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25日,蔡澜先生走了。

没有告别仪式,没有灵堂吊唁,遗体火化,干干净净。他早就说过,走一定要走得潇洒一点。这句话他做到了。一辈子洒脱,连离开都不拖泥带水。

转眼,一年过去了。

金庸走了,黄霑走了,倪匡走了。如今蔡澜也走了。“香港四大才子”,终成绝响。很多人说一个时代结束了。可蔡澜自己大概不会这么想,他一辈子讨厌沉重的东西,连“时代”这么大的词,他听了恐怕也要摆摆手,笑着说一句:“别那么认真,吃碗叉烧饭再说。”

他从十几岁开始吃,吃到八十几岁。吃过最好的,喝过最烈的,玩过最疯的。三百多本书,几千篇文章,从电影到美食,从书法到旅行,什么都碰,什么都懂,什么都玩得尽兴。

他写福井的越前蟹,“肉极甜,只有亲自尝过,才能理解”;写天香楼的熏田鸡腿,“轻咬一口,丰盈的肉汁喷溅而出”;写首尔的酱油蟹,那黄澄澄的膏让人抗拒不了;写马来西亚的猫山王,吃完让人从此不再回头去吃泰国榴梿。他不只是在写食物,他写的是一个人对这个世界保持了一辈子的好奇和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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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澜吃东西和别人不同。别人吃的是味道,他吃的是记忆、是人情、是时间。

他写芳泉旅馆,三代女将接班,第一代老太太还经常到店里看看,“有这三代人的服务,在这儿完全不用担心招待不好。”他写海天阁的主厨袁超英退休了,“我相信经过他的多年管理和教导,这家店的水平定然能够维持。”他写镛记的甘健成,那是他多年的老友,“酒不一定是贵的好,最主要还是看和谁喝。”

读着读着你会发现——这位老顽童,在悄悄告别。那些看似轻松的段落里,藏着岁月和深情。他写倪匡,说每次接电话都是“哈哈哈哈”四声大笑,“无论遇到什么问题,听到他豪迈的笑声,心情也自然变得愉悦轻松。”他写黄霑,说拍《今夜不设防》的时候,三个人在做准备时已经先干掉一瓶白兰地,“美女嘉宾来到,各灌数杯,一下子开怀,什么话都说了出来。”

如今这三个人都不在了。他写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他从来不把伤感摆在桌面上,就像他说的,“遗憾当然很多,但是如果我告诉别人,别人能不能帮到我?帮不到的。所以就算有遗憾,都不说了。”

他这一生,最难能可贵的不是吃过多少好东西、去过多少好地方,而是他从来不跟自己过不去。小时候脾气不好,常因小事纠结,他就每天对着镜子大笑,看着自己傻笑的样子更觉好笑,渐渐地性格越来越开朗。他坚信人定胜天,一个人是可以把自己活成另一种样子的。

他教人的从来不是“成功”,而是“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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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人生的意义,简单来说,就是活得快乐尽兴而活,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他说能够一大早就喝酒的人,说明他已经主宰了自己的时间,是自由自在的幸福之人。这些话说出来轻轻松松,像随口聊天的闲话,但仔细想想,真正做到的人有几个?

蔡澜活成了很多人想活却活不出的样子。不是因为他有钱,也不是因为他有名,而是因为他从心底里相信——吃饭就好好吃饭,喝酒就痛快喝酒,见到喜欢的人就多见面,想说的话就早点说。别等,别忍,别留遗憾。

他讲过一个故事,一个落魄书生,家徒四壁,在水渠里捡到浮萍,放在家里的杯子中种植,看着浮萍每天长大,就发出会心的微笑。他说这种快乐花不了多少钱,需要的是心境。这就是他一辈子的底色,无论外界如何喧闹,他总能找到让自己开心的小事。一碗猪油捞饭,一根烤香肠配生蒜,一杯冰镇的啤酒,都能让他笑得像个孩子。

所以他走得也像他活的一样。不办仪式,不留遗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中间那八十多年,他好好地活过了,活够了,活得比谁都尽兴。

一个作家,如果停止写作,在读者的心里就等于死了。这是他说的。所以他一直写,写到了最后。

2025年2月,大病初愈的他在《信报》重开专栏。太久没写作,一下子重新开始,那就一周先写两篇短文、一篇长文。慢慢来,但不能停。从2月到6月,他一篇接一篇地写。写吃喝,写玩乐,写老朋友,写那些让他笑得出来的小事。那几个月写下的文字,后来成了一本书,叫《尽兴》。没什么宏大的主题,没有什么深沉的告别,就是一个爱吃爱喝的老头儿,最后一次坐下来跟你聊聊天,说说他这辈子觉得什么好吃、什么好玩、什么值得。他给这本书取这个名字,大概也是他对自己这一生的总结——尽兴了,不亏。

读起来还是那个熟悉的蔡澜,轻松、有趣、不端着,好像他从未离开过。

一年了。那个教我们怎么吃、怎么喝、怎么玩、怎么活的人,走了整整一年了。

但他留下的那些文字还在,那些笑声还在,那些热气腾腾的生活态度还在。翻开任何一页,你依然能听见他说话的声音,那种不紧不慢、带着笑的调子。像一碗刚端上来的猪油捞饭,看着普通,吃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蔡澜这辈子活得太值了。不是因为他拥有过什么,而是因为他认真地对待过每一顿饭、每一杯酒、每一个人。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光,哪怕现在人不在了,那道光还在,照着后来的人。

先生已去,风骨永存。人间烟火不灭,有趣的人不朽。愿我们都能像他一样,把日子过得鲜活,把人生活得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