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的夏天,老城区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发酵的酸腐味和没完没了的蝉鸣。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最泥泞的一段日子。
我叫林浩,当时正读高三。由于父母早年离异,我跟着靠在菜市场卖水产为生的父亲长大。父亲是个粗糙且脾气暴躁的男人,他的教育方式只有两种:沉默地抽烟,或者大声地怒吼。在那种压抑的家庭环境里,我顺理成章地长成了一个浑身是刺的叛逆少年。
逃课、打架、在网吧通宵,成绩烂得一塌糊涂。学校的老师早就放弃了我,连我自己也觉得,我的人生大概也就这样了,像老房子墙角发霉的青苔,烂在阴暗里。
我们住在一栋老旧的六层筒子楼里。楼里隔音极差,谁家夫妻吵架、谁家孩子挨打,整栋楼都听得一清二楚。在这一群吵吵嚷嚷的街坊邻居中,住在我家对门的林姨是个绝对的异类。
林姨名叫林慧,大概四十岁出头,平时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她长得很清瘦,穿着永远整洁得体,头发总是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她很少和邻居们扎堆聊天,每次在楼道里遇见,也只是微微点头,礼貌而疏离。
楼里的大妈们私下里爱嚼舌根,有人说她离了婚,有人说她受过什么大刺激,但谁也说不出个确切的所以然。在十八岁的我眼里,她就是一个古怪的老女人,和我的世界毫无交集。
那天下午,我在校外因为一点口角,和隔壁职高的几个混混打了一架。对方人多,我吃了不小的亏。校服被撕破了,嘴角破了很大一道口子,半边脸肿得老高,手背上也全是擦伤。傍晚时分,雨下得像瓢泼一样,我连伞都没打,淋得像只落汤鸡一样走回家。
爬上四楼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隔着老旧的防盗门,我能听到父亲在屋里摔打锅碗瓢盆的声音。我知道他今天肯定又遇上了不顺心的事,如果那副鼻青脸肿、浑身湿透的鬼样子推门进去,迎接我的绝对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甚至是一顿皮带。
我实在太累了,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我颓废地贴着冰凉的水泥墙壁滑坐下来,蜷缩在四楼昏暗的楼道转角。楼道的窗户破了半边玻璃,风夹杂着雨水吹进来,打在我的身上,冷得我直发抖。
那一刻,我真切地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绝望。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件被全世界遗弃的垃圾,没有人关心我的死活,连我自己都不在乎。
就在我闭上眼睛,准备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熬过这个夜晚时,对面的防盗门发出了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门开了。
我眯着肿胀的眼睛抬起头。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照在楼道斑驳的墙壁上。林姨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匆匆关门,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们就那样对视了大概十秒钟。我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露出嫌恶或者避之不及的表情,然后重重地关上门。我已经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甚至倔强地把头偏向了一边。
“进来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楼道里异常清晰。
我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把门开得大了一些,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通道。
“外面风大,进来把身上的水擦干。”她的语气平静,没有同情,也没有责备,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鬼使神差地,我扶着墙站了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那个我当了十年邻居却从未踏足过的房间。
一进门,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混合着旧书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极其干净。木地板一尘不染,茶几上铺着素色的桌布,阳台的角落里摆着几盆长势极好的绿植。
那和我家那个总是充满了鱼腥味、烟味和杂乱物品的狗窝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局促地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自己脚下正在不断滴水的泥球鞋,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弄脏了她的地板。
林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男士拖鞋放在我脚边,又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宽大的干毛巾递给我:“先擦擦头发,把湿衣服脱了,我去给你拿件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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