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主卧的门准时传出把手转动的声音。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织了一半的毛衣。
拖鞋擦着木地板的声音慢吞吞地往卫生间移去,接着是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十分钟后,我的女儿林夏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走出来,径直走到餐桌旁,端起我中午留在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套着一条宽松的运动裤。喝完水,她熟练地从玄关的柜子里扯出一个蓝色的外卖头盔,把手机往支架上一卡,拿起车钥匙。
“锅里有热好的包子,吃口再走。”我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不吃了,这会儿单子刚开始多,晚上回来再吃。”她头也没回,推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听着楼道里逐渐消失的脚步声,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正好指在三点一刻。
我的女儿,今年三十二岁,在这个本该成家立业、在职场上独当一面的年纪,她的生活规律得像一个无可救药的怪圈:每天睡到下午三点起床,骑着二手电动车去跑三个小时的外卖,晚上六点多回家,赚个五六十块钱。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夜整夜地不睡觉,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合眼。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整整一年零四个月了。
如果时间倒退回两年前,哪怕有人指着我的鼻子说林夏以后会去送外卖,我也一定会觉得那个人是个疯子。林夏从小就是那种不需要大人操心的孩子,重点高中,211大学,毕业后顺利进了一家大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策划。那时候,她是亲戚朋友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是我去菜市场买菜时都能挺直腰板的底气。
那时候的她,工资很高,但人也像个陀螺。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她过年回家,年夜饭的饺子刚端上桌,她的手机就响了。她跑到阳台上接电话,一边挨着冻,一边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改方案。那顿年夜饭,她只吃了十几个冷掉的饺子。
去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她突然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出现在家门口。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哭闹。她脸色惨白,眼神直愣愣的,进门只说了一句话:“妈,我辞职了,我太累了,想睡几天。”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普通的换工作,或者是累坏了需要休年假,赶紧帮她铺床做饭。可是,那“几天”变成了几个星期,又变成了几个月。
起初的半年,她几乎不出门。每天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暗得不见天日。她不洗脸,不梳头,甚至连话都不怎么说。吃饭都是我端进去,她胡乱扒拉两口就放下。我看着她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迅速地枯萎下去,心里急得像在火上烤。
我开始变着法地劝她。“夏夏,你这么年轻,总在家里待着也不是个事儿啊。”“隔壁李阿姨的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人家现在都做到总监了。”“你实在不想上班,咱们考个公也行啊,图个稳定。”“要不妈托人给你介绍个对象,成个家,心就定下来了。”
每次听到这些话,她就像没听见一样,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声音大了些,带着哭腔质问她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要逼死我。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没有声音,就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肩膀剧烈地抖动。那是她回家后第一次哭。她攥着我的手,手指冰凉,她说:“妈,我一听到手机震动就心慌得喘不上气,我一想到要坐在电脑前,就恶心得想吐。我的脑子坏掉了,它转不动了。你让我歇歇好不好,我真的快活不下去了。”
那一瞬间,我如坠冰窟。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女儿不是在偷懒,她是在求救。她在一个我看不见的世界里,已经经历了一场粉身碎骨的战争,现在拖回来的,只是一个伤痕累累的躯壳。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提找工作和相亲的事了。我把那些试图打探她现状的亲戚都挡了回去,别人问起来,我就硬着头皮说她在做“自由职业”。我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议论,说林家的闺女废了,读了那么多书最后成了个啃老的。每次听到这些闲言碎语,我就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但回到家,我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就这么熬到了去年的冬天,林夏的情况稍微好了一点点。她开始会在晚上走出房间,在客厅里看一会儿无声的电视。后来有一天,她突然从网上买了一辆二手的电动车,又买了一个头盔。
“你买这个干什么?”我当时惊讶地问。
“我想去跑跑外卖。”她一边摆弄着头盔的卡扣,一边平静地说,“每天跑一会儿,活动活动。”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堂堂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以前坐办公室拿高薪的,去跟人家抢着送什么外卖?外面风吹日晒的,万一被熟人看见了得多丢人?
但话到嘴边,看着她终于有了一丝神采的眼睛,我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要她肯出门,只要她不把自己关在那个黑屋子里,干什么都行。
每天下午三点到六点,是她给自己规定的“出门时间”。避开了中午的太阳和最拥挤的高峰期,主要跑一些下午茶和早早吃晚饭的单子。一天跑个十几二十单,赚个四五十、五六十块钱。这点钱,在现在的物价下,连她自己一天的饭钱都不一定够,更别提交什么社保、养老金了。
一开始,我每天都在家里提心吊胆。外卖员出车祸的新闻看多了,只要她过了六点半还没回来,我就忍不住跑到小区门口去张望。
有一次她回来得晚了,已经快晚上八点了。外面下着小雨,她没带雨衣,整个人像个落汤鸡一样站在玄关换鞋。外卖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
我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拿毛巾给她擦头发,一边忍不住埋怨:“就为了挣那几块钱,值得吗?你以前一小时赚的都不止这点!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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