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乾隆三年十月,五十一岁的李卫病重,请求解任。宫里派御医赶去,药箱还在路上颠簸,这个被雍正一路提拔起来的封疆大吏,就走到头了。

他不是科甲出身。

江南铜山李家,账房里算盘声一停,年轻的李卫拿着捐纳来的官凭,进了兵部。别人看履历,先看进士、举人;到他这里,只剩两个字:入赀。

可这人偏有一股硬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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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八年,他迁户部郎中。雍正一即位,先授他直隶驿传道,没等赴任,又改云南盐驿道。

盐政最怕私贩,私贩最怕较真。李卫到任后,把盐场、关隘、运道一处一处摸过去,案卷摊在案头,手指压着地名不放。

他不会做漂亮文章,却会抓人、查账、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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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三年,他擢浙江巡抚。四年,又兼理两浙盐政。

浙江户口多,米不够吃,他上疏请拨盐政归公银十万两,派人去四川采米,运回减价出售。衙门外的米袋一袋袋卸下,百姓排在街边,手里攥着铜钱。

雍正五年,他授浙江总督,管巡抚事。

海宁、海盐、萧山、钱塘、仁和诸县的海塘,他一段段奏修。松江海塘已筑二千四百余丈,未筑的地方,他也要仿照旧式石塘,再附土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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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喜欢他的能干,也看见他的毛病:任性、使气、动辄骂人。

有一回,雍正把话说得很重:不避嫌怨,和使气凌人、骄慢无礼,是两回事。

李卫接旨时,奏折放在案上,朱批压在眼前。他心里明白,皇帝保他,也在敲打他。

可他还是照旧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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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环山禁垦多年,他派人踏勘,奏请设同知、置营汛、招民开田。浙江盗案牵连江南,他把案子追到震泽、江宁,连受庇护的党羽也不肯放。

江宁张云如以符咒惑众,甘凤池、陆同庵等人卷入其间。李卫派人侦察、拘捕,案子一路送到朝廷,最后多人论罪。

这就是他的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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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十年,他署刑部尚书,又授直隶总督。

直隶山泽间藏盗,他派将吏循踪捕治,非尽得不止。堂上灯火常亮,捕盗文书一封一封递进来,他看完,压上印,继续发下去。

乾隆元年,他还兼管直隶总河。乾隆二年,他疏发诚亲王府护卫库克嘱托地方一案,皇帝嘉他执法秉公,赐四团龙补服。

那件补服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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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乾隆不是雍正。

乾隆三年,李卫病作,请求解任。御医奉命前往,病榻边的药碗还温着,人已经不行了。朝廷赐祭葬,谥敏达。

真正让乾隆变脸的,是多年后的西湖花神庙。

乾隆南巡杭州,进庙一看,正中塑像面貌粗俗,后楼还有女像。问清之后,才知道那花神像竟按李卫模样塑成,妻妾也入了像,牌上写着“湖山神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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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的怒意压下来:李卫不过仰借皇考恩眷,任性骄纵,并非公正纯臣,一介庸奴,竟敢托名立庙。

那四个字最刺眼:托名立庙。

臣子能得祭葬,能有谥号,已是皇恩。若让一个已故大臣在西湖边享香火,旁边还立着妻妾小像,在乾隆眼里,这不是纪念,是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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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下令撤像毁之。

衙役进庙,绳索套上塑像肩背。木杠一撬,泥胎晃了两下,轰然倒在地上,彩绘碎成一片。

李卫生前,雍正要的是能办事的人;李卫死后,乾隆要的是守分寸的臣。

西湖风从庙门口灌进来,尘土落在断裂的神位牌上。五十一岁死去的李卫,连同那座香火旺过的花神庙,一起被拖出了皇帝能容忍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