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路面青石板却换了水泥后的若干年,却又重新铺上了青石板。当年墙脚的青苔和漫上的水痕却不见了。七十岁的赵醒站在巷口,看着那个穿着旧军装的老太太慢慢地走过来。
是她。头发白得干净利落,腰板仍是挺得笔笔直,眉眼间还剩着些当年的那点影子。他们在隔着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谁也没冒然先开口。已五六十年过去了。而这巷子却又把他们都送回了起点。
这是一条有着童年记忆的巷弄,这在烟雨江南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而对于他们来说却是别有意义的启蒙。
“老房子拆了。”她说。
“嗯,拆了快二十年了。”
她笑笑,伸手指了指巷子深处那面有削角的灰墙。墙脚下,狗尾草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长得风风火火的低桩月季花。
他们的记忆就是从那儿长出来。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她穿着碎花的裙子,蹲在墙根下看蚂蚁搬家。赵醒就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她后颈上那层细细的绒毛很是好看。她回过头来,眼睛亮亮的,轻轻说道:“你看,蚂蚁搬家了。”
他们于是就趴在墙根下看蚂蚁。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开始看起别的东西。她撩起裙子,赵醒解开了裤扣,两具还没长开的身体,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明晃晃地暴露着。她没有躲,他也没有逃。他们就那么互相看着,像看蚂蚁搬家一样认认真真。巷子里没有人,也没风,更没有云和雨……全世界就剩下两双眼睛在探索对方身体上那个陌生的、羞怯的、干干净净的秘密。
那时侯,大概是他们这辈子最干净的时刻。后来他们恐怕再也没那么干净地看见过一件东西。
“你后来当官了?”她又问。
“小管事,不算官。”
“管多少人?”
“最多的时候,管过三十个。”
“三十”。这时,他到现在才明白,三十个人的饭碗在他手里端着,他愣是端了二十年,没觉得那碗是金的。一把手的办公室,总是冬暖夏凉,可他从没注意过空调是什么牌子的;车子有人开,他从没问过油钱是谁出;签字一支笔,他也从没算过,那支笔一年签出去多少真金白银。
真正明白的时候,是退居二线的第二天。接班的老王请他去喝茶,是道道地地的太平猴魁,闻之很香。杯子也很圆润,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忽然问道:“这茶叶多少钱一近?”老王一愣,笑说:“老领导,您以前可从不过问这个。”那天他回家算了一笔账,一直算到凌晨三点。三十人的单位,二十年的光阴,那些经我手中笔流过的钱粮,若是每一分都算得清,恐怕能堆满这条巷子。可他的存折上,从来只有五位数。那晚他坐在自家的阳台上,对着满天星星想:权力原来是有肉的,只是我啃了二十年骨头而已。
“你呢,怎么当了军医?”
“考学,分配,一步一步。你呢,怎么没当更大的官?”
“不会。”他老实说,“我一直以为清白的就是好的,后来才知道,清白之外还有别的。知道的时候,晚了。”接着,他自我解嘲。“不过这样也好,晚上睡觉踏实。”
她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个老式钱包,打开来给他看。一张全家福,三代军人,肩章上的星星从一颗到三颗。她指着照片说:“我家先生去年走了,留给我这个。”钱包夹层里,一张存折露出个角。她没有抽出来,就那么让我看了一眼——六位数。
“够用就行。”她说,“我吃食堂,穿军装,要那么多钱干嘛。”
巷子尽头有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乱了。他忽然想起十回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上,他伸手帮她拨开。还闻着她的好闻的气息,对着她的眼晴吹拂,那时候赵醒的手是抖得历害的,心跳得更是厉害,像是揣了只兔子放在了胸口。可现在他刚伸手时,却只敢停在半空。心想:脏了。
“你那时候,”她忽然说,“看我的样子,真的很认真。”
“你也是。”
他们同时笑了。巷口的梧桐树沙沙地响,身傍的月季花像是也在嬉笑。六十年前那场启蒙,他们一个教对方认识了身体,一个教对方认识了羞怯。后来的启蒙却来得太迟太迟,权力和财富的真正面目,一直等到退了休,才看得清清楚楚。可说到底,那些迟到的明白,也还是明白了。总比一辈子蒙在鼓里要强些。
“我要回去了。”她整了整军装的领口,“待会还有个会。是市关工委的。”
“哦。”
她走出三步后,又回过头来:“其实你也不算晚。有些人,一辈子都没启蒙过。”她补充说。
巷子空下来的时候,赵醒靠着那面灰墙坐下来。墙根下,花坛里夹着几朵小黄花,开得极其认真。蓦然间,他想起这辈子三个明白的时刻:十三岁,明白了身体;五十三岁,明白了权力;六十三岁,明白了财富。前一个太早,后两个太晚。可它们加在一起,刚好凑成一他这个人。
当夕阳把巷子染成金色的时候,赵醒才站起来,拍拍屁鼓,觉得很干净,便往家的方向走去。可那存折还在口袋里,仍然还是五位数。可今天回去,他打算把它取出来,好好数数。该是思考分配方案的时候了:即便是预案,也该有亇方案。
汪晓东作于2023.7.27,改定于2026.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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