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林溪村的那大半年,我的生活像是一口枯井,水面平缓,毫无波澜。三十岁的我在城里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创业失败,背着还不完的债务和一身疲惫,租下了这个偏僻村落里的一套带院子的平房。我想躲开所有人,靠接一些零散的插画和设计私活勉强维持生计。
村里的日子很慢,慢到你可以看着太阳一点点从院墙的东边挪到西边。我不爱出门,也不主动和村里人搭话,只有每天傍晚去村头小卖部买烟和挂面时,才会跟人点个头。
打破这种死寂的,是住在我家隔壁的秀梅嫂子。
第一次见到秀梅嫂子,是初夏的一个傍晚。我在院子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修改了十几遍的线稿发呆,院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穿着旧碎花衬衫、裤腿卷到小腿肚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装着五六个泛着青红色的桃子。
她看着我,有些局促地把碗往前递了递,说自己是隔壁的,自家果园里的桃子熟了,这几个长得有些歪瓜裂枣,卖不上价,但是甜得很,拿给我尝尝。
我本能地想要拒绝,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可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和泥土的手,以及额头上还没擦干的汗水,拒绝的话卡在嗓子眼,变成了干巴巴的“谢谢”。
那天晚饭,我洗了一个桃子。确实如她所说,样子难看,但咬下去汁水充盈,甜透了心。那一瞬间,我这几个月来紧绷得发疼的神经,似乎被这口甘甜稍微安抚了一下。
从那以后,秀梅嫂子隔三岔五就会给我送水果。夏天是桃子和李子,初秋是葡萄,到了深秋就是苹果和梨。每次送来的,无一例外都是果园里挑剩下的残次果,要么是被鸟啄了一口,要么是表皮被树枝划伤了。她每次的理由也一样:“扔了可惜,自家种的,不嫌弃就当个零嘴。”
村里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碎嘴子,有次我买东西时,她一边嗑瓜子一边叹息着说起秀梅。秀梅嫂子的男人叫大强,是个踏实肯干的汉子,两口子承包了后山那片几十亩的果园。眼看着果树进入了丰产期,日子有了奔头,大强却在三年前突发心梗,倒在了果园里,留下秀梅一个人,还有一个女儿。
村里人都劝她把果园转出去,一个女人家怎么可能伺候得了那么多果树。可秀梅咬着牙不干,硬是靠着自己一双肩膀,把修枝、打药、套袋、采摘的活儿全扛了下来。
听完这些,我再看着放在窗台上的那些残缺却甜美的水果,心里总觉得沉甸甸的。我试过给她塞钱,她翻了脸,硬邦邦地把钱拍回桌子上,说要是提钱,以后就再也不从这门前过了。我也试过买些牛奶和点心回赠,她也是推脱再三才勉强收下,隔天又会送来更多的果子。
我不擅长与人打交道,面对她这种质朴的热情,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稍微回报一下。比如下暴雨的时候,我会披上雨衣去隔壁帮她把院子里晾晒的农具收一收;比如她的三轮车陷在村口的泥坑里,我会默默走过去帮她推一把。
我们之间的话始终不多,通常是她放下果子,叮嘱一句“别老熬夜盯着电脑,伤眼”,我就点点头说一句“嫂子你忙去吧”。
日子就这样滑到了十一月初。林溪村的秋天冷得早,风刮在脸上已经有了刀割般的痛感。后山的苹果进入了采摘的尾声,秀梅嫂子比平时更忙了,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伴着三轮车“突突突”的声音回到家。
那天下午,我刚交付完一个折磨了我半个月的商业插画,脑子里像被掏空了一样。我披着大衣站在院子里抽烟,院门被推开了。
秀梅嫂子走了进来。她看起来比夏天时黑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地凸起,嘴唇干裂着,身上穿着一件男式的旧军大衣,大衣的下摆沾满了泥土。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端着装满水果的碗,而是两手空空地站在那里,两只手在身前不安地搓弄着,眼神有些闪躲。
我有些诧异,掐灭了烟,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大兄弟,嫂子平时给你送的那些果子,都是挑剩下的。你……想不想吃新鲜的?”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接着说:“明天后山的苹果就摘完了,树顶上留了几十个向阳的果子,个头最大,长得最红,没打过药,最甜。你想不想吃?直接去树上摘,最好的果子由你挑。”
看着她那双通红且布满皲裂的手,我心里涌起一阵感动,刚想开口道谢,她却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但是……有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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