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装陪父亲看病那天,我特意挑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把车停在三公里外的停车场。父亲退休后最烦特殊待遇,要是知道他老部下的儿子还打着他的旗号办事,准得拄着拐杖敲我脑袋。
门诊大厅人挤人,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龙。我让父亲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自己挤进人群挂了专家号。叫号屏上的数字跳得极慢,父亲的咳嗽声在嘈杂里时隐时现,像台旧收音机里的杂音。
轮到我们时已是下午。诊室里空调开得足,年轻医生头也不抬地敲着键盘:“CT约到十天后了,先开点止咳药,到时候拿着片子再来。”父亲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张揉皱的挂号单又叠了叠,放回口袋里。
我扶着他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时,他突然站住了。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长廊尽头站着院长,头发花白,身边跟着几个穿白大褂的。院长正低头看病历,忽然像被什么牵引似的抬起头来。
走廊里那么多穿病号服的人,那么多人来人往,可他一眼就看见了穿蓝布夹克的父亲。我看见他手里的病历“啪”地掉在地上,两步并作一步地冲过来,在离父亲三步远的地方猛地立定,脚跟“咔”地一碰——老兵式的立正。
“老首长!”院长的声音发颤,眼眶一下就红了,“您怎么……”
父亲摆了摆手,像要拂开什么似的:“退休了,就是老百姓。”
院长已经扶住父亲的胳膊,转头朝诊室里喊:“把下午的专家会诊推了!CT室留一台机器!”他搀着父亲往电梯走,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老首长,当年在边境线上,要不是您把我从雷区背出来……”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父亲悄悄挺直了佝偻的背。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后面,肩胛骨的轮廓依然挺括得像座山。原来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就像有些伤疤,即使看不见,也在看不见的地方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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