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菜刚点完,妻子徐曼就接了个电话。
“老赵啊,你们到哪了?对对对,就是这家,三楼春江厅,上来就行。”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谁要来?”
徐曼挂了电话,一边翻菜单一边随口说:“赵凯他们一家。好久没聚了,正好今天都在,我就叫过来一起吃。”
赵凯。徐曼的男闺蜜。从大学就认识的那种,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她手机里赵凯的微信是置顶的,比我还靠前。我沉了脸说今天是结婚纪念日,说好了就咱俩吃顿饭,你叫他来干什么。徐曼头都没抬,一边翻着菜单一边轻飘飘地说赵凯又不是外人,人多热闹。再说了,他老婆孩子都来,你介意什么?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
“你干什么去?”
“回家。”
徐曼终于抬头了,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声音拔高了半度,语气里全是不耐烦:“陈远你至于吗?人家都快到楼下了,你甩脸子给谁看?坐下!”
我没坐。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冷笑了一声,把菜单往桌上一摔,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那种我最熟悉的、居高临下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我彻底心凉的话。
“你走了谁买单?菜都点了。”
菜都点了。你走了谁买单。
不是“你别走”,不是“我让他们别来了”,不是“今天是纪念日,咱们好好过”。是菜都点了谁买单。在她眼里,我今天晚上的功能就是把单买了。至于坐在对面的人是我还是赵凯,还是随便谁,好像都不重要。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跟我结婚六年了。恋爱两年,结婚六年,加起来八年。八年里她的男闺蜜换了好几拨,赵凯是最铁的那个。他们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街、一起深夜聊微信。每次我说不舒服,她就说我想多了、小题大做、不够大度。慢慢地我也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想多了,可能真的不够大度,可能天底下的男闺蜜都是这样的。
可今天是我们结婚六周年纪念日。
我提前一周订了这家她念叨了好久的餐厅,提前三天去花店订了花,花还放在后备箱里没拿出来。本来想等她吃到甜品的时候让服务员端上来给她个惊喜。现在后备箱里的花还躺着,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蠢。
“徐曼,”我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咱们结婚六年了。”
“然后呢?”
“然后你到现在还是觉得,我在这顿饭里的作用就是付钱。”
徐曼没说话,她的手机亮了,赵凯发来的微信:“到了,上电梯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在想怎么回。
我转身走了。
走出包间的时候身后传来她拔高的声音:“陈远!你回来!菜都上了你走什么走!”我没停步,穿过走廊,推开玻璃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包间方向传来徐曼的声音,不是冲我喊,是笑着在打电话:“没事没事,你们上来吧,他有点急事先走了,我正好多点几道菜咱们慢慢吃……”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二楼。一楼。大堂。
我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外面是初秋的夜,凉风灌进领口,吹得人浑身一激灵。街对面有一家兰州拉面馆,白气从门里往外冒。我站了一会儿,走进拉面馆,要了一碗毛细,加了两勺辣子。热气扑在脸上,我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镜片上全是雾。
手机一直在震。徐曼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你至于吗?”、“人家赵凯都问你哪去了,我都不好意思说”、“不就一顿饭的事,你甩脸子给谁看”、“你赶紧回来,大家都等着呢”、“陈远,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我咽下一口面,汤很烫,辣子很香。等看到那条“没意思”的微信,我忽然笑了。八年了,我终于知道什么叫没意思了。她在意的不是我为什么走,而是她没法跟赵凯交代。她一个人点了一桌子菜,她愁的是没人买单,还得跟赵凯解释她老公为什么甩脸子。从头到尾,没有一句“你别生气”,没有一句“今天是我们纪念日,是我不好”。
没有。一句都没有。
我放下筷子结了账,十二块。比楼上那桌还没上齐的菜便宜了不知道多少倍。走出拉面馆,我绕到餐厅的停车场,把后备箱里那束花拿出来。玫瑰花,十一朵,中间夹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徐曼,结婚六周年快乐。爱你的,远。”
我站在垃圾桶前面,站了好几秒。最后没扔。我把花放在垃圾桶旁边,靠在桶身上。万一有个姑娘路过,捡回去也挺好的。总比扔垃圾桶里强。卡片我揣回了兜里,上面有我的名字,不想让人看见。
上了车,我没发动,在方向盘上趴了好一会儿,心里反反复复翻腾着这几年的日子。恋爱两年结婚六年,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她眼里我的感受变得一文不值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男闺蜜永远排在我前面?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存在只剩下了买单这一个功能?我记得有一次她半夜发烧,赵凯一个电话她就爬起来穿衣服要出去,说赵凯跟老婆吵架了心情不好需要她开导,我说你还在发烧,她说不碍事。我记得有一次我加班到半夜回家,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她说赵凯带她去新开的日料店了。我记得有一回我妈住院,我一个人在医院跑上跑下,她在朋友圈发了九张和赵凯一家去郊游的照片。不是没有红过脸。每次我表达不满,她就用一种受了天大冤枉的语气说“你想多了”“他就是个朋友”“我都跟你结婚了还不够吗”。够吗?我也问过自己。但一次一次,我都自己把情绪消化了。我以为这叫大度,叫成熟,叫经营婚姻。
直到今天。
我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徐曼的电话。我接了。
“陈远!你死哪去了?这边都吃完了,你快过来把单买了。”
我看着前方的红灯,刹车灯在夜色里红成一片。初秋的夜风吹过车窗缝隙,带着路边糖炒栗子的焦香。楼下广场上几个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放的是《最炫民族风》。
“徐曼,”我说,“离婚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她开始骂。骂我小气、没出息、不男人。说赵凯也在,让我赶紧过来,别丢人现眼。她越骂声越大,好像所有的错都在我——是我小心眼,是我不够大度,是我毁了今晚的饭局。她说我毁了她一天的好心情,说赵凯老婆都在替我不好意思,说我让她丢尽了脸。
我挂了电话。
在车里坐了很久,然后发动车子,往家里的方向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挡风玻璃上明灭交替,收音机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我这六年一直在忍让,以为包容能换来对等,以为等待能换来醒悟。可有些人永远也醒悟不了。
不是我不够好。是我太纵容了。徐曼,既然你觉得我只值一顿饭的钱,那这顿饭你自己买吧。以后每一顿,都你自己买。
1
我叫陈远,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软件公司做架构师,收入在小城市不算低。结婚六年,没孩子。不是不想要,是徐曼说再等等,等她事业稳定了再要,等攒够钱了再要,等换了大房子再要。等了六年,从二十六等到三十二,她的事业倒是稳定了——在广告公司做到了创意总监。房子也换了大的,一百四十平,首付我爸妈掏了大半,月供我扛。车子也换了,从二手捷达换成了凯美瑞。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个孩子。但她还是说,再等等。我现在想想,大概不是时机不成熟,是她压根没想跟我走下去,至少没想跟我一个人走下去。她的生活里永远有别人的位置,而且那个位置永远比我的重要。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朋友介绍,相亲。她长得漂亮,嘴甜,第一次见面就挽着我胳膊逛街,我被那点亲昵冲昏了头。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她的社交习惯,对谁都这样,是我自己自作多情当了真。恋爱那两年其实已经有苗头了——她的男闺蜜特别多,今天跟这个吃饭,明天跟那个看电影,我偶尔表达不满她就生气,说我小心眼,说那都是哥们儿,说她要有想法早就在一起了还轮得到我。那时候我年轻,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现在想想,什么道理,就是诡辩。有想法早就在一起了——这话本身就是个陷阱,好像她没跟人家在一起就是对我的恩赐,我就该感恩戴德,就不该计较她跟别的男人走得多近。
现在想想,太蠢了。
回到家,开门,空荡荡的。客厅里还摆着昨天我买的鲜花,插在花瓶里,她看都没看一眼。餐桌上堆着她的快递盒子,有的连拆都没拆,标签上全是她的名字,护肤品、衣服、包包。茶几上放着她的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是和赵凯的聊天界面。我本来不想看的,但屏幕上那行字自己跳进眼睛里——赵凯发来的:“今晚怎么样?他没闹吧?”
徐曼回的:“闹了,甩脸子走了,烦死了。不管他,你们快到了没?”
时间是两个小时前。也就是说,在我还没离开包间的时候,赵凯就知道我会不高兴。他们都知道。他们都知道我不舒服,但他们谁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在赵凯眼里我是那个“闹”的人,在徐曼眼里我是那个“烦死了”的人。他们俩一唱一和,我成了他们友谊里的反派角色。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我和徐曼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西装不太合身,肩宽了两指,是租的,没来得及改。她倒是美得很,婚纱拖尾老长,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得光彩照人。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娶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女人,朋友都说我有福气。
六年。
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这些年的事。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好的越来越少,坏的和不好不坏的越来越多。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正眼看我了?大概是从我加班到深夜回来,她连头都不抬,继续跟人聊微信的时候。大概是从我做了四菜一汤等她回来,她说已经跟赵凯吃过了的时候。大概是从我发烧到三十九度,她说你多喝点热水然后出门跟姐妹逛街的时候。一桩桩一件件,平时没细想,这一夜全翻出来了。最讽刺的是,我一直跟自己说,她就是性格大大咧咧,心里是有我的。她只是不会表达。她只是需要时间。
去他妈的时间。六年还不够她学会表达?那她对赵凯怎么表达得那么到位?赵凯生日她提前一个月就在挑礼物,赵凯生病她熬了鸡汤送过去,赵凯搬家她请了一天假去帮忙。我搬家呢?我搬家的时候她在公司加班,说走不开,让我自己找搬家公司。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赵凯失恋了,她去陪他喝酒。她不光会表达,她表达得比谁都细腻——只是对象不是我。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年纪大了觉少,接得很快。我说妈,我想离婚。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说,想好了?我说想好了。我妈说那就离,妈支持你。
原来我妈早就看出来了。她说,你每次带她回来吃饭,她手机不离手。你爸做了一桌子菜,她吃了两口就说要赶场子走了。有一年过年,她连红包都没给我们准备,还是你自己偷偷包好了塞给她的。你爸不说,但心里难受。我听着我妈的话,攥着手机的手骨节发白。这些年我以为自己在忍,其实连我爸妈都在帮我忍。
我说,妈,对不起。
我妈说,傻孩子,你有啥对不起的。你过得不开心,才是对不起自己。
挂了电话,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我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看着有点陌生,眼睛下面黑青一片,胡茬冒出来,整个人像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但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放下重担之后终于轻松了的感觉。我把那张被我揉皱的卡片从裤兜里掏出来,展平,放在洗手台上。“结婚六周年快乐”——我不需要再对谁说这句话了。
2
第二天,我把离婚协议书打印好了。
财产怎么分,房子怎么分,车怎么分,一条一条列得清楚。房子虽然首付是我爸妈出的,但婚后还贷部分是共同财产,我把她那部分折算成现金给她,分期付,每月一笔,两年内还清。车归我,当初买车的钱也是我出的大头。存款一人一半,没有孩子,没有抚养权纠纷。我甚至把那张她最喜欢的、用了好几年的信用卡副卡给她保留——不过这写在协议的补充条款里,附了截止日期。不是大方,是我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再纠缠。早点分开,早点干净。
我把协议书放在餐桌上,她回家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踢掉高跟鞋,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扔,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炸开:“你昨天什么意思?在那么多人面前甩脸子,让我下不来台?你知道赵凯怎么看我?人家老婆回去肯定笑话我——”
“离婚吧。”
我把协议书推过去。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不是伤心,是不可思议。她拿起协议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笑了。那种笑我太熟悉了,嘲讽的、轻蔑的、笃定我拿她没办法的笑。
“陈远,你有病吧?就因为一顿饭?你幼不幼稚?多大的人了还玩离婚这一套?”
“你签不签。”
她把协议书往桌上一拍,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里全是不屑:“行啊,离就离。不过房子归我,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
“房子不行。”
“那就没得谈。”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一副“我看你能怎样”的架势。
我站起来,没再多说一句。徐曼,你不会以为我还像从前一样求着你、迁就你吧?你以为我还会红着脸跟你吵完架再出去给你买宵夜道歉?你以为这次还是跟以前一样,我说“分手”你瞪一眼我就乖乖收回?你错了。
这一回,我是认真的。
3
接下来的日子,徐曼大概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
她开始用她最擅长的方式——冷战。不跟我说话,不跟我一起吃饭,连睡觉都搬到客卧去了。她觉得这招对我管用,因为以前每次冷战,最后都是我先低头。不管是不是我的错,道歉的一定是我。有一次最离谱,她跟闺蜜出去旅游三天没告诉我,我担心她出事,打了十几个电话,她一个没接。回来以后倒打一耙说我控制欲太强、不给她空间,然后冷战了一周。最后是我买了花和礼物去她公司楼下接她,当着她同事的面认错,她才“勉强”原谅我。那时候我觉得能挽回她的笑比什么都重要。现在我只想抽那时候的自己两巴掌。
可这一次,我没有。
她冷战,我也冷战。但她冷的是情绪,我冷的是行动。我请了律师,正式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律师姓方,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都在点子上,一看就是打离婚官司的老手。他看了我的材料,推了推眼镜说,陈先生,没有孩子,财产清晰,诉讼周期不会太长。我说好。
传票寄到家里的那天,徐曼傻眼了。
她穿着一件丝绸睡袍站在玄关,手里捏着那张法院传票,手在发抖。她穿着拖鞋就冲出门,跑下楼梯,直奔我的车。我正发动车子准备去公司,她从单元门里冲出来,头发还是乱的,眼眶通红。她拍着车窗喊我的名字,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整个小区都能听见。
“陈远!你疯了?!你真的去法院了?你还请了律师?”
我摇下车窗,看着她。认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她这么失态。妆没化,头发没梳,脚上穿的还是那双粉色拖鞋,左边那只鞋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她用力拍着我的车门,说,你竟然敢告我?
“法院传票上写得清清楚楚。下个月开庭。”
“我不去!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不奉陪!”
“可以。你不去,法院缺席判决,对你更不利。”
她的脸白了,往后退了一步,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没有赢了的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麻木的疲惫。我踩下油门,车驶出小区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还站在楼下,睡袍被风吹起来,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那个画面让我心里抽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4
离婚官司打起来比我想象的拖得久。
徐曼请了一个相当厉害的律师,在庭上把所有能用的招全用上了——说我婚内出轨(没有,她编的)、说我转移财产(也没有,每一笔都有据可查)、说我家暴(更没有,我连重话都没对她说过几句)。最离谱的是她说离婚原因是我小心眼、心理有问题,因为她正常的社交活动就吃醋、甩脸子,还当庭把她和赵凯的聊天记录截图打印出来,说“法官您看,这就是我老公所谓的暧昧,全是正常的朋友交流”。结果法官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抬头问了一句:“被告,你说这是正常朋友,但这里凌晨一点半还在互发‘晚安’和‘想你’,你丈夫就在旁边睡着。你觉得合适吗?”
徐曼的脸一下子就僵了。她的律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示意她别说了。
方律师趁热打铁,把我整理的那份时间线材料呈上去——过去三年里徐曼和赵凯深夜通话超过五十次的通话记录、每次我表达不满后她的回应和冷暴力模式、以及那晚结婚纪念日她让赵凯一家来聚餐而我离开后她第一时间不是挽留丈夫而是安排买单的全部细节。最后一条是有截图的微信聊天记录,徐曼对赵凯说的原话:“没事,他走了正好,咱们自己吃,反正他在这也是拉个脸。”
方律师当庭念出那条记录的时候,徐曼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大概早就忘了自己还说过这些话。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嘴张开又合上,因为那些字确实是她打的。她旁边的律师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财产分割上双方各不相让,打了将近两个月才出判决结果。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婚后还贷部分算共同财产,法院判房子归我,我补偿她还贷份额对应的折价款。车归我,存款一人一半。没有孩子,没有抚养权纠纷,财产理清楚之后,剩下的就只是一张纸的事了。
从法院出来那天,风很大。她在台阶上站了很久,身边是她的律师,在跟她交代什么后续事宜。她低着头听,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我。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有委屈,还有很多很多我读不懂的东西。但唯独没有后悔。她恨的不是失去我,她恨的是她输了。她不甘心的不是我离开,而是这次我没有回头。
我转过身,走下台阶。方律师在旁边问我,陈先生,感觉怎么样?我想了想,说了四个字——如释重负。回公司的路上车窗外的街景一闪而过,我忽然笑了一下。方律师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以前每次跟她吵架之后我都会去那家兰州拉面馆吃一碗面,十二块钱,加两勺辣子。以后不用去了。
方律师笑了笑,没说话。
5
拿到离婚证那天,我一个人去了那家兰州拉面馆。
还是毛细,加两勺辣子,热气腾腾一碗下肚,浑身都暖了。老板认得我,说小陈好久不见你来了,我笑了笑,说以后也不常来了。
吃完饭我回了趟家。不对,不能叫家了,叫房子。一百四十平,空荡荡的。客厅里还残留着她搬走后留下的印记,墙上有几处挂了画框又摘走的痕迹,白墙上有深一块浅一块的印子。沙发还在,茶几还在,电视还在。她把能搬的都搬走了——她的衣服、她的包包、她的化妆品、她养在阳台上的那盆绿萝。绿萝都搬走了,挺好,反正这些年也是我浇水。
但有些东西她搬不走。比如客厅墙上的那块印子,是我第一次搬进这个房子时,我们一起挂上去的结婚照留下的。照片被她带走了,印子留给了我。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然后用一周时间把房子重新收拾了一遍。刷了墙,换了窗帘,把客房改成了书房。新窗帘是灰色的,不是她喜欢的那种蕾丝花边的。书房的桌子上摆了一台新电脑,旁边是一盆我自己去花鸟市场挑的仙人掌。卖花的大姐说仙人掌好养,不用天天浇水,适合你们这些单身男人。我说大姐你还挺会看人。
搬进书房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新买的电脑椅上,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心里很平静。
手机响了,是我妈。
“儿子,吃饭了没?”
“吃了。妈,我自己煮的面。不是泡面,是正经煮的挂面,加了鸡蛋和青菜。”
“离了?”
“离了。”
“那就好。周末回来一趟,妈给你炖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外面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大概是有人过生日,几簇火星在夜空中炸开,又转眼归于沉寂。离婚前我以为离婚是世界末日,离了以后才发现世界该转还是转,日子该过还是过。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了。
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了大半年。单身男人的生活简单到了极致,上班、下班、去健身房、周末回爸妈家吃饭。偶尔跟朋友喝顿酒,大刘每次都喝多,喝多了就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陈你太惨了被女人坑成这样。我说你闭嘴吧你离婚证都没有你有资格同情我?大刘结婚十年被老婆管得死死的,兜里常年不超过两百块现金。他说我不是同情你,我是羡慕你——然后被老婆打来电话查岗,秒怂,捂着听筒躲厕所去接了。
公司里也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一概婉拒。不是不相信爱情了,是想先把自己过明白了再说。方律师说得对,人得先学会跟自己相处,才能学会跟别人相处。以前我从来没自己一个人生活过,大学住宿舍,毕业以后合租,然后就结了婚。这大半年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独居,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后来的自得其乐,我发现一个人的日子也没那么可怕。周末睡到自然醒,想吃什么自己做了吃,没人嫌你盐放多了,也没人嫌你看球吵。我妈说我变了一个人,以前回家吃饭总是心不在焉老看手机,好像生怕漏了什么消息。现在回家吃饭能陪我爸喝两盅,聊聊天,下下棋。
我说,妈,那是因为以前总得应付徐曼。她随时可能找我,随时可能需要我,随时可能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跟我吵架。现在不用了。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说,你瘦了,但精神了。
我笑了笑,给她夹了块排骨。
6
第一次见到沈若薇,是在大刘女儿的生日宴上。
大刘女儿六岁生日,在海底捞办的,一群小孩围着变脸表演尖叫奔跑。大刘媳妇王芳是个热心肠,听说我离婚以后就一直惦记着给我介绍对象。那天她拉着一个姑娘走过来,说陈远,这是若薇,我表妹,刚从北京回来。人家是央美毕业的,在798办过个展的画家,你可别给人家丢人。
我抬头,看到一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的女人。浅蓝色的毛衣,素面朝天,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跟这满屋子的喧闹格格不入。她看我的第一眼,先看了一眼我的眼睛,然后才是脸。这个顺序让我很意外。大部分人的目光是先扫脸的,她是先看眼睛,好像在看一个人的状态,而不是长相。
“你好,我是沈若薇。”她伸出手。
“陈远。”我握了一下,她的手指有点凉,指腹有薄薄的茧,大概是长期握画笔留下的。
她在我旁边坐下,安静地涮了一片毛肚,在香油碟里滚了滚,然后抬头问我:“王芳说你离过婚?”
我差点被酸梅汤呛死。这也太直接了。大刘在旁边疯狂使眼色,王芳在后面戳了她表妹一下,小声说你怎么上来就问这个。沈若薇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好像在等我的回答。
“是,离了大半年了。”
“为什么离?”
“她有个男闺蜜,比我重要。结婚纪念日她叫男闺蜜一家来吃饭,我说了两句,她问我走了谁买单。”
沈若薇点了点头,没有像别人那样露出同情的表情,也没有啧啧称奇。她只是把涮好的毛肚夹到我碗里,然后给自己涮了一片黄喉,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那你离得对。”
就这四个字。那你离得对。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八卦的追问,就是一句简单的、笃定的、理所当然的判断。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好像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一个人不把你当回事,你就该离开。这本来就是一个简单的道理,只是太多人把它搞复杂了。
我看着碗里那片毛肚,心里忽然有点暖。后来我们加了微信。她的朋友圈很简单,就几幅画,几张风景照,偶尔发一句“今天画了一天画,好累”配一张沾满颜料的手。她发朋友圈频率不高,但每条都像是给自己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没有精心凹造型的自拍,没有深夜的矫情文案,就是画、风景、偶尔一句吐槽。我翻完她的朋友圈只用了不到五分钟,但看完以后觉得这个人很干净。不是长相干净,是整个人都很干净。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你喝下去觉得舒服。
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说话很直接,不绕弯子,不装矜持。问什么答什么,不想答的就说“不想说”。跟她聊天很轻松,因为你不用猜她在想什么,她会直接告诉你。有一次我问她,你说话一直都这么直接吗?她说不是,以前我也绕弯子,后来发现绕弯子太累了,就改了。我说改得好。她发了个“那是”的表情。
认识大概一个月以后,我约她去看了一场画展。是她喜欢的画家,一个做综合材料的老先生,画了一辈子的废墟和重建。展厅里人很少,她在一幅画前面站了很久。那幅画画的是一栋拆了一半的老房子,断壁残垣之间有一棵新的树苗从瓦砾里钻出来。画的名字叫《新生》。我站在她旁边,没说话,陪她一起看。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这幅画让我想起你。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一种感觉。”她歪着头看着画面上那棵树苗,“就是那种,被毁掉了一半,但还在长的感觉。”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她说,夸你。废墟里能长出新东西,不容易。
那天看完画展,我们在美术馆旁边的咖啡店坐了一会儿。我给她讲了我的上一段婚姻,从头到尾。包括那些丢脸的事,那些卑微的事,那些我一想起来就想抽自己耳光的事。她听完以后,没有评价徐曼,也没有评价我。她只是说,陈远,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对她太好了。好到她觉得你的好不值钱。”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让我难受,也比任何安慰都更让我清醒。是啊。我的好不是不值钱,是被我用错了地方。我把最好的都给了错的人,然后被当成理所当然,被当成习惯,被当成空气。
沈若薇用叉子拨弄着蛋糕上的草莓,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你知道我们画画的有个规矩吗?最好的颜料不能乱用。你把它涂在破布上,它就废了。得把它用在好画布上,它才能成为一幅好画。”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陈远,你是好颜料。只是用错了画布。”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不是难过,是在跟自己和解。我终于承认了一件事:不是所有的付出都会有回报,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你掏心掏肺。有些人,你越是对她好,她越是觉得你不值钱。这不是你的错,但你得学会止损。
我给沈若薇发了条微信:“今天谢谢你。”
她秒回:“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同情我。”
“同情是最没用的东西,”她说,“我觉得你不需要同情,你需要的是一块好画布。”
我对着手机屏幕笑了。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的城市灯火像一把碎金子撒在黑色的绒布上。今年的秋天好像比往年暖和一点。
7
和沈若薇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谈恋爱可以这么轻松。
不需要报备,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在每一个纪念日提心吊胆怕她忽然叫一群人来。她会给我发消息说“今天画室里的猫打翻了颜料,蓝色泼了一地,然后踩了一脚的红颜料在画布上走来走去,居然还挺好看,比我的画好看”,配一张猫的照片。猫是画室外面流浪猫生的崽,她收养了三只,分别叫钛白、藤黄、花青。我说你取名字能不能不要全是颜料名,她认真想了想,说那叫酱牛肉吧。
我们在一起以后,她养猫,我养她。她画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书,或者帮她洗笔、绷画布。绷画布是个力气活,她力气小拉不紧,每次都得我上手。她说这是男朋友的正确使用方式。我说那我还有什么功能?她说还会做饭。我说那我是厨子兼绷画布师傅。她歪头想了想,说还有暖床功能,冬天特别管用。
有一次她画了一幅肖像画,画的是一个男人坐在窗边看书的背影。画完以后她让我看,我问她画的是谁,她说你猜。我猜了半天,她笑着说,是你啊,傻子。
“你什么时候画的?”
“偷偷画的。你在我们家阳台上看书的那天下午,我收起来了没让你看到。”她说,“我画了两个月才画完。你后脑勺的轮廓太难画了,我改了七遍。不是说你长得不好,是你的轮廓太普通了,很难画出特点。”
“……你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她把画塞到我手里,别过脸去,耳朵尖有点红:“送你的。认识你一周年礼物。”
我看着画里那个男人的背影,安安静静的,脚边趴着一只猫,窗外是傍晚的天空。画里的人是我,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好看过。我说这画里的是我吗,我有这么帅?她说艺术加工了一下,主要是气质。
我笑了,她也笑了。窗外是秋天的傍晚,夕阳落在她的画架上,把那些颜料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窗台上的橘猫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阳台上晾着她昨天洗的床单,风一吹就鼓起一个大包。
我想,这才是我想过的日子。
8
和沈若薇在一起的第二个春节,我带她回了我爸妈家。
我妈知道若薇要来,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买了新拖鞋、新毛巾、新牙刷,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我爸也没闲着,研究了好几道菜谱,老人家看视频学做菜,学了一道水煮鱼,反复练习了三遍,第三遍才成功。大年三十那天我们一进门,若薇就递上两瓶酒和一盒茶叶,说,叔叔阿姨过年好。我妈接过礼物,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拉着她的手就往屋里拽,说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妈问若薇,闺女,你家里几口人。若薇说爸妈都在,还有个弟弟在读研究生。我爸在旁边插嘴说,兄弟姐妹好,以后有个照应。我妈又问,在哪儿上班。若薇说在画院,平时也带学生。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比上次那个强太多了。
吃完饭若薇帮着我妈洗碗。厨房里哗哗的水声里传来她俩的说话声,我妈说陈远这孩子老实,嘴笨,不会哄人,你多担待。若薇说阿姨,我就喜欢他嘴笨,嘴笨的人不说谎。我妈沉默了一下,然后水声又响起来,她说,这倒是。
我爸在客厅泡茶,难得主动开了口,压低声音说,这个姑娘好,眼神正。我说爸你还会看眼神。他说你爸活了六十多年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上次那个小徐,来咱家第一顿饭就嫌我做的鱼咸,当着我的面说的。这个姑娘刚才问我水煮鱼怎么做的,说她想学,回头做给我吃。
我爸又给我倒了杯茶,忽然问了句,若薇对你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
他说,那就行。其他的不重要。
吃完晚饭,我带若薇去了我小时候的房间。墙上还贴着我上学时候的奖状,书架上全是发黄的课本和武侠小说。她蹲在书架前翻那些老书,拿出一本翻得破破烂烂的《神雕侠侣》,说你也看这个。我说谁没看过。她翻开扉页,上面有我小学五年级写的字——陈远藏书。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自己看了都脸红。她念了一遍,说你这字写得还不如我的猫。
“……你猫还会写字?”
“会,踩一脚墨水在纸上走一圈,跟你这水平差不多。”
我笑着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透过小窗户能看到外面开始飘起了雪花。我妈在客厅喊吃饺子了,若薇从书架上抽了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我初中写的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上面写着我长大了要当科学家。她念出声,我赶紧去抢,说别看别看太丢人了。她举着纸跑出房间,跑到客厅里当着我爸妈的面念了起来。我爸笑得直拍大腿,我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若薇把作文纸叠好还给我,小声说,你没当上科学家,但你是个好人。好人比科学家更难得。
外面雪越下越大,屋子里暖烘烘的。电视里放着春晚,饺子冒着热气。我妈在讲我小时候的糗事,我爸在旁边添油加醋,若薇笑得趴在我肩膀上。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这小小的屋子裹在温暖的壳里。
从老家回来后不久,若薇的画室从原来那个小单间搬到了更大的一间,在城东一个文创园区里。园区的房东老周头是个退休干部,会收留附近的流浪猫,院子里常年蹲着七八只。若薇第一次来看场地,老周头正蹲在院子里给一只狸花猫换药。若薇二话没说蹲下来帮忙,手法熟练得让老周头都惊了。后来他们俩成了忘年交,老周头经常端着一壶茶来她画室门口坐着,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猫,偶尔点评一句若薇新画的画。租金给打了八折,理由是“你帮我照顾猫”。我说你这社交能力也太强了,她说不是社交,是真的喜欢猫。
9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直到有一天傍晚,我从公司出来,准备开车去找若薇吃饭。她那天加班,一个人在学校的美术教室里画毕业创作的稿子。
我刚打开车门,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喂?”
“陈远。”
那个声音让我浑身一僵。徐曼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喝多了。我第一反应是挂掉,但她下一句话让我停下了动作。
“你能不能来一趟?我在人民医院。”
“你怎么了?”
“不是我。是我妈。我妈住院了,我一个人……我实在没有办法……”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电话那头传来医院走廊的嘈杂声、广播叫号声和什么人压抑的哭声。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你找我有什么用?叫你老公过来。”
沉默。然后她说了四个字,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我离婚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车门旁,看着街对面那家兰州拉面馆的灯牌一闪一闪的。初冬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发紧。如果我是一个心肠硬的人,我应该说“关我什么事”,然后挂掉电话。但我这个人,心肠从来不够硬。
“哪个科室?”
“心内科,三楼。”
挂了电话,我给若薇发了条消息说有点事晚点到。然后我开着车去了人民医院。不是因为我还对徐曼有什么念想——没有,一点都没有。而是因为徐曼的妈妈,那个老太太,在那些年里对我不错。每次去她家都给我做红烧排骨,偷偷往我碗里塞肉。我跟徐曼吵架的时候她永远是站在我这边的,骂她女儿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们结婚那天,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陈远啊,我这个女儿从小被我惯坏了,你多担待。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客气,后来才知道她是真了解自己的女儿。
到了医院,我在三楼心内科病房找到了徐曼。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以前那个精致到头发丝的徐总监不见了,眼前这个女人看着苍老了十岁。她看到我,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忽然就下来了,说陈远,我妈差点没了。急性心梗,抢救了一整夜才救回来。
我把水果篮放在椅子上,没说话。她还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走廊的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凯呢?”我平静地问。
她哭得更凶了。
“别问了。”
“我问你,赵凯呢。你不是有什么事儿都找他吗?你不是跟他是最好的朋友吗?你妈都住院抢救了,他怎么没来陪你?”
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走廊里有病人和家属看过来,我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到椅子上。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她妈。老太太在病房里躺着,插着管子,她女儿在外面哭成这样,我不能不管。这份情分是欠老太太的。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徐曼断断续续地讲了这一年多发生的事。跟我离婚之后,她很快就跟赵凯在一起了。赵凯也离了婚。两个人名正言顺了。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对的人,两个人在一起没两个月就同居了。可同居以后她才发现,赵凯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赵凯不工作,靠前妻的抚养费过日子。赵凯在家里什么都不管,还嫌她做饭不好吃。赵凯还在外面有别的女人,而且不止一个。她在赵凯的手机里发现了三个暧昧对象的聊天记录,每一个的备注都是“宝贝”——只不过后面加了编号,宝贝1号、宝贝2号、宝贝3号,她发现自己被备注成“宝贝4号”。
她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才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而当她终于看清的时候,她已经把什么都搭进去了——帮他借了钱,帮他担保了贷款,甚至用自己的名义替他买了一辆车。结果他开着那辆车去接别的女人,她发现了去质问,他打了她一巴掌,叫她滚。
“我妈就是因为这件事气病的。”徐曼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闷闷的,“她知道我离婚以后,一直劝我跟你复婚。我不听,非要跟赵凯在一起。现在变成这样,我妈一口气没上来,就……”
她说不下去了。
我靠在墙上,听着这一切。心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只有一种淡淡的惋惜。你看,你曾经不顾一切奔向的那个人,结果不过如此。你为了他丢掉了六年的婚姻,丢掉了自己的体面,到头来他连你妈的死活都不管。病房里老太太还在昏迷,身上插满了管子,床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心里不是滋味。
“徐曼,你知道我现在最庆幸什么吗?”我说。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我最庆幸的是,我没有孩子。如果当初我们有孩子,现在被拖累的就不止你一个。孩子也得跟着遭罪。”
徐曼的脸扭曲了一下,然后她慢慢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若薇发来微信:“你那边忙完了吗?别着急,我给你留了饭。今天画室里炖了排骨,隔壁画室的张老师家种的冬瓜,我切了一大块放进去。”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在这条冷冰冰的医院走廊里,在那个哭哭啼啼的前妻旁边,这条消息像一束光照进了灰色的角落。我回了一条:“快了。等我。”
然后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水果篮旁边。
“这是给老太太的。她对我好过,我心领了。以后别找我了,我有女朋友了。”
徐曼抬起头,盯着那五百块钱。她表情很复杂。不甘、委屈、感激、悔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叫“如果当初”。可世上没有如果当初。
“陈远,”她喊住我,“她……她对你好吗?”
“比你好。”我头也没回。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身后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传来徐曼压抑的哭声,渐渐被电梯门关在外面。手机又响了,还是若薇的微信,这次是一张照片——她端着一碗排骨面对着镜头笑,排骨面热气缭绕,她脸上沾了一点酱油,旁边的橘猫正试图偷吃她碗里的排骨,被她一只手按住了猫头。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你的那份快被猫偷完了。”
我笑了,站在医院大厅里,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初冬的风从旋转门外灌进来,冷是冷,但我心里是暖的。
我回复她:“猫吃排骨会拉肚子的。给我留着,十五分钟到。”
回到家,推开门,橘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蹭我的脚踝。若薇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说洗手吃饭,今天除了排骨还做了拉条子,你看这根拉得多长。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着眼睛没说话。她大概是感觉到什么了,放下擀面杖,手覆上我的手背,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我把医院的事跟她说了。从头到尾。包括徐曼在走廊里哭,包括赵凯是怎么对她的,包括那五百块钱。
若薇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陈远,你是个好人。好到让坏人觉得你好欺负。但你不是他们的救世主。你不用为他们的错误买单。”
我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她拍了拍我的手,转过身,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说,吃饭了。拉条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晚的拉条子特别香。橘猫在我们脚边转来转去,等着捡漏。若薇一边吃一边给我讲今天画室里发生的趣事——隔壁画室的张老师来借颜料,结果走的时候穿错了拖鞋。她的三个猫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最后蝴蝶没追到,互相撞在了一起。老周头坐在画室门口晒太阳,看着猫打架,忽然来了句“你们几个比我年轻时候还莽”。她讲得绘声绘色,我笑得腮帮子疼。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屋子里暖气烧得很足,阳台上的绿萝已经长到了一米多长,沿着墙往上爬。那是她搬进来时带来的,她说这盆绿萝是她的嫁妆。我当时说一盆绿萝算什么嫁妆,她说你懂什么,这盆绿萝跟了我七年了,比男人靠谱多了。
现在这盆绿萝也陪了我两年了。它越长越好。我们也一样。
10
那个冬天快结束的时候,沈若薇接了一个外地项目,去南京给一家新开的书店画壁画。工期大概一个月,中间只能回来一两趟。走之前她列了一张清单贴在我冰箱上:记得给花青滴眼药水(它有只眼睛总是流泪)、藤黄最近在减肥别喂太多罐头、钛白的猫砂两天换一次不然它会在地上拉、冰箱里的冷冻层有我分装好的排骨你每次拿一袋出来煮面吃、别老吃泡面泡面不是面那是方便食品。我看了看清单,说还有别的吗。她想了想,又加上一行:想我了就视频,别半夜一个人发呆。我都跟你视频。但别超过十二点,我要睡美容觉。
我笑着把那张清单压平,贴在冰箱门最显眼的位置。
若薇走后的第三天,我半夜醒来,下意识去摸旁边的枕头。空的。橘猫睡在床尾,被我摸枕头的动作惊醒,抬起头对我叫了一声。我揉了揉它的脑袋,翻了个身继续睡,但怎么也睡不着。
若薇走后的第二周,我一个人去超市买菜,走到卖零食的货架前忽然想起她最爱吃蜂蜜黄油味的薯片,伸手拿了一袋,放到购物车里又觉得不对,苦笑一下,准备放回去。想一想还是没放回去。屯着,等她回家再吃。
若薇走后的第三周,她的视频电话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她在那头打着哈欠说今天收工晚,壁画进度比她预期的慢,因为书店的墙面材质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得临时调整方案。她脸上还沾着一小块金色颜料,头发也乱蓬蓬的,但眼睛还是亮的。她举着手机给我看今天完成的部分,镜头摇晃着扫过一大片已经画好的墙面,蓝绿色的远山连绵起伏,山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村落,村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我放大画面,说那个小人是等谁回家。她说等远行的人回来。我把截图存了下来。
若薇走后的第四周,我去南京看她。没有提前告诉她。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我按着她之前发的定位找到那家书店。推开门的时候,她正站在脚手架上面,穿着工装裤和白T恤,头发用一支画笔随意地绾在脑后,在画天顶上的云朵。几缕碎发从发髻里逃出来,垂在耳朵旁边。下午的光透过还没装窗帘的玻璃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她听到门响,低头看,看到是我,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然后她扔下画笔,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扑进我怀里,身上全是颜料味。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她仰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然后踮起脚在我唇上亲了一下,说,我也想你。
书店老板在旁边咳嗽了两声。我们赶紧分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戴着贝雷帽,笑眯眯地说没事没事你们继续,我就是路过。若薇脸红了,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转身回去继续画,但她站在脚手架上的时候,时不时会低头看我一眼。我在书店里待了两天,白天陪她去画画,晚上两个人沿着秦淮河散步。她说这个项目做完拿到尾款,想换一间更大的画室。我说你现在那个画室就挺大的。她说不够,她以后想开儿童美术班,需要更大的地方,能放下好几张桌子、一个投影仪,还有一堆小板凳的那种。孩子们可以随便往墙上画,画脏了重新刷就行。我说那你的猫怎么办。她说猫也带去,顺便当教学道具——画动物的那节课可以当模特。
“它们愿意吗?”
“不愿意也得愿意,吃了我的猫粮就得打工。”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从南京回来以后不久,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长信息。是赵凯的前妻,叫周敏。她说她从赵凯那里听说了我和徐曼离婚的事,又辗转从我前同事那里要到了我的电话。她说她想告诉我一些事情。我说您请讲。
周敏说,赵凯和徐曼在我和徐曼结婚之前就已经有暧昧了。赵凯在她怀孕期间跟徐曼频繁联系,两个人为这事吵了无数次。后来赵凯哄她说徐曼就是个朋友、别想多了、人家有对象。周敏说那时候她为了孩子忍了,现在离了才后悔当初没有早点摊牌。她说有些话憋了几年,一直觉得对不住我,终于有机会说出来。
“陈先生,我知道这话现在说已经晚了,但我还是想说——当初如果我能早点提醒你,也许你就不会吃这么多苦。还有一件事,徐曼和赵凯两个人各自离了婚,现在在一起的债,是赵凯前些年赌博欠下的,加起来超过三十万。徐曼帮他还了一部分,剩下的利滚利。赵凯跑了,债主现在都在找她。”
我站在阳台上,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看着远处的夕阳。心里出奇地平静。不是释然,也不是痛快。就是平静。就像看一场已经散场的电影,屏幕上还在放片尾字幕,但你已经站起来了,外套都穿好了,只是还没迈出影厅的门。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说,“不过这些都跟我没有关系了。我有了新的生活,也祝你以后过得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外面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边天。若薇在画室里画画,透过窗户能看到她挥动画笔的侧影。她的猫蹲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侧影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在手机里翻出那幅她送给我的画——男人坐在窗边看书的背影,旁边趴着一只猫,窗外是傍晚的天空。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过去的都过去了。未来的还在未来。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走进画室,问她今晚想吃什么。
11
若薇的画室搬家了。
新画室在文创园最里面那栋红砖楼的一层,面积比原来那间大了一倍不止。她花了整整一个月布置,累瘦了四斤,但眼睛里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她把三只猫也带过来了,专门给它们在窗台边做了一个猫爬架,三层高,有吊床、有抓板、还有一个悬空的透明太空舱。猫爬架旁边是一面她专门留出来的白墙,上面画满了孩子们的涂鸦——太阳、小花、歪歪扭扭的小人,全是她带的学生们画的。她说这叫“原生态壁画”,比请专业画家来画更有意思。
画室开业那天,大刘带着全家来捧场。大刘媳妇王芳一进门就被那三只猫征服了,抱着花青不撒手,说太可爱了太可爱了,老陈你看看人家若薇的猫,再看看你家以前的绿萝。我说绿萝现在归我了,活得挺好的。大刘还是老样子,在画室里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然后一屁股坐在小朋友的板凳上,把凳子压得吱嘎响。他竖起大拇指对我说,兄弟,你这媳妇找对了。有才华,有想法,还有猫。我说滚。
开业第二天,我妈也来了。她带了一保温桶的红烧排骨,还有一张我爸写的字——画意禅心,四个字,写在红纸上,字迹苍劲有力。若薇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郑重其事地贴在画室正中间的柱子上面,说这是镇室之宝。
我妈参观完画室,若薇带她去园区旁边的茶馆喝茶。我妈趁着若薇去洗手间的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儿子,这个要是再跑了,你以后就别回咱家了。”
我说妈,这个跑不了。这个比我还重,她是铅球,我是棉花。
若薇从洗手间回来,坐到我对面,自然地拿起我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我妈看到这个细节,嘴角弯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杯若无其事地吹了吹。
周末的时候,若薇教我画画。
我一个程序员,只会画UML流程图和架构图的那种,让我拿画笔简直比让我写一万行代码还难。她站在我背后,握着我的手在画布上涂抹。她的手指很软,指腹有薄薄的茧,声音在我耳边轻轻的,说放松,手太僵了,颜色都抹不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手腕。
“对,就是这样。你看,蓝色和黄色混在一起就是绿色。不用画得像,画画不是摄影,画出你的感觉就行。”
“我的感觉就是蓝色。”
“那你就画蓝色。画一片海。”
“我不会画海。”
“那就画你心里想的海。你心里的海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画了一团蓝。深蓝、浅蓝、灰蓝,混在一起,中间有一个白色的小点。她歪着头看了半天,说这是海?我说这是我想你的时候脑子里那片海,那个白点是你。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在我后脑勺上敲了一下,说你这个人怎么越来越肉麻了,跟谁学的。我说跟你学的,你画那幅《新生》的时候不是也画了一棵树苗吗。她转过身去拿颜料,耳朵尖红红的,换了个话题问橘猫的滴眼药水了没。
我笑着说,滴了。
画室的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着。她教孩子们画画,我在旁边的工作区写代码。有时候加班晚了,她就煮两碗面,一碗加辣子,一碗不加。她的面煮得比我好,汤头鲜,面条劲道,还会在面上卧个荷包蛋。吃完了她接着画她的作品,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处理工作消息。窗外是秋天的梧桐树,叶子变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
有一天傍晚,快递送来一个大信封。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请柬。红色的,烫金的字。我翻开请柬,愣了一下。
是顾清禾的结婚请柬。
若薇从画架后面探出头来问谁结婚。我把请柬递给她,她擦了擦手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请柬,继续调她的颜料。
“你想去吗?”
“不知道。”
“去吧。”她头也没抬,“我也去。”
“……你也要去?”
“当然。人家都寄请柬了,不去显得小气。再说了,我也想见见你前女友长什么样。听说很漂亮?”
“挺漂亮的。”我老实说。
“那正好,”她把调色盘上的蓝色和白色搅在一起,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让她看看你现在的女朋友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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