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浦东机场的国际到达口,一位刚从大阪飞回来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龙角散、命之母、救心丸、还有十几盒包装精致的"汉方药"。她笑着告诉同行的朋友,光是帮亲戚朋友代购,这一趟就跑了三家药妆店。
最让人无语的是,那盒最贵的妇科调理颗粒,折合人民币要五千多块,方子的源头却写着"出自《金匮要略》"。这一幕,几乎天天在中日航线上演。
日本药妆店货架上那些印着汉字的精致小盒,撑起了一个销售额突破两千亿日元的产业。而翻开它们的成分表和处方依据,几乎一水儿都是中国老祖宗留下的方子。
这事说出来,连日本人自己都不否认。
要弄明白汉方药为啥能在国际市场横着走,得先看清它的家底。日本汉方药起源于我国,约在5~6世纪后从我国直接传入或经由朝鲜半岛传入日本,后来在日本经过1400多年的发展,成为了目前的日本汉方药。
这一段历史,没什么好争议的。日本厚生劳动省正式认可的汉方制剂方剂数量是294个,这些方子的原始出处,绝大多数都能在《伤寒论》《金匮要略》《和剂局方》《千金方》《外台秘要》里找到。
换句话说,日本汉方药卖得再贵、包装再精,骨子里的东西都是张仲景、孙思邈那一辈人传下来的。但同样的方子,为啥到了人家手里就能卖出天价?
答案得从一个细节说起。有人调查过日本中药好在哪里,得到反馈比较靠前的主要是"服用方便"、"药物质量好"、"质量标准可控"。
简单来说,日本的汉方药能够畅销国际,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将中药做成了标准化的"西药"。煎药这件事,传统中医讲究"水煎火熬",一副药熬下来动辄一两个小时,对现代年轻人来说门槛不低。
日本人干脆把这一步彻底工业化,做成颗粒、胶囊、口服液,撕开就能喝,苦味也压下去不少。更狠的是质控这一环。
津村制药从2004年就开始在中国搞原料追溯。
如今津村的原料中药材主要来自我国144家生药产地公司和约9000户生药种植和采集农户,从中国发到日本的每一个批号的药材和饮片,都能查到是哪个地块,哪个农民种的,什么时间种的,用了什么农药,是怎么生产加工的,所有过程都能查得到。
这种"龟毛"到极致的标准化,让汉方药在欧美市场闯关时占尽便宜。至于市场规模,坊间流传"日本垄断全球90%中药专利"的说法,其实有些夸张。
但据国开证券研报介绍,2021年津村制药实现销售收入约1300亿日元,合人民币约65亿元,占日本汉方药市场规模约60%,同时占日本医疗用汉方制剂市场规模80%以上,位居第一位。
一家企业吃掉本国医疗汉方八成份额,这种集中度本身就说明问题——人家是真把这事当成精品产业在做。知识产权这块,也得说点实话。
日本企业并不是把张仲景的方子直接拿去注册专利就完事了——经典古方本身在法律上算公有领域。
日韩汉方的基础研究起步早、投入大,且制药工业与制剂技术先进、质量体系完善、国际化及市场占领意识较强,造就了日韩汉方制剂在国际市场上认可度高、知识产权保护较系统。
他们抢的,是围绕这些古方衍生出来的提取工艺、剂型改良、质量控制、临床数据这一整套现代专利墙。一旦壁垒筑起来,后来者想再进场,处处都要踩坑。
如果说工艺和标准的差距还能慢慢追,那么近几年日本资本对中国中药企业的"扫货",才真正让人坐不住。津村打头阵。
深圳津村药业有限公司是由日本国株式会社津村独资兴办的药品(中药材、中药饮片)生产企业,公司成立于1991年3月15日,这是第一颗钉子。三十多年下来,钉子已经成了一片森林。
布局开始密集起来是从2018年。2018年津村与中国平安合作,津村实现了反向销售的最终布局。
借着这条通道,日本汉方药开始大规模"杀回"中国市场。接下来是连环出手。
2021年4月,津村曾收购中药饮片企业天津盛实百草中药科技有限公司,花费12亿元,该公司目前注册信息已更名为平安津村药业有限公司。
盛实百草可不是小角色,2020年3月,平安津村又以12亿元收购盛实百草80%的股权,该公司是全国中药材及饮片主要出口供应商之一。把出口大户握在手里,意味着上游的话语权又攥紧一分。
2022年8月,目标转向中成药领域。有着385年历史的老字号、儿童中成药龙头的健民集团发布公告称,全资子公司叶开泰国药(随州)有限公司将与平安津村合作设立一家新中成药合资公司"津村健民制药",最终实控人为津村。
叶开泰这块金字招牌,从明朝崇祯年间一路走到今天,最终在合资里头被日方实控,业内不少老中医听到这个消息直摇头。2023年4月那次出手,差点拿下又一个百年老号。
日本津村宣布其旗下中国企业平安津村(上海)有限公司将以49亿日元(约合2.5亿元人民币)的价格,全资收购陕西紫光辰济药业有限公司,这是一次属于"百年老字号"之间的交易。所幸这次有变数,不过在三个月后,平安津村有限公司又退出股东行列。
辰济保住了,但那三个月的"裸奔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外界至今没有完整答案。更让人警觉的是产业链上的话语权之争。
截至2023年,津村已在中国建立70余个GAP(中药材生产质量管理规范)种植基地,占全国总量的三分之一以上,远超同仁堂(不足10个)等国内龙头。云南三七、甘肃当归、宁夏枸杞……
这些挑地段挑气候的"娇贵药材",相当一部分被优先供应给日方。津村制药社长加藤照和把野心说得很明白:"力争在中国市场上成为最有名的中药品牌,2027年在中国的营业收入达到100亿元"。
目前,津村在中国的投资总金额已超过50亿元人民币,未来还将继续加大对中国市场的投资力度。视野再放宽一点,日资围猎传统中药的故事不止发生在大陆。
日本三井物产宣布与乐敦制药公司将收购余仁生国际,给予这家新加坡中药公司8亿新元的估值。收购完成后,有百年历史的华资中药企业余仁生,将成为日资公司。
这家在港澳新马一带开了近两百家零售店的华人老字号,最终也没能守住"华资"的牌子。把这一连串动作连起来看,逻辑相当清晰:先卡原料种植,再卡品牌渠道,再卡剂型工艺,最后用合资公司的壳子,把汉方药"贴牌"运回中国卖给中国人。每一步都踩得稳准狠。
好在中国这边也不是没动静。这两年从政策到市场,反击的号角越吹越响。最重磅的信号来自2025年开春。
新华社北京3月20日电,国务院办公厅日前印发《关于提升中药质量促进中医药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意见》以提升中药质量为基础,以科技创新为支撑,以体制机制改革为保障,形成传承创新并重、布局结构合理、装备制造先进、质量安全可靠、竞争能力强的中医药产业高质量发展格局,从8个方面提出21项重点内容。
加大中药资源保护力度,研究修订《野生药材资源保护管理条例》。规范珍稀中药资源开发利用,突破一批珍稀中药资源的繁育、仿生、替代技术。
说白了,珍贵药材不能再随便往外送了,源头必须攥在自己手里。经典名方的研发也开始井喷。
根据现行规定,经典名方制剂被归为中药注册分类第三类(3.1类),享受"简化审批"政策:仅需提交药学研究及非临床安全性资料,免做临床试验即可申报新药。这等于给国内药企开了一条快车道——你日本人能做的事,我们用更短的时间也能做。
效果立竿见影。2025年2月,中药3类经典名方注册申请受理7个品种,按月份统计,为近三年申报数量之最。
分别是山东润中药业申报的芍药甘草颗粒、山东宏济堂制药申报的当归六黄颗粒、湖北济安堂药业申报的芍药甘草颗粒、康普药业申报的真武颗粒、江苏康缘药业申报的泻白颗粒、上海津村制药申报的二冬汤颗粒、山西广誉远国药申报的半夏泻心汤颗粒。
有意思的是,这份名单里连津村也在排队——曾经的"压制者",如今也得按中国的规则来玩。国家层面对标准的要求也越来越严。
国家药监局要求经典名方制剂质量对标国际标准(如日本汉方药),推动行业从"粗放生产"转向"精准质控"。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不仅要追上汉方药,还得在自家门口超过它。
走出去的步子也在加快。截至目前,在产业园的帮助下,我国已经有20款中医药产品成功获得葡语系国家注册备案上市许可,其中11款产品获得莫桑比克植物药注册批件、9款产品获得巴西中成药备案上市许可。
这些数字虽然不算惊人,但意味着中药出海的路径已经从"靠华人圈子卖"升级到"进入主流监管体系"。加拿大那边也有突破。
2016年,胆宁片顺利获得加拿大天然药品的上市许可证。上海和黄药业的这款产品,是少有的真正进入西方主流药品监管框架的中成药案例,给国内同行打了样。
企业端也开始觉醒。
白云山和黄中药总经理程宏辉在2025年8月的西普会上提到,公司将顺应医药产业的发展趋势,持续加大创新研发投入,在中药现代化创新领域发力,推出更多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创新中药产品,与钟南山院士团队共建国家重点实验室,联合开展板蓝根颗粒的大品种培育研究。
当年屠呦呦从《肘后备急方》里悟出青蒿素,拿下诺贝尔奖,证明老祖宗那本被许多人当成"过时玩意"的书,里头藏着可以救活几百万人命的真东西。中药这块宝藏从来不缺料,缺的是肯沉下心去挖掘、用现代科学把它讲清楚的人。
下一次再看到代购朋友圈里那些花花绿绿的"日本神药",不妨多问一句——它的方子是从哪里来的?再过几年,但愿能在自家社区药店里,买到工艺一样精、价格更亲民、上面印着中国老字号logo的同款产品。
这不是民族情绪,而是一笔本该属于这片土地的账,到了该收回来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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