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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智

6月23日下午,成都青白江福洪镇的山风裹着草木气扑面而来。 张学智领着红星新闻记者往坡上走,皮鞋上沾着新鲜的黄泥,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沿途那些杏树的高度——记者估摸它们大多只有2米多高,树冠像一把撑开的绿伞,结实的枝条垂下来,伸手就能碰到果实。而在七八年前,这里的杏树普遍有四五米甚至六七米高,个子矮的人站在树下,连最低的枝条都够不着。 31岁的张学智是阿智农场的“农场主”,皮肤晒得黝黑。谁曾想7年前,他还是镇上两家网吧的老板,年入三四十万元;如今,他是四川省唯一入选2024年“全国家庭农场典型案例”的新农人,也是一名有着7年党龄的党员。

一起往上走,“肆与山·杏花山上”的4栋川西林盘民宿露了出来,户外草坪上散落着藤编椅,远处的观景台已经能望见成都平原的轮廓。从封闭的网吧机房到开阔的山野,从七八米高的老杏树到两三米的矮化园,张学智的人生转弯,刚好撞上了成都近郊农业这十年最真实的生长痛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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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智农场

8年前的烂杏子

让他放弃了赚钱的网吧

2014年,20岁的张学智和朋友一起在镇上经营网吧。那是网吧行业的黄金时期,两家店一年净赚三四十万元。作为镇上唯一的网吧经营者,他认识的人遍布街头巷尾。

这份特殊的“人脉”,成了他日后回乡的起点。

2017年前后,福洪镇的杏子产业正经历阵痛。极端天气频发,果子还没成熟就遭遇暴雨或高温,游客不来了,采摘园关门了。

“那两年,很多人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帮忙在网上卖卖杏子。”张学智回忆,当时大家主要靠线下售卖,一旦遇上坏天气,果子就只能烂在家里。

张学智试着帮身边人卖了一点,他说:“虽然销量不大,但大家很开心,因为杏子没烂在地里。”然而到了2018年,情况进一步恶化。村民们的信心跌到了谷底,不少人开始挥刀砍树。“我记得最多的时候,杏花村有3000亩杏树,周边乡镇甚至有上万亩,大家都觉得种杏树不值钱了。”

看着曾经红火的产业走向衰退,张学智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爷爷——一位有着几十年党龄的老党员,村里有什么事,他的爷爷总是冲在前面,但那份责任感始终留在他心里。

2018年底,张学智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关掉两家盈利的网吧,把全部积蓄投入到村里30多亩最贫瘠的老杏园里。2019年6月,他又报名参加了成都市农业职业经理人培训,随后进入成都农业科技职业学院,开始了为期3年的半脱产学习,专业是农业经济管理。“那时候很多人不理解,觉得我是在瞎折腾。”他说。但在他看来,这不仅是一门生意,更是一次对家乡产业的抢救。他要把自己在商业运营中积累的经验,带回这片熟悉的土地。

“那时候就想,既然要做,就得做成。如果到30岁我没做成,我再重新开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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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智农场

矮化那场仗

他打了五年

张学智接手的第一件事,是把树“压矮”。

传统杏树能长到七八米高,枝条乱伸,通风透光差,果品差、采摘难。“省农科院的专家说,要矮化,把树高控制在2.5米到3米,才能集中营养,结出好果。”张学智回忆。

但这个想法一提出来,全村都炸了锅。

“大家都不理解。”他说,“他们以前用除草剂,我种草;他们要留老枝,我要留新枝。最夸张的是锯树——有人看见我锯树枝,就过来劝,‘你把这个树枝锯坏了怎么办?’”

2018年11月,张学智和父亲两个人,整整手工锯了10多天枝条。那是一片20年树龄的老杏园,接手时杏树枝条杂乱,树皮发黑,一棵树只能结十几斤果,土壤硬得“和板砖一样”。

“最难的不是锯,是锯完之后怎么让树干重新发芽。”张学智蹲下身,捡起一根掉落的枝条比划着,“老树已经休眠了,光秃秃的树干只有断面一圈能长新梢,要让树干上也长出新芽,得学‘破眠’和‘刻芽’。这东西书上写着容易,实际操作全看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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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智农场

最初那半年,张学智不敢出门。“一出门就成了别人的谈资,说我天天在家无所事事。”他说,“那时候身边人都反对,连爷爷都不理解。我印象最深的是去流转土地,很多人不愿意租给我,觉得我是在异想天开。”

第一年效果不明显,亩产只从700斤涨到1000斤左右。质疑声更大了:“我就说不行吧?你看那树都快死了!”

张学智没有辩解,第二年,他又加了“疏花疏果”“配方施肥”的技术,把树间距拉大,让每棵树都能晒到太阳。到了收获季,试验园的杏子个头均匀、糖度提高,游客争先采摘。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老百姓只认结果。”张学智说,“你没做出样子,说什么都没用。后来我们在门口搞了个试验田,两年时间让亩产翻了一倍多,老百姓才信了。”

如今,杏花社区75%到80%的老杏园完成了矮化改造,亩均增收4000元到8000元。阿智农场也被评为省级示范家庭农场、首批省级现代农业科技示范农场,2024年入选全国家庭农场典型案例,是四川省唯一入选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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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智农场

100元一斤的樱桃

让村民信了“技术能换钱”

矮化杏树的成功,让张学智在村里站稳了脚跟。但他没停下,他知道,要让村民真正富起来,不能只靠一种作物。

2020年,他在山下试种了5亩樱桃。“那时候成都市场上的樱桃大多从外地运过来,本地樱桃要么个头小,要么口感酸,我想试试能不能种出高品质的。”他说。

为了种好樱桃,张学智不用村里的土,从大运会场馆工地拉来新土改良;不选普通苗,找省农科院要了最新的“诸暨大樱桃”品种;不按传统方法种,采用“起垄栽培”“滴灌施肥”的新技术。

终于有了希望的曙光。2021年3月,张学智的樱桃比周边地区早上市20天,个头大、口感甜,刚挂到朋友圈就被抢光了。“第一茬卖了100元一斤,很多人说我‘抢钱’,但吃过的人都说值。”他说,更让他意外的是,成都本地知名公众号主动找上门,帮他做了篇推广,当天就有上百个订单。

“那时候我才明白,农业不是‘靠天吃饭’,是‘靠技术吃饭’。”张学智说,樱桃的成功让村民看到了“高品质农业”的希望——之前大家觉得“种地就是糊口”,现在知道“种好了能赚大钱”。

张学智开始带着村民一起干:免费提供品种接穗,上门教技术,帮着找销路。为了让村民放心,他把自家的果园当成“试验田”,先试种、先摸索,成功了再推广。

现在,阿智农场已经带动了周边600多户农户,除了杏子、樱桃,还种了桃子、枇杷、车厘子等十多个品种。更让他开心的是,越来越多年轻人愿意回来——“之前大家觉得‘农村没前途’,现在知道‘种地也能赚大钱’。”

“肆与山”来了

“00后”接过了接力棒

站在“肆与山·杏花山上”的观景平台上,张学智指着山后一片荒地:“那是下一步要改造的地方,打算建个科技小院,让更多年轻人来学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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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张学智和3位年轻创业者一起启动了“肆与山·杏花山上”项目,把村里两套闲置民房改造成乡村文旅空间。项目坚持“修旧如旧、乡土参与”的原则,聘请当地工匠参与施工,运营后聘请当地村民担任厨师、保洁等岗位,实现家门口就业。更特别的是,他还招了8个“00后”开启了他们的“孵蛋”——他们有的是农职院毕业的,有的是在外面闯过的,负责餐饮、农场管理、新媒体运营、民宿管家等核心板块,这些“00后”平均年龄只有23岁。

但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农文旅项目。作为成都市的一名乡村首席运营师,张学智对项目有着更深层次的考量。“我为什么要去考乡村首席运营师?因为我觉得乡村的未来不能只盯着一产。”他说,“一产是基础,但如果只有一产,没有二产和三产的支撑,这个产业始终是脆弱的。”

张学智向记者详细解释了“一二三产融合”的逻辑:“一产就是我们现有的高标准果园,这是我们的底气;二产是我们在做的新产品研发,比如杏酱、杏酒、果脯,依托中国农业大学专家团队进行深加工转化;三产就是这个‘肆与山’项目,通过民宿、餐饮和自然教育,把人流引进来,把品牌推出去。”他告诉记者,作为成都市乡村振兴专家人才综合服务团一员,在服务乡村过程中普遍存在“一二三产”方面短板问题,未来乡村片区协同过程中需要参照物,他希望将组团式服务和乡村运营结合起来,让更多乡村可参考,可借鉴,少走弯路。

谈及对返乡年轻人的期望,张学智望向远方:“希望年轻人不要一来就热血沸腾地辞职回乡。先在外面历练,攒够了本事、攒够了试错的底气,再回来。农业不是避风港,是实战场。但只要你肯学、肯干,这片土地绝对不会亏待你。”

张学智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坚定:“我小时候,大家觉得当农民是没出息;现在我当了农民,觉得这是最骄傲的职业。我们这代人把路蹚平了,就是为了让下一代人走得不那么疼。希望以后大家说起‘农民’,想到的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而是懂技术、会经营、能致富的新职业。”

从“光棍村”到“杏花村”,从七八米高的老树到两三米的矮化园,这片土地见证了太多改变。而此刻,站在建党105周年的历史节点上,张学智和他身后的“00后”们,正把新的故事,一笔一划地写进龙泉山的褶皱里。

红星新闻记者 戴佳佳 摄影记者 杨译焮

编辑潘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