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暴雨夜,舅舅一家闯进出租屋,舅妈扯断林舒头发,表弟一脚踹翻外婆的药碗:“老不死,耽误我娶媳妇!”
林舒被推倒在地,额头磕出血。蒋耀祖扬言叫铲车来推平房子。
病床上瘫痪八年的蒋翠花,突然爆喝一声“畜生”,掀翻棉被,抄起擀面杖砸得蒋耀祖满脸血——
“老娘装瘫八年,等的就是今天!”
林舒手机响的时候,她正蹲在幼儿园中班的卫生间里给李浩宇擦屁股。园长规定的,保育员不准带手机进教室,但这个电话是她给外婆请的护工打来的,她不敢不接。
护工周姐嗓门大,隔着手机都能喷出唾沫星子:“小林你快回来吧,你那个舅妈又来了,带了两个男的,在你家翻箱倒柜,我说报警,你舅妈把我推出来了,还说今天非把房产证找出来不可!”
林舒手指一哆嗦,手机差点掉进马桶里。她赶紧擦了手,跟主班老师请了假,园长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林舒,这个月你请假第三次了,绩效扣两百啊。”
林舒没工夫掰扯,雨衣都没穿就冲进暴雨里。县城老街这片的排水不行,积水没过脚踝,她骑那辆二手电动车,溅起来的泥点子甩了一后背。到家楼下的时候,她看见舅妈张秀兰的两个侄子站在单元门口抽烟,一个手里还拎着根撬棍。
林舒冲上楼,门大敞着,舅舅蒋大强正一脚把外婆的夜尿盆从床底下踢出来,黄汤子淌了一地,洇湿了林舒的帆布鞋。舅妈张秀兰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林舒给闺女攒的那罐奶粉被扔在地上,盖子摔开了,白花花的奶粉洒出来,张秀兰还拿脚碾了碾。
“林舒,你少在这立牌坊!”张秀兰啐了一口,眼角吊得老高,“你一个外姓人,天天给个拉屎拉尿的老太婆擦身子,不就是盯着老街那套要拆迁的门面房?我呸!带把的还没死呢,你个泼出去的水也想来吃绝户?”
林舒把雨衣甩在地上,走过去挡住床头:“舅妈,外婆还没死,你们干的是人事吗?”
蒋大强嗤了一声,一脚把地上的奶粉罐踢到墙角,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弯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印着“自愿放弃继承协议”几个大字,底下是空白的手印栏。
“别跟这娘们废话,”蒋大强冲林舒扬了扬下巴,“你让开,让老太婆按个手印,老街那门面房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要识相,以后还让你伺候,每个月给你八百块钱辛苦费。”
林舒死死挡在床前,床上的蒋翠花裹着厚棉被,只露出一张蜡黄的脸,眼珠子半阖着,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口水渍,像个活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舅舅,外婆中风八年,你来看过几回?医药费你掏过一分钱吗?现在拆迁了你就来抢?”林舒声音发颤,但步子没挪。
张秀兰一步蹿上来,扯住林舒的马尾辫往下扽,指甲掐进她头皮里:“你跟谁舅舅呢?你是蒋家的人吗?你一个随你死鬼爹姓的外姓货,也配叫舅舅?”
林舒被拽得踉跄,反手去掰张秀兰的手指。蒋大强趁这空当,一把攥住林舒的手腕往旁边搡,林舒后背磕在床沿的铁架子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蒋耀祖从门口晃进来,染了一头黄毛,耳朵上钉着两颗锃亮的耳钉。他嫌恶地看着床上淌口水的蒋翠花,一脚踹翻了床头柜上的药碗,黑乎乎的汤药泼了一地,碗碎成几瓣。
“老不死的,你耽误我娶媳妇你知道不?”蒋耀祖弯下腰,对着外婆的脸吼,“人家女方要学区房,要二十万彩礼,你把门面房给我,我立马给你买最好的纸尿裤,行不行?”
床上的人没反应。蒋耀祖伸手去拽外婆身下压着的一个紫檀木首饰盒——那盒子旧得发黑,锁扣都锈了,林舒只知道外婆八年来一直塞在枕头底下,谁碰跟谁急。
“别动那个!”林舒挣扎着爬起来去抢。
蒋耀祖回手就是一肘子,正撞在林舒太阳穴上。她整个人往后栽,后脑勺磕在墙角的暖气片上,额头蹭破一块皮,血顺着眉毛淌下来,糊了半只眼睛。
张秀兰拍着手笑:“看见没有?这外孙女为了财产,连亲表弟都打,你们谁录像了?回头发网上去,让大伙评评理。”
蒋大强把那张“自愿放弃继承协议”啪地拍在床头,拽过外婆枯柴似的手,捏着她的拇指往印泥上按。
“老太婆,你赶紧摁了,别逼我拿菜刀剁你手指头。”蒋大强低声威胁。
林舒趴在地上,额头的血滴在地砖缝里。她动不了,太阳穴突突跳,眼前一阵阵发黑。蒋耀祖还嫌不够,抬脚往她肚子上比划:“你赶紧滚,再不滚我叫铲车来把这一片推平,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幼儿园看孩子的,真把自己当蒋家大小姐了?”
张秀兰蹲下来,扯着林舒的头发把她脸抬起来:“我告诉你,老街那商铺值一百八十万,你一个铜板都别想沾。识相的现在就收拾铺盖滚蛋,老太婆我们拉回去养,养瘫子谁不会?扔地下室一天给顿粥就行。”
林舒眼睛充血,死死瞪着舅妈。她看见床上的外婆,被子底下那个瘦小的身形还是纹丝不动,像一截枯木。
八年了。外婆中风那年,林舒刚满十八岁,亲妈出车祸走了不到半年,抚恤金下来当天,舅舅舅妈就在医院走廊里商量怎么分钱,吵得护士过来撵人。外婆当时脑梗刚抢救过来,半身不遂,嘴歪眼斜,医生说恢复期至少两三年,但舅舅第二天就找借口说客运站生意忙,再没露过脸。
后来林舒就辞了去省城打工的念头,在县城幼儿园找了份保育员的活儿,租了这间月租四百的老破小,把外婆从医院接出来伺候。翻身、擦身、喂饭、端屎端尿、吸痰,八年,没一天断过。
蒋耀祖那一脚到底没踹下来,因为床上的蒋翠花动了。
那个八年来只在林舒给她翻身时才能换个姿势的老太太,眼皮忽然掀开了。浑浊的眼珠子亮得像两把刀,嘴也不歪了,嘴角的口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了。
她猛地张开嘴,嗓子里炸出一声暴喝:
“畜生!”
那个声音带着痰音,但中气足得能把房顶掀了。蒋大强捏着外婆拇指的手一哆嗦,回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蒋翠花一掀被子,两条瘦得像麻秆的腿稳稳落在地上。她光着脚踩在药汤和尿渍混成一滩的地面上,抄起床头那根实心枣木擀面杖——那是林舒给她揉腿用的——抡圆了就是一棒子。
蒋耀祖连躲都来不及,擀面杖结结实实砸在他鼻梁上,咔一声脆响,血当场窜出来,跟开闸似的,顺着下巴淌了一前襟。蒋耀祖嗷一嗓子往后倒,撞翻了身后的鞋架,拖鞋、雨伞稀里哗啦盖了他一身。
“娘……娘你……”蒋大强手里的协议飘在地上,他膝盖一软,噗通就跪了,“诈尸了!闹鬼了!”
张秀兰尖叫着往后退,高跟鞋踩在药碗碎瓷片上,脚底下一滑,一屁股坐进那滩黄汤子里,裤子湿透了,她也顾不上,连滚带爬地往门口扑。
外面张秀兰那两个侄子听见动静冲进来,迎面就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光着脚站在满地狼藉中间,手里擀面杖滴着血。两人脸色刷地白了,一个手里的撬棍咣当掉在地上,另一个扭头就跑,鞋都跑掉一只。
蒋耀祖捂着鼻子在地上打滚,血从指缝往外冒,嘴里含糊不清地嚎:“奶……你咋站起来了……你瘫了八年……”
蒋翠花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杵,杵得楼板咚咚响。她盯着跪在地上的蒋大强,那眼神比刀子还利索。
“蒋大强,你妈我瘫了八年,你踏进这个门槛没有十回。过年你来一回,拎两箱过期的牛奶,拍张照片发朋友圈,说‘孝顺老娘’,你还要脸不要?”
她嗓门大得楼下都能听见。蒋大强嘴唇哆嗦,想说啥又咽回去。
“张秀兰,”外婆扭头看向瘫在尿汤里的儿媳妇,“你刚才说要把我连人带床扔大街上喂狗?你扔,你现在就扔,你看看咱们县城的人认不认得你张秀兰是哪根葱!”
张秀兰浑身抖,嘴唇煞白:“妈……妈你听我说……”
“滚!”蒋翠花擀面杖一指门口,“都给我滚蛋!今天的事没完!”
张秀兰连滚带爬窜出去,蒋大强半跪着蹭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外婆一眼,那眼神又怕又不甘。蒋耀祖被他爹拖走的,鼻血糊了半张脸,一路嚎。
人都走光了,屋里只剩药味儿、尿味儿、血腥味儿混成一团。林舒还趴在地上,额头上的血已经凝了,她仰着头看外婆,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外婆……”
蒋翠花把擀面杖扔了,弯下腰,枯瘦的手托住林舒的胳膊把她拽起来。那双手抖得厉害,但力气不小。林舒站起来,整个人还在打摆子。
“坐。”外婆拽着她坐到床边,扯了半截枕巾摁在她额头上,“不深,皮外伤。”
林舒攥着枕巾,嗓子里堵了东西:“外婆……你能走?你这八年……都是装的?”
蒋翠花沉默了十几秒。窗外暴雨还在下,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老街对面那排等着拆迁的旧门面房在雨里灰扑扑的,像一排沉默的证人。
“那年中风是真的。”外婆开口了,嗓子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楚,“脑梗,住了二十七天院,大夫说轻微,不影响走路说话。但你妈刚走,抚恤金下来那天,我还没出院,你舅舅跟你舅妈在走廊里就吵起来了,商量拿那笔钱给你表弟交首付。”
她顿了顿,伸手把林舒额前被血粘住的头发拨开。
“我当时心就凉了。我就想看看,我要是真瘫了,瘫得不能动,你舅能管我几天。后来你也看见了,不到一个月,他就彻底不露面了。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你舅就来过两次,两次都是催我把门面房过户到他名下。我说不了话,他就骂我老不死。”
外婆的嘴角抿成一条线。
“我就更不敢站起来了。我要是站起来,你舅那性子,他能把我生吞了。我装瘫,他好歹还怕外人说闲话,不敢太明目张胆。我要是不瘫,他早就把咱俩轰出去了。”
林舒嘴唇哆嗦:“可这八年……你天天躺着……褥疮都烂了好几回……”
“忍忍就过去了。”外婆拍拍她的手,“苦了你了,丫头。”
林舒的眼泪止不住,她趴在外婆膝盖上嚎出了声。八年了,她以为自己在伺候一个活死人,结果这老太太比谁都清醒,比谁都硬。
隔壁邻居张大妈探头进来,手里还攥着把雨伞,一脸惊悚地看着站起来的蒋翠花:“翠花姨……你……你能走了?”
外婆冲她点点头:“老张,麻烦你把地上收拾收拾,明天我去给你送两斤豆腐。”
张大妈嘴巴张了半晌,啥也没说,低头去拿扫帚。
那天晚上,老街的拆迁通知正式贴出来了,红头文件,盖着县政府的公章。外婆名下那间四十平米的临街门面房,评估价一百八十万。消息传得快,后半夜蒋大强就在家族微信群里炸了锅,七大姑八大姨的电话一晚上没停过。
林舒坐在床边给外婆的腿揉药酒,八年的肌肉萎缩,站了那一会儿就抖得厉害。外婆闭着眼听窗外雨声,忽然说了一句:
“明天你舅肯定要去请族长。蒋家那个老宅子里的族谱,是你舅最后的指望了。”
林舒愣了一下:“族谱跟他抢房产有什么关系?”
外婆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一点冷光。
“丫头,有些事我瞒了你八年,该说了。”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紫檀木盒子,锁扣已经锈死,她用擀面杖的一角把它撬开。里面不是银饰,更不是旧照片,而是一沓发黄的纸,折得四四方方,最上面那张纸头印着“县人民医院出生档案底册”,落款是1976年。
外婆把那沓纸抽出来,却只拿了一张递给林舒,剩下的又塞了回去,重新锁进盒子里,塞进枕头最深处。
林舒接过来看,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钢笔字,记录了蒋翠花1976年3月17日在县医院分娩的记录,但“婴儿性别”那一栏后面,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女。
“你妈是我亲生的。”外婆看着林舒的眼睛,“当年你姥爷想要儿子,我生了你妈之后伤了身子,再没怀上。后来你姥爷不知道从哪抱回来一个男婴,花了五十块钱,说是火车站的贩子手里买的,上了户口,取名蒋大强。”
林舒攥着那张纸的手微微发抖。
“你妈走的那年,我就想说了,但我不敢。你舅那个人,要是知道他不是亲生的,他能把咱们祖孙俩活吃了。”外婆叹气,“三年前我偷偷去了一趟市里的大医院,装的老年痴呆,让你带我去的。那天我在医院做了司法亲子鉴定,跟你。”
她把另一张纸从盒子里抽出来,是市里某司法鉴定中心的报告单,日期是2023年7月。
“你是你妈的亲闺女,你妈是我的亲闺女。那个鉴定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咱俩是亲祖孙。蒋大强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外婆把报告单折好,重新塞回盒子里。
“明天你舅要是敢把族长请来,拿族谱压你,我就在全族人面前把这份东西拍在桌子上。”
林舒的嗓子堵得说不出话。窗外雨停了,远处的霓虹灯映在水洼里,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一早,林舒还没出门买菜,手机就响了。园长发来的微信语音,声音客气得不对劲:“小林啊,今天你先别来上班了,园门口出了点事,等你处理好了再来,那个……工资的事咱们回头再说。”
林舒推开窗户往下看,幼儿园门口的梧桐树上拉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触目惊心。
“林舒霸占绝户财产虐待瘫痪婆婆,天理不容。”
张秀兰站在横幅底下,一手叉腰,一手举着个喇叭,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家长。
横幅底下围了二十多号人,雨刚停,地上湿漉漉的,梧桐树叶子往下滴水。张秀兰穿了件红褂子,喇叭举在嘴边,嗓门能传出二里地。
"大伙都看看啊,老街林舒,在幼儿园当保育员的,伺候瘫痪婆婆伺候了八年,现在婆婆名下的房子要拆迁了,她一个外孙女把老太婆关起来不让亲儿子见!我老公蒋大强,八年前把亲娘交给她照顾,每个月给两千块钱抚养费,现在她要独吞一百八十万,连亲舅舅都不认!大家评评理,天底下还有这种良心被狗吃了的没有!"
底下有人举着手机拍,有家长牵着孩子绕道走,也有不嫌事大的站那儿看热闹。林舒蹬上电动车赶到的时候,看见自己带的那个中班的小姑娘豆豆正被她妈捂着眼睛往园里拽,豆豆回头喊"林老师",她妈一把把她头扭过去。
张秀兰看见林舒来了,喇叭头直接对准她:"哟,来了啊,霸占绝户财产的好外孙女来了!大伙看看这张脸,天天在幼儿园装温柔,背地里把亲外婆关出租屋里不让见人,连口热饭都不给吃!"
林舒把电动车支好,攥着车把的手青筋直蹦。她没理张秀兰,直接走进幼儿园大门,前台小姑娘看见她,低头假装擦桌子。园长办公室的门开着半扇,林舒敲了敲,园长站起来关了窗户——正好把张秀兰的喇叭声滤掉一半。
"小林,"园长叹了口气,手指头在桌面上敲,"我也知道你家的难处,但今天这事你也看见了,家长群都炸了,有人截图发群里了,好几个家长说孩子不能交给'那种人'带。咱们园是小园,经不起这种舆论压力,你看你是不是先休息几天,等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再——"
"园长,"林舒嗓子发紧,"她说的全是假的。我外婆不是她婆婆,她是我外婆的儿媳妇,这八年她们一家没来看过一眼,一分钱没给过,今天跑来抢房产证——"
"小林,我知道你有委屈。"园长摆摆手,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两千八,绩效我没扣你的。你先把家里事办利索,回头再来,好不好?"
信封推过来,林舒盯着那牛皮纸封皮看了三秒。她伸手接了,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出门。
张秀兰还在门口举着喇叭,看见林舒出来,更来劲了:"被开除了吧?我告诉你林舒,老街的房产你一分别想要,识相的赶紧把老太婆交出来,舅妈给你留个脸!"
林舒一脚蹬开电动车,从张秀兰身边擦过去,车轱辘压过水洼,脏水溅了张秀兰一裤腿。张秀兰在后面跳脚骂街,林舒没回头。
回到家,外婆坐在床上,两条腿搭在床沿,手里攥着擀面杖正在练站。听见林舒进门,老太太抬眼:"被辞了?"
林舒把信封搁桌上:"园长让休息几天。"
外婆哼了一声:"你那个园长,墙头草。没事,辞了就辞了,你伺候了我八年,往后我伺候你。"
林舒鼻子一酸,没接话,去厨房给外婆热粥。粥刚端上桌,她看见门缝底下被人塞了个东西,捡起来一看,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只有一行黑体字:"滚出老街,否则下次泼的不是粪。"
林舒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楼梯口飘上来一股新鲜的大粪味儿。她探头往楼下看,一楼楼道口的地面上泼了一滩黄澄澄的东西,臭气熏天,邻居王叔正捏着鼻子拿水管冲。
锁眼也被堵了。林舒蹲下来一看,502胶水灌满了钥匙孔,干透了,白花花的一坨,钥匙根本插不进去。隔壁张大妈探出头,压着嗓子说:"小林,早上天没亮我看见你舅那个外甥来了,拎着个胶水瓶,蹲你门口鼓捣了半天。"
林舒站起来,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拿钥匙去撬锁眼,捅了半天纹丝不动。最后是张大妈从家里翻出个小钢锯条,林舒把锁鼻上的螺丝卸了,把整把锁拆下来换了一把新的。折腾完一身汗,粥已经凉透了。
中午林舒正热粥的功夫,手机推送响个不停。她打开快手,同城频道第一条就是蒋耀祖的脸,黄毛在镜头前晃,鼻梁上贴着纱布,两个眼圈乌青。
"老铁们,我奶奶被表姐非法拘禁八年了!我亲奶啊,瘫在床上不能说话,我表姐把她关在出租屋里不给见人,就是为了我奶名下那套拆迁房!我跟我爸去接奶奶,我表姐拿擀面杖把我鼻子打折了!老铁们帮我转一转,这种人不能让她得逞!"
视频底下已经三百多条评论,林舒点开一看,一大半是骂她的:"这种外孙女猪狗不如""拘留她""霸占绝户财产天打雷劈"。也有两条说"你们先搞清楚事实",但被骂的评论淹得看不见。
林舒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有点抖。外婆端着粥碗从卧室走出来——她现在能扶着墙慢慢挪了——看了一眼林舒的脸色,问:"他又发视频了?"
林舒点头。外婆把粥碗搁下:"给我看看。"
林舒把手机递过去,外婆眯着眼看完,面无表情,把手机推回来:"让他发。发得越多人看见越好,等后头打脸的时候,有多响打多响。"
下午两点,蒋大强带着三个长辈上门了。走在最前面的是蒋家老族长蒋德厚,七十多了,秃顶,戴副老花镜,手里拄个拐棍。后面跟着蒋大强的三叔公和四姑婆,一个拄拐一个拎布包,三个人往门口一站,楼道瞬间窄了一半。
蒋德厚敲了门,林舒开的。老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蒋翠花站在客厅中间,他眼皮跳了跳,但没多惊讶——显然蒋大强在路上已经跟他说了。
"翠花,"蒋德厚跨进门,拐棍在地上戳了戳,"你既然好了,家里的事也该说道说道了。你儿子大强来找我了,说你要把老街的门面全给外孙女,这事不合规矩。蒋家的产业,姓蒋的子孙优先,这个理你认不认?"
蒋翠花靠在桌边上,两手撑桌沿站着。她比蒋德厚矮半个头,但那眼神一抬起来,蒋德厚的拐棍往地上顿了半下。
"德厚哥,"蒋翠花开了口,嗓门不大,稳得像钉在地上,"你先坐下,站着我怕你腿受不了。"
蒋德厚脸上挂不住,但还是拉把椅子坐了。三叔公和四姑婆也挤进来,屋里站了一堆人。蒋大强缩在最后头,眼睛不敢看蒋翠花,盯着地上那堆碎瓷片发呆。
"蒋大强跟我要房产,说他是儿子,第一顺位。"蒋翠花拄着桌子站直,目光扫过三个长辈,"我问你们一句,你们知不知道蒋大强是怎么来的?"
三叔公一愣:"你生的啊,当年你还坐月子的时候我去看过——"
"你看的是我生的那个女娃。"蒋翠花打断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紫檀木盒子,开了锁,把那页1976年的出生档案底册抽出来递过去,"县医院的档案,当年生了啥上面写着的。我生的是闺女,落地当天就抱回家了,取名林舒她妈。蒋大强是后头你哥从火车站花了五十块钱买来的弃婴,你哥没跟你说?"
三叔公接过来看,老花镜推到鼻尖上,嘴慢慢张开了。四姑婆凑过去看,看完脸上颜色变了变,又看了看缩在后面的蒋大强。
蒋德厚拐棍往地上一顿:"翠花你少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户口本上写的就是你儿子,派出所认,法律认——"
"户口本能改,血缘改不了。"蒋翠花又从盒子里抽出第二张纸,那张司法亲子鉴定报告,"三年前我在市里做的鉴定,我跟蒋大强无血缘关系。你们几位长辈要是认,咱们自己家里了;你们要是不认,我明天就上法院,把这份报告交上去,到时候丢的是你们老蒋家的脸。一个买来的弃婴霸占蒋家产业八年,传出去好听?"
屋里瞬间安静了,连蒋大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四姑婆先开口,声音小了八度:"翠花,你说的当真?"
"你拿去看。"蒋翠花把报告递过去,"市里司法鉴定中心的红章,做不了假。"
四姑婆接了,手有点抖,看了半天递给三叔公。三叔公眯着眼逐字看,看完以后长长吐了口气,抬头看着蒋大强,那眼神跟看陌生人似的。
蒋大强的脸白了,一步从后头蹿上来要夺那张纸:"假的!这娘们造假!她早就想独吞财产了,什么鉴定都是她自己瞎编的!"
蒋翠花一擀面杖把蒋大强的手挡开,力道不重,但准头很足,正抽在他腕子上。蒋大强嘶了一声缩回手,蒋翠花把报告折好重新塞进盒子。
"德厚哥,"蒋翠花转向族长,"蒋家的族谱我管不着,你们爱怎么写怎么写,开除族谱也好,除名也罢,我蒋翠花的家产,我要给谁就给谁。林舒伺候了我八年,擦屎擦尿,手上全是冻疮,你们蒋家哪个人来替换过一天?蒋大强给你磕过头敬过茶,你问问他,这八年他给他娘端过一碗水没有?"
蒋德厚拄着拐棍站起来,嘴角抽了两抽,到底没说出话来。他看了一眼蒋大强,又看了一眼林舒,最后对蒋翠花摆了摆手:"家事,家事,你看着办吧。"
说完拐棍一抬,出门走了。三叔公和四姑婆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四姑婆走到门口还回头说了句:"翠花,改天我来看你。"门关上了。
蒋大强一个人杵在屋里,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扑通跪下来:"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个鉴定不算数的对吧,我从小到大喊你妈喊了五十年,我就是你儿子啊!"
蒋翠花低头看着他,八年来第一次用站着的姿势俯视这个儿子。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喊我妈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我还是那套门面房?"
蒋大强嘴唇翕动,一个字说不出来。
"滚。"蒋翠花说,"法院见。"
蒋大强走后,屋里又空了。林舒坐在床边,把那张亲子鉴定报告重新看了一遍,手指摸着纸面。她今天第二次想哭,但眼眶干得发疼,流不出泪了。
"外婆,他们会告咱们吗?"
"告。"蒋翠花把盒子锁好塞回枕下,"明天传票就到了。你舅那个人,不到黄河不死心。他肯定要上法院告我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再告你虐待欺诈,一套组合拳。他以为我还是八年前那个没见识的老太婆,吓唬吓唬就把东西交出去了。"
林舒攥着那沓厚厚的护理日记——八年,每天的体温、血压、喂药时间、翻身次数,她写满了三个硬皮本子,连哪天换了新的褥疮膏都记着。
"明天他们要是敢告,"林舒说,"这些本子就是证据。"
外婆拍拍她的手背,粗糙的掌纹磨着林舒的指关节:"不光是那些本子。明天上了法庭,你一句话都别说,让外婆来说。"
法院的传票第三天上午到的。快递员打电话让林舒下楼签收的时候,她正在给外婆的脚踝揉药酒,三天站下来,外婆的肌肉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但她咬着牙每天练,从扶着桌子到扶着墙,昨天已经能空手走两步了。
传票是县法院民事庭发的,案由写的是"确认无民事行为能力及财产保全纠纷",原告一栏写着蒋大强的名字,下面是张秀兰和蒋耀祖作为共同申请人。林舒把传票翻过来看,背面还附了一张申请人的"事实与理由",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多字,大意是"蒋翠花年事已高且长期瘫痪在床,疑似智力衰退,无法对名下重大财产作出处分判断,外孙女林舒利用照顾之便骗取老人信任,意图侵占巨额财产"。
理由后面附了七张"证据"截图,全是蒋耀祖发在网上的视频评论区的截图,底下有人骂林舒"涉嫌虐待老人",被蒋大强框出来当"社会舆论佐证"。
林舒把传票折好揣进口袋,上楼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在家门口站了十几秒才开门,外婆正拄着擀面杖在客厅慢慢踱步,看见她脸色就知道什么事。
"几号开庭?"
"下周三。"林舒把传票递过去。
外婆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在枕头底下那个紫檀木盒子旁边。她撑着床沿坐下,忽然说了句:"丫头,去菜市场买条活鱼,晚上炖汤喝。"
"外婆,都这时候了——"
"越是这时候越要吃饱。"外婆拍了拍床沿,"官司打赢了要吃饭,打输了更要吃饭。去吧,多放点姜。"
林舒拎着菜篮子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张大妈。张大妈拉住她,压低声音说:"小林,你舅昨晚满街喝酒,喝多了在烧烤摊上哭着喊'我不是亲生的',被一圈人录下来了,现在同城群里都在传。你舅妈那脸拉的,今早去农贸市场卖菜,好几个老主顾都不搭理她了。"
林舒嗯了一声,没接话。
菜市场里,卖鱼的阿婆认识她,每次来都多搭两根葱。今天阿婆把鱼称好了,却从铁盘底下摸出一张报纸包着的东西塞给林舒。
"啥东西?"林舒问。
阿婆朝她挤挤眼:"你舅昨天来我这买鱼,喝多了跟旁边桌的人吹牛,说漏嘴了,说当年你姥爷抱他回来的时候给了那贩子一百块,不是五十。我让他再说一遍,他不说了。我就把当时桌上坐的几个人名字记下来了,给你留着,万一用得着。"
林舒打开报纸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名字和联系方式,都是老街早年做小买卖的老人。
她眼眶终于热了一回,把报纸叠好塞进口袋,给阿婆鞠了个躬。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老街那排旧门面房的屋檐照得金红。林舒拎着鱼,走过外婆那间四十平的铺子门口,卷帘门锈了,贴着去年的"出租"字样,底下印的电话还是她的。再过一个月,这里就要拆了。
她没停步,拎着鱼走回了家。
周三早上下了点毛毛雨,林舒出门前给外婆套了件灰毛衣,又把紫檀木盒子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塞进帆布包里。外婆拄了根新买的拐杖,瘦得骨头硌人,但腰板挺得笔直,出门时碰上张大妈,张大妈喊了句"翠花姨旗开得胜",外婆抬了抬手算是回礼。
县法院在城西,两层老楼,门口两棵银杏树。林舒扶着外婆进大门的时候,蒋大强一家三口已经等在走廊里了。张秀兰穿了身大红外套,头发盘了个髻,旁边站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律师。蒋大强萎着脸跟在后面,眼底乌青一片,三天没睡好的样子。蒋耀祖鼻梁上还贴着纱布,看见林舒进来,眼珠子像淬了毒。
但他们谁都没敢看外婆。
开庭前调解法官先问了一嘴,双方愿不愿意庭外和解。蒋大强那边律师站起来说"我方坚决要求依法判决",张秀兰在旁边点头如捣蒜。林舒看了一眼外婆,外婆摇了摇头,法官便敲了法槌。
正式开庭。原告席上蒋大强一家坐了一排,张秀兰坐中间,蒋大强缩在边上,蒋耀祖翘着二郎腿被张秀兰拍了一巴掌才放下来。被告席上就林舒和外婆两个人,外婆拄着拐杖坐得端正,林舒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
对方律师三十出头,瘦高个,戴个金丝边眼镜,开口就带着检察院出来的腔调:"审判长,我方申请人是蒋翠花女士的法定继承人即儿子蒋大强及其配偶张秀兰、孙辈蒋耀祖。蒋翠花女士现年七十四岁,八年前罹患脑梗致偏瘫失语,长期丧失独立行为能力。被告林舒利用照护便利,将蒋翠花女士隔离于亲属接触之外,非法控制其名下价值约一百八十万元的不动产,并意图通过欺诈手段获取该资产的处分权。我方请求法院依法确认蒋翠花女士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并判决林舒返还全部财产,赔偿精神损失费二十万元。"
法官翻了翻卷宗:"原告方有无证据提交?"
对方律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纸:"有。我方有人证三名,物证八项,包括同城社区舆论截图、街坊邻居的证人证言、以及被告林舒过去八年间在幼儿园的工作考勤记录。我方主张,被告长期将精力投入于工作,其所谓'贴身照顾'难以成立,实际由护工代劳,其照顾行为的真实动机系提前侵占财产。"
他朝旁听席招了招手,一个剃平头的男人站起来走到证人席。林舒认出来了,是老街早年开麻将馆的孙老六,后来因为放高利贷进去蹲过两年,出来以后啥活都干,跟蒋大强走得近。
孙老六举手发完誓,张嘴就来:"法官,我住老街十三年了,天天从林舒她们家楼下过。她那个出租屋常年拉着窗帘,里面啥味都有,馊水馊饭的。我好几回看见她往外扔垃圾,袋子里全是方便面袋子,自己吃泡面给老太婆也吃泡面,哪有这样伺候老人的?"
林舒的代理律师姓马,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律师,县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长相普通但嗓门不小。她站起来从卷宗里抽了一本硬皮笔记:"审判长,被告方有证据提请质证。"
法官点头。马律师把那本硬皮笔记举起来:"这是被告林舒自二零一八年六月至二零二六年六月的照护记录,共三册,一千一百二十三天,每天记录内容包括体温、血压、用药明细、翻身时间、饮食种类及分量。请法警递交审判席。"
法警把本子递上去,法官翻开看了几页,又翻了几页,目光从眼镜片上方扫过原告席。张秀兰的嘴角抽了一下。
马律师又抽出一沓票据:"这是同期医疗及护理用品开支凭证,含处方药购买记录一百八十七张,护理垫、纸尿裤、褥疮膏等耗材购买票据三百四十二张,合计支出六万四千七百元。除蒋翠花女士本人的退休金按月支出外,其余缺口均由被告林舒以工资补足。而原告蒋大强一方在八年期间,向蒋翠花女士账户汇款零次,现场探视记录经社区登记显示共计六次,其中三次发生在拆迁公告发布之后。"
法官合上本子:"原告方对此有无异议?"
对方律师推了推眼镜:"审判长,我方不否认被告进行了生活照护,但照护行为与财产归属是两回事。蒋大强先生作为法定第一顺位继承人,即便其未能充分履行赡养义务,也不必然导致继承权被剥夺,除非存在法律明文规定的丧失继承权情形。而被告林舒作为外孙女,属于第二顺位,除非第一顺位全部放弃或丧失,否则无权主张继承。这是一个基本的法律逻辑。"
张秀兰在旁边使劲点头,嘴巴咧开一半,被蒋大强拽了一下袖子才收住。
法官看向被告席:"被告方有无补充答辩?"
外婆这时动了。她放下拐杖,慢慢站起来。法庭里所有人目光都聚过来,法警看了法官一眼,法官没吭声。
"审判长,"外婆的声音不响但清楚,"我有几个问题想问这个律师。"
"你问。"
外婆转向对方律师:"你说蒋大强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法律依据是他是我儿子对吧?"
对方律师点头:"根据民法典继承编,子女是当然的第一顺位——"
"好。"外婆从布袋里摸出那个紫檀木盒子,塑料袋扯掉,木盒子往桌上一放,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所有在场的人吓白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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