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90岁母亲,我才明白,大病不治,根本就是自己骗自己

母亲走的那天,窗外正飘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点温度一点点流逝,像是沙漏里最后一粒沙子,缓慢却不可逆转地坠落。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监护仪上的线条终于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沉默。护士轻轻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陪护椅上,脑海里翻涌的却是三年前的那个午后。母亲坐在老房子的藤椅里,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花白的发髻上,她一边择着豆角,一边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闺女,我今年都八十七了,往后要是得了什么大病,咱们可不治了啊。该走就让我走,别折腾。”

我当时正低头刷手机,头也没抬就应了一声:“行行行,听您的。”心里想的是,老太太身体硬朗着呢,这话题还早。

谁也没想到,三年后的一天,她只是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遥控器,就再也直不起腰来。县医院的CT片子上,腰椎那个位置有一团模糊的阴影,像一滴墨水滴在了宣纸上,正悄悄地洇开。医生说,老人家,这情况不太乐观,建议去省城再看看。

母亲攥着那张报告单,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发白。她的声音却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不去了。说好了的,不治。”

我蹲在她膝前,仰着头看她。她的眼睛浑浊了,但那里头有一种执拗的光,像年轻时候她执意要嫁给父亲时一样,谁也拧不过来。“妈,咱先去查查清楚,不一定是什么大事。就算是,现在医学发达……”

“我说了不去。”她打断我,把那片薄薄的纸折成四折,塞进了口袋里,“你要是孝顺,就别劝我。”

我妥协了。或者说,我借着她这句话,给了自己一个心安理得的台阶。母亲一辈子要强,她做的决定没人能改。我这么告诉自己。况且,一个快九十岁的老人,动刀子、化疗,那得多遭罪啊。与其让她在病床上插满管子离开,不如让她在家里安安静静地走。我甚至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那些关于“临终关怀”“有尊严地离去”的文章,一篇篇被我收藏起来,像是一块块遮羞布,盖在我那颗不敢面对的懦弱心上。

那半年,我以为我做得很好。我辞了工作搬回老宅,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她吃不下,我就把菜剁成泥,熬成粥,一勺一勺地喂。她疼得睡不着,我就整夜整夜地给她揉后背,手心贴着她凸起的脊椎骨,能感觉到那骨头一天比一天硌人。她开始大小便失禁,我给她换洗的时候,她总把脸别过去,不看我。有一次我端着水盆从她床边经过,听见她在小声地自言自语:“拖累孩子了,不如早点走。”

那时候我居然还觉得欣慰,觉得我们母女之间达成了某种悲壮的默契。你看,我们没有去医院,没有放疗化疗,没有切气管上呼吸机,我们保住了最后的体面。亲戚们来看她,都夸我孝顺,也夸母亲通透。母亲靠在床头,笑着点头,那笑容薄得像一层窗户纸,风一吹就透。

直到那个晚上。

那是入冬后最冷的一天,暖气还没来,屋里阴冷得像冰窖。母亲疼得厉害了,止痛片从一片加到了三片,仍然止不住。她蜷在床上,像一片风干的叶子,嘴唇翕动着,我突然凑近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疼……闺女,我疼……”

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细细的,颤颤的,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她的指甲掐进我的手臂里,留下一排月牙形的血印。我抱着她,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哆嗦,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她的汗把枕巾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那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河边看到的,被冲到岸上濒死的鱼。

“妈,咱们去医院吧。”我几乎是带着哭腔在求她。

她摇头,头发摩挲着枕头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去……说了不治……”

可是那天夜里三点,她自己改了口。她从一阵剧烈的疼痛中缓过来,眼神涣散地盯着天花板,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闺女……送我去医院吧……我受不了了……”

那个瞬间,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原来她也会怕,也会疼到放弃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倔强。我翻出手机叫救护车,手抖得拨了三次才拨对号码。等车的那二十分钟,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二十分钟。母亲在我怀里缩成一团,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动物似的哀鸣。我跪在地板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遍遍地说:“马上就到了,妈,你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医生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她的腹部,皱着眉头把我叫到一边:“老人家情况很严重,骨转移的可能性极大,已经压迫到神经了。怎么现在才送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她自己不想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多可笑的理由啊。一个九十岁的老人,在剧痛中说出“不治了”,你就当真了?你是真尊重她的意愿,还是懒得背负那个“万一治不好”的责任?

住院的第三天,检查结果出来了。骨癌晚期,全身多处转移。医生摊开片子给我看,那些白色的亮点像是夜空里密密麻麻的星星,每一颗都是一处病灶。他推了推眼镜说:“早半年来的话,还可以做介入治疗,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控制疼痛,提高生活质量。现在……只能尽量减轻痛苦了。”

尽量减轻痛苦。多轻飘飘的一句话。可母亲还是疼,疼得整夜整夜地嚎叫,疼得用头去撞床栏,我们不得不把她的手腕绑在床边。她不再说“不治了”,她开始喊“救命”,喊“让我死”,喊我父亲的名字——父亲已经走了二十年了。她清醒的时候会看着我,眼睛里有委屈,有埋怨,还有一种我没法解读的东西,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东西叫失望。

有一次她精神好一点,我给她擦脸,她忽然开口:“闺女,当初你咋就真听我的了呢……”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毛巾上的水滴落下来,打在她枯瘦的手背上。我该怎么回答她?说“因为你说过不要治”?说“因为我不想看你受罪”?说“因为我怕花了钱人也留不住”?每一个答案都像一记耳光,抽在我自己脸上。

那时候我才开始认真地想,我们说的“大病不治”,到底是在成全谁?真的全是出于对老人的体恤吗?还是因为,我们自己也怕——怕漫长的陪护,怕高昂的医药费,怕面对“人财两空”的结局,怕那个“治了也白治”的无望。我们把这些害怕包装成“尊重”,包装成“顺其自然”,包装成“有质量的告别”,然后心安理得地看着亲人在疼痛中一天天枯萎。

母亲住院的最后一个月,病房里住进来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也是骨癌。但她发现得早,做了手术,虽然走路要拄拐,可精神头好得很,每天还在病房里跟着手机唱戏。她女儿每天给她送饭,娘俩有说有笑的。有一次她女儿跟我聊天,说:“我妈这病,要是再晚两个月,就跟阿姨一样了。当时我们全家都劝她治,她自己不想治,说花钱还受罪。我跟我妈吵了一架,我说你要是不治,我就跟你断绝关系。其实我就是吓唬她,但我妈当真了,她就去了。”

她说着笑起来,那笑容里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母亲蜷在白色被单下的身体,瘦小得像一个孩子。她又在疼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咬得发白。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睁开眼看看我,眼角滑下一滴泪,滚进花白的鬓角里,倏地就不见了。

“妈,对不起。”我贴着她的手心说。

她摇摇头,手指微微蜷了蜷,勾住我的小拇指。那是我们母女之间从小到大的暗号,她勾住我的小拇指,意思就是“没事,妈妈在”。可这一次,我不知道她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告别。

母亲走的前一天晚上,忽然清醒了很长时间。她让我把床摇高,看着窗外。那天下着雪,路灯把雪花照得像一片片碎银子,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她看了很久,忽然说:“真好看。”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出奇地清澈:“闺女,妈不怪你。是妈自己糊涂,以为硬扛就能扛过去。其实人啊,该服软的时候就得服软,该求人的时候就得求人,该治病的时候,就得治病。”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又说:“你以后要是病了,可别学妈。能治就治,钱花完了还能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我伏在她身上哭得说不出话。她的手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那是我记忆里她最后的力气。

第二天清晨,监护仪上的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窗外的雪停了,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送走母亲之后,我把她住过的那间病房收拾干净。床头柜上还放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水,我把水倒进窗台上的绿萝里,那盆绿萝是她住院时我买来的,她说看着绿色心里舒坦。如今绿萝还绿着,人已经不在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医院的门诊大楼,看见一个年轻人推着轮椅上的老人往里走,老人皱着眉说:“不看了不看了,回家。”年轻人一边走一边哄:“好好好,就看一眼,看完就回。”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面,忽然觉得那个年轻人比我聪明得多。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顺着,什么时候该逆着。而我,在最该逆着母亲的时候,选择了顺从。

现在我的抽屉里还压着那张三年前的CT报告单,母亲折成四折的那张。我偶尔会拿出来看,看着上面那团墨迹似的阴影,想象着如果当初我坚持带她去省城,坚持让她接受治疗,她现在会不会还活着。即便不能痊愈,会不会少疼一点,多笑几次,多看一眼雪,多跟我说几句话。

我不知道答案。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谁再跟我说“大病不治,顺其自然”,我都会想起母亲那晚蜷在我怀里喊疼的样子。想起她攥着我的手说“送我去医院吧”时眼里的恐惧和哀求。想起她最后清醒时说的那句“该治病的时候,就得治病”。

所谓的“不治”,所谓的“顺其自然”,很多时候不过是我们给自己找的台阶。我们以为那是豁达,其实那是怯懦。我们以为那是尊重,其实那是逃避。生命最后的尊严,不是放任疼痛不管,不是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还要说服自己“这样对她好”。真正的尊严,是在能争取的时候拼尽全力去争取,是在无法挽回的时候,告诉他们“你尽力了,我也尽力了”。

我把那张报告单收进盒子里,和母亲的几缕白发放在一起。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今年的雪来得早,母亲最爱看雪。我对着窗外轻轻说了句:“妈,下雪了。”

盒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答我。

但我知道,如果她在,她会说:“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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