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高考

一九七八年七月,我十八岁,大哥二十,二哥十九。那年夏天热得邪乎,蝉鸣从早到晚不歇气,像一把钢锯在锯着日子。我们三兄妹挤在一张方桌上复习,桌子腿用瓦片垫着才不晃。大哥坐东头,二哥坐西头,我坐北面,南面空着,摆着一盏煤油灯和三个豁口的搪瓷缸。屋里没有电扇,窗子开到底,热风裹着晒麦子场的土腥味灌进来,把复习资料吹得哗哗响。母亲隔一会儿就端一盆凉水进来,毛巾拧得半干搭在椅背上,她走路没声,放下水盆就退出去,不敢打扰。

大哥是三个人里最用功的。他上过两年高中,后来停课回乡务农,但书本一直没丢,箱底压着数理化课本,封面用牛皮纸包了又包。每天晚上收工回来,他洗把脸就坐到桌前,煤油灯挑得亮亮的,头埋得很低,后颈上晒脱的皮一层一层地掉。二哥和我底子差,我初中都没正经读完,全靠大哥下了工之后给我们补课。他讲题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条理分明,一道几何题能画出三种解法,粉笔头在桌上磨秃了还在画。二哥听两遍就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大哥就用铅笔头敲他手背:“别睡,就这几个月了。”

高考那天,母亲煮了三个鸡蛋,一人一个,又往每个书包里塞了两张油饼。考场设在县城中学,离家里二十里地,我们天不亮就出发,骑着借来的三辆自行车,一路土路颠过去。大哥骑在最前头,背挺得直直的,车后座绑着他的文具盒——一个铁皮盒子,里头装着两支钢笔、一支圆规、一把直尺。二哥跟在后头,车链子有点松,一路嘎啦嘎啦响。我垫后,车筐里放着母亲准备的凉茶,茶壶用毛巾裹着,怕颠洒了。

考场是栋老教学楼,红砖墙面爬满了爬山虎,窗户高而窄。我们仨被分在不同教室,进考场前,大哥把手搭在我和二哥肩上,用力按了按,什么也没说。我回头看他,他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沁着细汗,目光却沉着。那目光我一辈子忘不掉——里面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长兄如父的笃定。

考了三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手心全是汗,钢笔在草稿纸上划破了纸。二哥考完物理出来脸色发白,说他最后三道题全没底。只有大哥,每场出来都神色如常,问他考得怎么样,他只说“还行”,不细讲。二哥偷偷跟我说:“大哥肯定稳了,他从不吹牛,说还行就是很好。”

八月放榜那天,生产队的大喇叭念了全公社录取名单。大哥的名字排在第三个——“陈建国,南京工学院。”喇叭里那个男声干巴巴的,但“南京工学院”五个字砸在屋顶上,砸在我们心口上,砸得母亲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苞谷粒撒了一地。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他没站起来,但我看见他拿烟的手在抖。

没有我和二哥的名字。我把那天的喇叭声翻来覆去听了三遍,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确认没有“陈建军”也没有“陈建民”。二哥当天就躲进了后院的柴房,母亲去叫他吃饭,他说不饿。我在堂屋里坐着,盯着墙上那张毛主席像发呆,毛主席慈眉善目地看着我,好像在说“没关系”。但我知道,怎么没关系?大哥走了,他的路是亮的,我和二哥的路呢?

大哥临去南京前一夜,家里杀了只鸡,母亲炖了满满一锅,放了香菇和红枣。饭桌上大哥给我们三个都夹了鸡腿,说:“你俩别泄气,明年再考。”我闷头扒饭,鸡肉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二哥突然把筷子一放:“我不考了。我手笨,不是读书的料。我去学木匠。”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母亲眼眶红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随你。但你记住,不考了,也要念书,手艺活也要识字算账。”

大哥走的那天,我和二哥送他到公社汽车站。他背着母亲缝的蓝布行李袋,里面塞着被褥、换洗衣服、一包炒面、两罐咸菜。等车的时候,大哥从行李袋夹层里掏出两本薄薄的笔记本,一本给我,一本给二哥。翻开,里头是他用钢笔工工整整抄的数学公式和物理定理,字迹密密麻麻,每一页的边角都写着注释。“我不在了,你们自己看,不懂的攒起来写信问我。”车来了,他拎着行李上了车,从车窗里朝我们摆手。车开走时扬起的尘土把大哥的脸模糊了,我只记得他那只贴在车窗玻璃上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宽厚。

大哥在大学里的消息断断续续通过信件传回来。他在信上说南京的梧桐树很粗,说食堂有白米饭和红烧肉,说图书馆的书多得一辈子看不完。母亲每次念信都掉眼泪,父亲在旁边吧嗒吧嗒抽烟,说“出息了,出息了”。二哥真的拜了村里老木匠周师傅当学徒,每天天不亮就去上工,刨花、锯末、墨斗、凿子,他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木头的味道。我留在生产队干活,白天挣工分,晚上点煤油灯看大哥留下的笔记。数学公式我看得懂一些,物理的电磁场实在啃不动,就把笔记本从头抄到尾,抄了三遍。

第二年我再次报名高考,二哥不考,他说他已经在打家具了,打出来的八仙桌周师傅夸“能出师了”。那年我还是没考上,差十几分。我坐在门槛上对着空碗发了一下午愣。大哥写信来,说别急,慢慢来,家里不缺你这两年的工分。母亲也劝我,说“咱家出了个大学生就够了,你大哥有出息,你俩就算在农村也不愁”。我嘴上应着,夜里躺在炕上却睡不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横一道竖一道,我想着南京的梧桐树、图书馆里的白米饭和红烧肉,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翻了一夜。

我终究没再考。母亲生了场病,家里需要劳力,我放下了书本,接过了父亲手里的锄头。大哥的信还是每月一封,说他在学校里搞了个什么无线电小组,说他拿到了助学金,说寒假不回来要给老师做实验帮忙。我给他回信,说家里的庄稼长势好,说二哥打的柜子卖了好价钱,说母亲的病好了。我从来不提自己,大哥也从来不问“你还考吗”,我们之间那些薄薄的信纸,把很多话都压在了纸下面。

八十年代像一辆突然加速的火车。分田到户,集市开放,大哥大学毕业分到了省城的电子研究所,穿白衬衫戴眼镜,变成了“陈工”。二哥的木工活越来越精,不再满足于打桌椅板凳,开始做雕花的屏风和复古的家具。改革开放的风吹进来,城里人开始有钱了,喜欢“老东西”,二哥的订单排到了半年后。他把村里的旧祠堂租下来当工坊,收了四个徒弟,墨斗换成了电锯,刨子换成了压刨机,但刻花的那把雕刀还是他师傅传下来的,刀柄被他摸得油光水滑。

我呢?我留在村里种地,后来又承包了村里的鱼塘,养草鱼和鲫鱼。养鱼是个磨人的活计,凌晨三点要起床巡塘,夏天怕翻塘,冬天怕冻死。我蹲在塘埂上抽烟,看着水面下银白的鱼影游来游去,觉得它们和我有点像——闷在水底下,慢慢长。大哥隔两年回来一次,穿着西装,皮鞋锃亮,在塘埂上站几分钟就站不住了,说这里蚊子多。二哥不忙的时候会拎两瓶酒来我这儿,我俩就坐在鱼塘边的草棚里喝酒。二哥的指头比以前更粗了,关节凸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色,他拿酒杯的时候五指拢成一个笨拙的弧度,像握刨子一样。他话不多,三杯下肚才开始唠叨:“大哥在城里好是好,但你看他瘦成啥样了,天天加班搞那个什么计算机,头发都掉了一半。”我说:“人家那是搞科研。”二哥摆摆手:“搞啥科研,我看他就是累的。咱俩虽然没上大学,可咱的日子,也没比谁差到哪儿去吧。”

我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喝得脸通红,眼睛也红。我给他又倒了一杯。鱼塘上飞来一只白鹭,在水面点了一下又飞走了。那年是九三年,大哥已经两年没回来过年了,来信说有个大项目走不开。母亲念叨他,说“城里人忙得连娘都不要了”。二哥嘿嘿笑:“他忙他的,咱过咱的。”

千禧年的时候,大哥忽然从电子研究所出来了。我至今不知道具体的缘由,只听二哥说,所里改制,大哥被调去了一个什么后勤部门,管的不是技术是后勤——桌椅板凳、灯泡水管。他一个做无线电的,去管桌椅板凳。大哥在电话里声音很平静,说“机关单位嘛,哪里需要哪里搬”。那年春节他回来了,头发确实少了很多,鬓角全白了,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悠悠的,还是以前那样条理分明,但眼角耷拉着,整个人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二哥那会儿已经发了。他的家具厂从老祠堂搬到了镇上的工业园区,带锯、平刨、雕刻机,德国进口的,据说一套设备顶我们村一年的产值。他雇了三十几个工人,自己不用动手了,但闲不住,还是每天在车间里转悠,用手摸每一块要出货的木板,摸完皱眉头就喊返工。他买了辆黑色桑塔纳,开回来那天在村里转了三圈,喇叭按得全村狗都叫了。母亲坐在副驾上,笑得嘴合不拢,说“二小子也出息了”。大哥站在家门口看着那辆车,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只是看着。

我在鱼塘边盖了三间瓦房,装了空调和太阳能热水器,儿子在县城念高中,成绩一般,我也不逼他。我养鱼养了十几年,终于学会了看天、看水、看鱼。鲫鱼什么时候产卵,草鱼什么时候最肥,什么时候撒料什么时候换水,全在心里装着。有人来收鱼,按斤给钱,从不缺斤短两,镇上菜市场的贩子都认我“陈老三的鱼,够秤”。日子过得平平的,像鱼塘的水面,没什么大浪,但一直满着。

零八年大哥退休了,领着机关单位的退休金,不高不低。他回村里住了两个月,说是“休养”。那两个月他每天早晨绕着鱼塘走一圈,脚步很慢,像在丈量什么。有一天傍晚,他站在塘埂上,忽然对我说:“老三,你这些年,苦不苦?”

我蹲在埂上正往水里撒最后一把料,头也没抬:“苦啥,养鱼嘛,风吹日晒的,你问鱼苦不苦?鱼不苦,我也不苦。”我站起来拍手上的渣子,看见大哥站在夕阳里,瘦瘦的一条影子拉得很长。他穿一件灰色夹克,袖子挽着,手腕细得像根干柴。我忽然心里一酸,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哥,你在城里那几十年,才是真的苦。现在回来了就好好歇,吃鱼管够。”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二哥那晚拎了一箱好酒过来,仨人坐在我堂屋里。二哥开酒瓶的时候,大拇指上那道疤还在——是早年刨木花时留下的,现在颜色淡了,像一条浅浅的线。他给每人倒满,端起杯子说:“来,咱仨敬一杯。那年高考,大哥考上了,咱俩落了。三十年过去了,现在我看,谁也没输。”

大哥端起杯子,镜片后的眼睛弯了一下。他说:“其实不是我赢了,是你们没输。我走的那条路,现在看,窄了。你们走的路,宽。”他把杯子碰过来,杯沿在三只搪瓷缸上叮地响了一声,清脆得像那年七月煤油灯下粉笔头敲桌面的声音。

我们仨把酒干了。窗外蛐蛐叫得正欢,鱼塘那边远远地传来水花扑棱的声音,大概是草鱼跳起来了。我忽然想起一九七八年那个黄昏,大喇叭念完名单后,母亲掉在地上的簸箕和满地的苞谷粒。那时候我们以为人生只有一条路,考上就是光,落榜就是暗。可路不是那样的。路是走着走着,自己长出来的。

那天晚上大哥喝多了,趴在桌上说了句梦话。我没听清,凑近了,他说:“南京的梧桐树,不如咱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然后他就睡着了,头枕在胳膊上,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像落了层薄霜。二哥已经靠在椅背上打起了鼾,手里还攥着酒杯,酒洒在了裤腿上。

我收了桌子,给他们俩各盖了条毯子。推开堂屋的门出去,月亮正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在鱼塘上,整个水面像一块碎银子。我坐在门前的石墩上,点了根烟。烟头的红光明灭着,和塘里的月光一起,一荡一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