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金山战役:德械师绝唱之战,一万五千人打剩八百
一万五千人,打到最后只剩八百。
富金山上,守的是一座海拔不过三百来米的山。可这座山后面,连着信阳,连着平汉铁路,再往南,就是武汉。
一九三八年九月二日,上午十点前后,日军飞机扑过来,炮火跟着压上来。站在这道门口的,是第七十一军的第三十六师。它是蒋系中央军里最拿得出手的一支部队之一,德式装备,德式操典,平时被看作“尖刀”。到了富金山,这把刀没有退路。
宋希濂把军部设在前沿附近,周钟岳带师顶在山头。左有友军,右有友军,中间这一块最硬的阵地,偏偏交给了第三十六师。不是偶然。谁都知道,这地方一丢,日军就能顺着山口往南挤。
这就是代价。
第三十六师的底子,本来就和别的部队不一样。它出身于国民政府重点整训的嫡系精锐,兵员挑得严,训练抓得紧,武器也比一般部队齐整。淞沪、南京一路打下来,这支部队早就不是纸上的“模范师”了,是真见过血、顶过硬仗的老部队。
可富金山这一仗,和先前又不一样。先前是撤,是守,是边打边退;到了这儿,命令只有四个字:务必固守。
日军先用飞机炸,再用重炮轰,最后步兵往上扑。这一套,第一天就来了好几轮。山头不大,壕沟一炸就塌,人被震得耳朵发闷,土落一身。等炮火一停,日军往上冲,第三十六师就把人顶回去。近了,开枪;再近,拼刺;刺刀崩了,接着用工兵锹、石块、枪托。
没退。
到第二天、第三天,打法更狠了。白天炮轰,夜里摸哨,阵地前沿反复拉锯。电话线一炸再炸,传令兵改靠双腿在山沟里跑。补给线也越来越危险,弹药送不上来,水更难送。饭少到什么地步?前面的人连热汤都难见着。
山上的树,慢慢被削成了光杆。壕边的土,被血和雨和炮灰拌成黑泥。白天来不及拖走的尸体,夜里还得挪一挪,免得挡了射界。
仗打到这一步,其实谁都清楚,第三十六师不是在争一座山,是在替后方争时间。信阳要布防,武汉外围要加固,部队调动、铁路转运、指挥机关转移,都要时间。这个时间,只能从前线一寸一寸抠出来。
阵地可以反复争夺,时间却只能靠人命去换。
到了九月上旬,日军把第十三师团主力压了上来。一个师团,围着这片山地猛啃,伤亡越来越重,还是打不开缺口。战后日方材料里,对富金山守军的顽强抵抗有直接记载,意思很清楚:这不是一次轻松拿下的进攻。
打急了,毒气也上来了。
山头缺水,防毒器材又不够,士兵只能拿湿毛巾、湿布捂住口鼻。可问题是,连水都快断了。前沿伤兵眼睛睁不开,皮肤烧得疼,喘气像吞刀子。工事里临时搭起的救护处,药不够,人也不够,很多人包一下又回壕沟。
还得守。
到了第七天、第八天,第三十六师已经被打得不像一个整师。一个连守一大片地段,一个班卡一道口子,阵地后头还得立些木架、挂些伪装,叫对面看着像后面还有人。其实壕沟里的人,已经薄得很了。
最难的不是死人多,是援军迟迟不到,补给也续不上。周钟岳几次请示,前面的意思却很明白:再顶一顶。
再顶一顶,听着像一句话,落到山上,就是一天又一天。
九月九日前后,富金山阵地已被压缩得厉害。日军夜里两小时一扑,先打掷弹筒,再贴近壕沟。守军反击时,很多时候只能等敌人进到几十步、十几步,甚至扑到壕前,才突然开火。那种距离,已经不是“射击”,是照面搏命。
一个传令兵,从壕沟跳进交通壕,胳膊上还挂着血,手里攥着纸条,一路摔一路爬,把命令送到。参谋接过来一看,还是守。那只手,抖得厉害。
他没有说话。
第十天,总攻压上来。火焰、毒气、炮弹、步兵,一层叠一层。到这时候,第三十六师名义上还在,实际上已经被打成碎块,很多营连只剩骨架。有人后来回忆,这一仗下来,出战约一万五千人,最后能跟着突出来的,只有八百上下。
这不是夸张,这是番号还在,人已经快拼光了。
夜里,残部从西南方向突围。前面的人先吸住火力,后面的人钻林子、翻沟坎,能背走伤员的就背,背不动的,留下最后几句话。等人冲出去,回头看,富金山的方向还是一片红。
山最后还是失了。
可这仗到底图个啥,也就在这儿见分晓。富金山没有白守。就在这十来天里,武汉外围防御继续加固,后方布势得以展开,日军原想迅速突破大别山北麓、威胁武汉侧后的打算,被硬生生拖慢了。对整个武汉会战来说,这十天值钱得很。
阵地未必能永远守住,但把敌人钉住十天,战略上的账就变了。
所以富金山才被后来的人反复提起。不是因为它最后守住了,而是因为第三十六师把一支精锐部队的血,整整浇在了那道山门上。德械师的名头,到这儿算唱到了最重的一拍,也几乎唱到了尽头。
宋希濂后来回忆这一段,最放不下的,也正是第三十六师。因为这种打法,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胜负了。山头、番号、战报,这些都在纸上;真正留在阵地里的,是一层一层倒下去的人。
日军也不是没代价。富金山一线的苦战,让第十三师团付出沉重伤亡,进攻节奏被打乱,锐气也被磨掉。对一个一向自负进攻能力的师团来说,这种硬碰硬的损失,本身就是一记闷棍。
这才叫绝唱。
很多年后,再看富金山,会发现那座山并不险奇,也不高。可一座山值不值钱,不看海拔,看它后面站着什么。那时候,山后面是信阳,是武汉,是整个会战侧后的安危。
所以第三十六师明知守不长,也得守;明知会打残,也得打;明知援军未必赶得上,也得把自己钉在那儿。因为它若一松,后面许多地方都得跟着动。
九月的富金山,炮烟散开后,壕沟里剩下的是焦土、弹壳和没来得及带走的人。那支以精良装备出名的德械师,打到最后,能带出山的,只有八百来个满身血土的兵。富金山失了,可那十天,终究还是被他们守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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