一个考上985的大学生,他妈逢人就念叨,说他本可以在大城市年薪几十万,是为了建设家乡才回来的。这话说得多了,连谭飞自己都信了。

樱芝应聘的是民宿管家,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住。她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在城里做过服务员、前台、房产中介,攒了点钱,想着找个安静的地方歇一歇。谭家村的民宿叫“栖迟”,一共八间房,依山傍水,院子里种着柚子树和三角梅,确实是个养人的地方。

谭飞的妈妈刘姨负责做饭打扫,谭飞的爸爸谭厚农管维修和菜地,谭飞自己管运营和接待。樱芝来了之后,前台登记、客人引导、网络推广这些活就落在了她身上。

谭飞对她不冷不热。头一个月,他甚至记不住她的名字,喊她“哎,那个谁”。樱芝也不恼,她把民宿的携程页面重新做了,照片换了角度,文案加了故事感,订单量肉眼可见地涨了上去。谭飞看了数据,难得夸了一句:“还行。”

就这一句,樱芝高兴了一整天。

她知道自己喜欢谭飞这件事挺没出息的。谭飞长得好看,又是大学生,见过世面,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城里人的利落劲儿。而她呢,一个高中毕业的农村姑娘,爹妈离异各过各的,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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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喜欢这种事哪由得了人?谭飞在院子里修灯的时候,她就递扳手;谭飞熬夜改方案的时候,她就煮红糖小圆子端过去;谭飞去镇上进货,她就把他的脏衣服洗了叠好放回房间。她做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他看出来,又怕他看不出来。

转机发生在中秋节那天。

民宿办了一场赏月活动,客人们喝了酒散了,樱芝收拾院子里的杯盘。谭飞靠在廊柱上抽烟,忽然说:“你过来坐会儿。”

她受宠若惊地坐下。月光很好,柚子树的影子落在水泥地上,风一吹就碎成一片。谭飞跟她说了很多话,说他当年考大学多么不容易,说他女朋友嫌他穷跟别人跑了,说他其实不想待在这个破村子里,可是没办法,他妈身体不好,他是独生子。

“你知道吗,”他看着月亮,声音有点哑,“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们这种人,没什么追求,反而活得轻松。”

樱芝听出了他话里的轻蔑,但她没有生气。她觉得这是谭飞信任她才说的真心话,她甚至心疼他。她鼓起勇气说:“你要是想走,民宿我可以帮你看着。”

谭飞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倒是挺懂事的。”

那一瞬间,樱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光。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谭飞跟她说他要回一趟学校,有个校友创业交流会。他走了三天,第四天晚上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中间是他和一个女孩的合照,配文写着“重逢”。

樱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女孩穿着驼色大衣,长发披肩,笑起来很好看。评论区有人问“女朋友啊”,谭飞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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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刘姨问她怎么了,她说过敏。谭厚农给她煮了一碗菊花茶,放在前台桌上,什么也没说。

谭厚农这个人,在樱芝眼里一直像个背景板。五十出头,黑瘦,沉默寡言,不是在菜地里就是在工具房里。他跟他儿子完全是两个物种,谭飞话多、张扬、爱面子,谭厚农木讷、老实、不声不响。刘姨嗓门大脾气急,动不动就骂他,他也不还嘴,嘿嘿一笑就过去了。

但谭厚农对樱芝是真好。那种好不像谭飞那样高高在上,而是细碎的、具体的。她随口说了一句柚子好吃,第二天他就扛了一麻袋放到她门口;她在院子里被蚊子咬了,他默默买了一盒驱蚊膏搁在她床头;她感冒发烧下不了床,他端着粥和药敲门,也不进来,就隔着门板说一句“放门口了,趁热喝”。

樱芝有时候想,如果谭厚农年轻二十岁,如果她从来没有遇见过谭飞,也许她会喜欢这样的人。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谭飞从学校回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走路带风,说话带笑,手机不离手,时不时对着屏幕傻乐。他女朋友叫沈薇,是他的大学同学,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愿意辞了工作来山里陪他一起做民宿。

这个消息是刘姨告诉樱芝的。刘姨一边择菜一边眉开眼笑地说:“薇薇可是上海姑娘,人家爸妈都是公务员,肯跟我们谭飞到这山沟沟里来,真是烧高香了。”

樱芝手里的抹布拧了又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沈薇来的那天,樱芝特意去镇上买了条新裙子,又觉得太刻意,最后还是穿回了工作服。沈薇比照片上还要好看,说话温温柔柔的,见了樱芝就喊“小姐姐”,说自己以后要多跟她学习。

樱芝笑着说“不敢当”,心里却在滴血。

沈薇住了半个月,把民宿的运营模式重新梳理了一遍,做了标准化手册,还对接了几个旅行社。谭飞看她的眼神里全是崇拜,恨不得把她供起来。有一天晚上,樱芝路过他们房间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笑声和暧昧的动静,她快步走过去,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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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辞职。可她签了一年的合同,违约金五千块,她拿不出来。再说,她能去哪呢?回城里继续打工?她已经厌倦了那种生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沈薇走了又来,来了又走,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给刘姨买衣服,给谭厚农买茶叶,给樱芝带城里的护肤品。樱芝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脸上的笑容僵得能掉渣。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出了一件事。

谭飞带着沈薇去县城看电影,回来的路上摩托车打滑,两个人都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沈薇小腿骨折,谭飞擦破了皮。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刘姨当场就哭了,谭厚农开着三轮车往医院赶,樱芝留在家里照看民宿。

沈薇的父母连夜从上海飞过来,在医院里指着谭飞的鼻子骂了一顿。谭飞低着头一声不吭,等他们走了,他蹲在走廊里哭了。

沈薇出院后被父母接回了上海。临走前她给谭飞发了条微信:“对不起,我爸妈不同意,我也觉得我们不合适。”谭飞打电话过去,已经被拉黑了。

那段时间,谭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民宿的生意也停了,刘姨唉声叹气,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只有谭厚农照常干活,喂鸡、浇菜、修漏水的水龙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樱芝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看到谭飞痛苦,她也跟着难受;可她又隐隐觉得,也许自己还有机会。

除夕夜,刘姨包了饺子,炒了一桌子菜。谭飞终于出了房门,胡子拉碴的,瘦了一圈。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电视里放着春晚,气氛尴尬得能结冰。谭飞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谁也不理。喝到第十杯的时候,他突然把杯子砸在地上,吼了一声:“都他妈看不起我!”

刘姨吓得不敢说话。谭厚农站起来,一巴掌扇在谭飞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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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巴掌脆生生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谭飞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爸。谭厚农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抖:“你读了那么多年书,就学会了怨天尤人?”

谭飞红着眼睛冲了出去,一夜没回来。

樱芝追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凌晨两点,她筋疲力尽地回到民宿,发现谭厚农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抽烟,脚边扔了一地的烟头。

“叔,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谭厚农拍了拍旁边的台阶,示意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山里的夜黑得像墨汁,冷风灌进领口,樱芝打了个哆嗦。谭厚农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上有烟草和泥土的味道,暖烘烘的。

“樱芝,”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是不是喜欢谭飞?”

樱芝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想否认,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谭厚农苦笑了一下,“我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高了。他看不上这村子,也看不上我们这些人。”

“不是的……”樱芝想替谭飞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谭飞说的那句“羡慕你们这种人,没什么追求”,忽然觉得一阵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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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配不上你。”谭厚农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早点睡吧。”

樱芝看着他走进屋的背影,肩膀微微佝偻着,头发已经花白了。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这辈子都在为别人活着,为老婆、为儿子、为这个家,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年后,谭飞去了深圳,说要去找沈薇。他走的那天早上,樱芝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他,他没有回头。

谭飞走后,民宿彻底交给了樱芝打理。她把线上渠道全部打通了,跟几个旅游博主合作拍了短视频,订单排到了三个月后。刘姨对她越来越依赖,什么事都跟她商量,连谭厚农穿多大码的鞋都要问她。

六月的一天,刘姨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她把樱芝拉到一边,吞吞吐吐地说:“樱芝,姨问你个事,你觉得你谭叔怎么样?”

樱芝一愣:“挺好的啊,怎么了?”

“村里有人在传闲话,说你跟你谭叔……”刘姨咬了咬嘴唇,“说你俩走得近。”

樱芝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想起谭厚农给她披衣服的那个夜晚,想起他每天早上放在前台的热豆浆,想起他帮她修电动车时无意间碰到她的手。那些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涌了上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姨,我跟谭叔什么都没有!”樱芝急了,“他就是……他就是照顾我,像照顾女儿一样。”

刘姨看着她,眼眶红了:“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樱芝,你年轻,你漂亮,你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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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姨没说下去,转身进了厨房。

樱芝站在院子里,六月的阳光明晃晃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知道刘姨的意思,也知道村里人是怎么议论的。一个未婚姑娘,住在别人家里,跟人家的老公走得近,不管有没有事,名声都已经坏了。

她想走。这一次是真的想走。

可就在她准备提辞职的前一天,谭厚农出事了。

他在梯子上修屋顶的时候踩空了,摔下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石阶上,当场就不省人事。樱芝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地上的血,吓得魂都没了。她打了120,又给刘姨打电话,然后跪在谭厚农身边,用手按住他流血的后脑勺,哭着喊他的名字。

救护车来得很快,但县城的医院条件有限,医生说颅内出血,必须转到市里。樱芝二话不说,把银行卡里所有的积蓄都取了出来,一万八千块,交了住院押金。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谭厚农捡回了一条命,但恢复期很长,需要人照顾。刘姨身体也不好,一个人根本撑不住。樱芝把民宿关了,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给谭厚农送饭、擦身、翻身、按摩。护士们都以为她是女儿,直到有一天谭厚农迷迷糊糊地拉住她的手,嘴里喊着“樱芝”,她们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谭飞是在谭厚农手术后第三天回来的。他站在病房门口,看到他爸躺在床上,看到他妈趴在床边睡着了,看到樱芝正在卫生间里洗毛巾。他的目光落在樱芝身上,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谢谢你。”他说。

樱芝摇了摇头,没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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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飞在村里待了七天,每天都去医院,但他跟樱芝几乎不说话。有一次他们在走廊里碰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第八天,谭飞又走了。这次他没说去哪里,樱芝也没问。

谭厚农出院后,半边身子不太灵便,走路要拄拐杖,右手也使不上劲。樱芝每天帮他做康复训练,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在院子里走。三角梅开了又谢,柚子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不知不觉,一年就过去了。

第二年春天,刘姨把樱芝叫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拉着她的手,眼泪哗哗地流。

“樱芝,姨对不起你。”

樱芝慌了:“姨,你这是干什么?”

“这一年多,要不是你,这个家早就散了。”刘姨擦了擦眼泪,“我想过了,你跟厚农的事,我不拦着了。”

樱芝愣住了:“姨,你说什么呢?我跟谭叔真的没什么……”

“我知道你们没什么,可是樱芝,我看得出来,厚农他心里有你。”刘姨的声音很平静,“这么多年了,我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话,只会做实事。他给你煮的每一碗粥,给你买的每一盒药,我都看在眼里。”

“可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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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说不定哪天就走了。”刘姨叹了口气,“我就想让厚农后半辈子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这个人,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

樱芝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件事。她才二十五岁,谭厚农五十三岁,整整大了她二十八岁。村里人会怎么看她?亲戚朋友会怎么说她?远在深圳的谭飞知道了,又会是什么反应?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一年多来,谭厚农对她的好,一点一滴都刻在了她心里。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会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端一碗热汤面放在她桌上;他会在她生日那天,笨手笨脚地包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他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坐在她床边守一整夜,一句话也不说。

那种好,踏实得像脚下的土地,温暖得像冬天的炉火。

樱芝最终还是嫁给了谭厚农。

婚礼很简单,没有婚纱,没有仪式,只是在村里摆了五桌酒席。来的人不多,大部分是亲戚,表情都很微妙。刘姨搬到了隔壁的老屋住,说是方便照顾,其实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谭飞没有回来。他托人带了一句话,只有四个字:“祝你们幸福。”

樱芝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晾被子。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被子抖开,挂在晾衣绳上。阳光很好,被子上有洗衣液的香味,闻起来干干净净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见一个穿白T恤的少年骑着电动车冲下坡。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爱上了一个人,后来才知道,她爱的不过是自己想象中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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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的爱,是那个沉默的男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递过来的一碗热汤。

夜深了,谭厚农在屋里喊她:“樱芝,外面凉,进来吧。”

她应了一声,把最后一条被子搭好,转身往回走。堂屋的门开着,暖黄的灯光洒出来,照在门槛上。谭厚农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她,脸上的皱纹在灯光里显得很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樱芝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一起慢慢走进了屋里。

身后,山风穿过柚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