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高考婆家不闻不问,现侄子升学设宴喊我,我开口一句全场安静。高铁晚点了四十分钟。到老家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二点,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出站口的广场。周兰拎着包走出来,看见她弟周强在出口等着,穿一件崭新的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姐,你可算到了,"周强接过她的包,"快走快走,人都到齐了,就等你。"

周兰跟着他往外走,高跟鞋踩在滚烫的地砖上,脚底发烫。她其实带了平底鞋,但出门前换了这双,因为只有这双鞋是去年儿子考上大学时买的,为了参加学校的家长会。那天她穿了新鞋新裙子,在教室里坐了一下午,等来的却是辅导员的通知,说孩子父亲没来,打电话也不接。

周强开着一辆白色SUV,是去年换的。车上空调开得很大,周兰在后座打了个寒噤,把包抱在怀里。包里有个红包,装了两千块钱,她数了三遍。

"小辉考得怎么样?"她问。

"六百三十多分,全省排两千多名,"周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压不住的笑,"报的华南理工,应该稳了。"

"挺好。"周兰说。

车子拐进县城最好的那家酒店,门口拉着横幅:恭贺周辉同学金榜题名。大红底金字,在中午的太阳底下晃得人眼花。周兰下了车,站在横幅底下,往上看了看。横幅旁边还有两条竖幅,写着"十年寒窗""前程似锦",红色的绸布被风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

她想起去年自己儿子周晨考上省城那所211的时候,老家这边没有横幅,没有电话。她主动给周强打过去,说周晨考上了,周强在电话里哦了一声,说恭喜啊,然后转了话题问县里新开的火锅店好不好吃。她给公婆打过去,婆婆说知道了,正在打麻将,手气好,先挂了。

那顿升学饭她一个人带儿子在省城的小馆子里吃的,点了三个菜,水煮鱼、糖醋里脊、一个青菜,她说周晨你多吃点,周晨闷头扒饭,吃完了说妈我回去打游戏了。

酒店大厅摆了八桌,周兰跟着周强走到最前面那桌。公婆坐在主位上,公公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婆婆烫着新卷发,脖子上挂一条金项链,亮闪闪的。看见周兰来了,婆婆笑了笑,那种挑不出毛病但也不热络的笑。

"兰兰来了,"婆婆说,"路上累了吧,快坐。"

周兰坐下来,旁边是她弟媳,正给小辉整理衣领。小辉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叫了一声姑姑。周兰把红包递过去,说小辉争气,好好读。弟媳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更真了三分。

酒过三巡,周强站起来讲话。他端着酒杯,面朝所有宾客,说感谢大家来参加小辉的升学宴,小辉从小就聪明,这次考得好是全家的骄傲,希望他在大学继续努力,将来光宗耀祖。

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弟媳站起来补充,说为了小辉高三这一年,她辞了工作专门陪读,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晚上陪到十二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底下有亲戚跟着抹眼泪。周强举着手机拍了段视频,发了朋友圈。

周兰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着,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轮到亲戚们轮流敬酒。二婶端着杯子走过来,挨个碰杯,到周兰这儿停下来,笑眯眯地问:"兰兰,你家周晨去年考得也不错吧?哪个学校来着?怎么没听说摆酒?"

桌上安静了一瞬。周兰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二婶。二婶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里有一点促狭的光,那种老亲戚之间心照不宣的试探。

婆婆端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没接话。公公在看手机。周强站起来说二婶你先坐,我敬你一杯,试图把这个话题岔过去。

周兰站起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折了四个角,有点旧了。她把信封放在转盘上,轻轻转了一下,信封停在她婆婆面前。

"妈,"周兰开口,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这是周晨大一上半学年的成绩单和获奖证书复印件,还有他进学校实验室的通知。他学的是电子信息,导师说如果大二成绩继续保持,可以保研。"

婆婆看着面前那个信封,没动。公公也不看手机了,抬头望着周兰。

"周晨去年考了六百四十八分,"周兰继续说,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在办公室做汇报,"全省排一千九百多。他高三那年我没辞职陪读,因为我得上班挣学费。他爸不管他,电话都不打一个。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背单词,晚上十一点半下晚自习自己走夜路回家。考完了自己查的分,自己填的志愿,自己坐火车去学校报到。"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筷子没人动,酒杯没人举。二婶退回了自己的座位,脸上的笑没了。周强站在旁边,端着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晃。

"今天是小辉的好日子,我说这些不是来砸场子的,"周兰把目光从婆婆脸上收回来,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我就是觉得,既然摆了升学宴,那周家考上大学的孙子是不是该一起记上?你们在这里举杯庆贺的时候,是不是也该想起来,去年还有一个人,也是周家的孩子,考得也不差。"

婆婆的手在抖。茶杯里的水溅出来两滴,落在桌布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兰兰,"周强说,"你看你……大好的日子……"

"我知道大好的日子,"周兰看向周强,笑了一下,眼眶有一点红但没哭,"小辉是我侄子,我真心替他高兴。但我是当妈的,我儿子受了什么委屈,我得替他说话。去年没人给他摆酒,今年我自己带了他的成绩单来,就算敬大家一杯。"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里面是橙汁,一饮而尽。然后拿起包,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大厅的地砖上,笃笃笃,一声一声,所有人都听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她没回头,推开门出去了。外面日头正烈,晒得停车场的水泥地白花花一片。她站在太阳底下等了一会儿,眼睛被晃得疼,伸手挡了一下。

有人从背后拉住她的胳膊。是她公公,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了,老人家腿脚不好,走得急,脸涨得通红。

"兰兰,"公公喘着气,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你……你把这个拿走。成绩单……给爸也看看。"

周兰接过来。信封上多了几道新折痕,被公公攥出来的。她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背有点驼,肩膀往下塌,跟年轻时候判若两人。

"小晨那孩子……"公公顿了顿,"爸对不起你们娘俩。"

正午的太阳照着他们两个人,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两团。酒店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大概是谁又站起来敬酒了。周兰把信封重新装回包里,朝公公点了点头。

"我先回去了,"她说,"下午还有高铁。"

她转身往停车场走,没回头。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