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回来了?”
苏晚宁从浴室的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湿漉漉的头发贴着锁骨,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她身上裹着浴巾,典型的刚出浴模样,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手在发抖,原本白皙的指节捏着门框边缘,用力到发白。
我愣在玄关,手里的公文包还保持着要放下的姿势。今晚本来有个应酬,甲方临时改了时间,我提前两个小时回家,想着正好能赶在苏晚宁做晚饭前到家,陪她把明天订婚宴的流程再过一遍。我妈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说订婚不比结婚简单,该有的流程一个都不能少。
“我……改时间了。”我喉结动了动,目光越过她肩膀,看到浴室里隐约有个人影。
这间公寓是我和苏晚宁一起买的,两室一厅,视野最好的是这个主卧的浴室,当初看房的时候苏晚宁一眼就相中了那个大浴缸,说以后可以一起泡澡看夜景。我攒了两年工资付了首付,月供几乎占掉她全部收入,但我心甘情愿,因为那是未来的家。
门又开了些。
水汽氤氲里,我看见一双男人的脚,踩在浴室地砖上,旁边还有两双拖鞋,一双粉色的是苏晚宁的,另一双黑色的男拖是我的。此时此刻,那双鞋正穿在浴室里那个男人脚上。
心脏像是被人攥住,用力拧了一下。
我想冲进去,腿却像灌了铅。苏晚宁看得出我脸上的变化,她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静,那种冷静像是排练过很多次,或者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
“先别进来。”她又说了三个字。
这次她的声音稳了很多,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这让我更加愤怒——在我的家里,我的未婚妻围着浴巾堵在浴室门口,命令我别进去,而里面站着一个穿我拖鞋的男人。
我认识他。
陆沉,苏晚宁的同事,销售部的副经理,据说业务能力很强,经常和苏晚宁一起加班。苏晚宁提过他几次,每次都是不经意的口吻:“陆哥今天又帮我挡了一杯酒。”“陆哥的方案真厉害,甲方直接过了。”我当时还笑着说你们团队氛围真好,现在想来那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现在的我心口。
“让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喉咙。
苏晚宁没有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沉下去,像是在做某个重大决定前的深呼吸。水滴从她发梢滴落,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居然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浴室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我怀孕了。”她说。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弹,把我脑子里的所有愤怒、怀疑、质问全部炸成了碎片。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脚跟撞到门口放着的鞋柜上,金属把手硌得生疼,但我完全没有感觉。
怀孕?
我们明明约好了,等订婚后再考虑孩子的事。而且每次都有措施,除了……除了上个月她生日那天,我们都喝了点酒,她抱着我说不想要那层阻隔,说想要感受一次真正贴近的感觉。我犹豫过,但没扛住她温热的呼吸和眼里的渴望。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上来,缠住我的大脑。我死死盯着苏晚宁的眼睛,想在那一汪水光里找到答案。她咬着下唇,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又滴在那片水渍上,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你的。”她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声线颤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我生日那天。”
我胸腔里那股要炸开的气劲忽然泄了。
可是等等,浴室里的人是怎么回事?如果她怀孕了,如果孩子是我的,那深更半夜她裹着浴巾堵在浴室门口,里面站着一个穿我拖鞋的男同事,这怎么解释?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浴室的门被彻底拉开了。
陆沉走了出来。
他穿着衣服,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甚至扎进了西装裤里,看起来不像刚洗完澡,倒像是特地维持着体面。他脚上果然穿着我的拖鞋,那双灰色的、从大学穿到现在的拖鞋。而他的表情,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愧疚、感激、决绝,揉在一起,让人分辨不清。
“苏总,东西拿到了。”陆沉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而不是递给苏晚宁。
我下意识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孕检单,还有一份……什么?公司股权转让协议?我目光飞速扫过上面的内容,看到几个关键的字眼:天恒科技、法人变更、股权交割。
天恒科技是我和前合伙人创立的公司,三个月前因为资金链断裂,被一家叫启明资本的对赌协议死死套住。按照协议内容,如果下个月还不能完成第一批产品的量产交付,我将失去公司全部控股权,不仅血本无归,还要背上将近八位数的个人债务。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包括苏晚宁。
我不想让她担心,也拉不下这个面子。创业以来我一直是家人眼中的“潜力股”,苏晚宁的闺蜜们都说她找了个有上进心的好男人,我怎么能让她们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走到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要粉身碎骨。
但这张纸上写着什么?
“启明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是陆沉他爸。”苏晚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太快我会听不清楚,“上个月你喝醉那天晚上,抱着我说梦见公司没了,我在旁边哭了很久。第二天我去找陆沉吃饭,套话套出来的。”
她顿了顿,眼泪流得更凶了,但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水混着脸上的水珠一起淌下来。
“陆沉帮他爸做事,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有目的的。他负责掌控你们公司的财务状况,然后一步步把你们逼到对赌的绝路上去。”苏晚宁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语气依然倔强,“我不够聪明,想不出什么周密的计划。我只知道他爸的公司内部有个质检程序,只要在最终验收前匿名举报产品在量产车测中发现异常,对赌协议就会自动触发缓冲期条款,你就能多争取三个月。”
“今天是他最后一天权限。他爸让他把举报材料交上去,他犹豫了。因为上周他看到他爸的体检报告——肝癌晚期,公司迟早是他的。他不想一辈子活在老子的阴影里。”苏晚宁看了陆沉一眼,陆沉低下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所以你们俩……在浴室里商量这件事?”
苏晚宁终于破涕为笑,但笑得很难看:“因为只有这时候,他爸安排监视我的那个人才会放松警惕。他们认为只要我不和你独处,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今晚那个人在楼下盯梢,看到你提前回来,才会发消息让我离开。可他还不知道,你要找的答案,已经在你手里了。”
我低头看着那几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纸张最底下还有一张小纸条,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是苏晚宁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吓你。但时间真的不够了。明天订婚,该做的事一样都不会少。——爱你的宁。”
我把纸条按在胸口,抬起头,看见苏晚宁裹着浴巾,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面前,狼狈极了,也好看极了。陆沉倚在浴室门边,别过头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头发没擦干,会感冒的。”
苏晚宁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凶了,哭着笑着,整个人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沉默默走进客厅,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皮鞋换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她孕检单上的周期,和你们俩对上。别胡思乱想。”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室内的水汽缓缓散去。
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苏晚宁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后。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本来想瞒着你把这事办完的。”她吸了吸鼻子,“你提前回来,吓死我了。”
“你才吓死我了。”我把她拉起来,浴巾有些松了,我赶紧重新裹好,然后一把把她抱进怀里,“以后不许这样吓我。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苏晚宁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又酸又甜。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浴室地板上那滩水渍上,水光潋滟,像碎了一地的星星。我忽然觉得,就算明天订婚宴上还有其他麻烦等着我,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至少我知道,有人为了我,什么都能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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