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文/图 记者 王洁涵
又是一年毕业季，各大高等院校毕业展如期而至。自上月以来，我市多个毕业展不约而同地走出校门。
昔日被视为学业内部检阅的毕业展，频频跳出“象牙塔”，正在变成一场全城参与的美学盛宴。这些院校为何集体“破壁”？走出校门的毕业展，收获了什么，又遇到了哪些困惑？连日来，记者进行了走访。
破壁
青春美学“出圈”
为归仁里老街设计区块导视，聚焦“竹扇之乡”设计研学体验，围绕吴昌硕创作卡通IP、故事绘本……近日，一场设在安吉县鄣吴镇的湖州学院设计学院2026届毕业设计展精彩纷呈，3000余件汇集了视觉传达设计、环境设计、产品设计等专业毕业生的设计作品，吸引众多村民和游客慕名前来。
视觉传达专业学生周瑾、沈韩玥设计的“状元鄣”IP被游客围了好几层——一个发髻化作山形的少年，手持竹扇，青绿主调凝练出竹海溪山的灵秀，惹人喜爱；同专业的马嘉妤则把目光投向农产品，她的《鄣农鲜铺》为当地葡萄、鲜笋、竹林鸡等打造了专属IP形象和整套品牌视觉系统……“把我们村的特色，用年轻人的方式展现出来，特别吸引人！”村民老杨举着手机，一边拍一边连连点赞。
这已经是湖州学院设计学院连续第4年把毕业展搬到湖州乡村一线。从孝丰古镇的文脉寻根，到余村大地的绿色践行、太湖溇港的水利智慧解码，再到今年走进安吉鄣吴，该校设计学院负责人说得很实在：“最好的设计永远在大地上，最美的创意永远在生活中。”
传统意义上的毕业展，总带着几分“象牙塔”专属的疏离感——作品往往陈列在高校内部或专业展馆。而这几年，湖州多所高校的毕业展以开放的姿态打破壁垒，使曾经高悬于殿堂的艺术成为融入城市肌理的“生活美学”。
不久前，湖州师范大学艺术学院把环境设计专业本科生毕业展搬进仁皇山街道仁东村。师生团队针对村落现状与村民需求，遴选60余个待更新场域开展设计。展览现场，村民成了最朴素的“评审团”，他们或俯身细看，或围聚讨论，憧憬着未来乡村的模样。
同期，在织里中国童装城，一场“织光·逐序”主题时装秀演出正酣，童模们演绎着湖州师范大学服装设计专业毕业生设计的原创童装，赢得台下掌声不断。这场由校地携手打造的艺术盛宴，汇聚美术与设计类静态作品100件、服装动态作品120套，涵盖6个本科专业与3个硕士研究方向。童装城运营方负责人说，把高校毕业展直接搬到产业一线，为市场带动了更多人气与流量，更重要的是吸引了设计师、供应商、采购商和行业专家聚首，长期来看，这种模式能形成“人才在本地培养、创意在本地转化、品牌在本地孵化”的良性生态。
除了“走出去”，还有“请进来”。湖州师范大学音乐厅里，音乐学院一场场毕业音乐会向社会公众开放，热门场次名额放出当天便被抢空。在湖州职业技术学院“源启西塞”毕业设计展暨服装秀活动中，百余家企事业单位代表和自发而来的市民走进校园公共空间观展赏秀。
毕业展，正在从一个单纯的教学环节，演变为一场全城参与的美学盛宴。
扎根
在田野上“真题真做”
毕业展为何频频跳出“象牙塔”？
事实上，湖州师范大学艺术学院从2021年就开始酝酿将毕业设计展搬到校外，这一计划在2023年正式落地。“第一次是在湖城东吴银泰百货举办，人气非常高。”该校艺术学院党政办主任佘丹强介绍，此后学校连续2年在南浔区新荻村举办环境设计专业本科生毕业设计展，在长兴县顾渚村常年设置静态展，陈列专硕研究生及本科优秀作品。
在仁东村展览现场，该校艺术学院一名负责人说起这些作品的来历：“从选题论证、方案设计到模型制作，中间4次阶段性汇报，一次次打磨。这样‘真题真做、校地协同’的教学模式，给了学生锻炼成长的机会。”
“真题真做”是走出校门最核心的驱动力。学生们面对的不再是抽象的任务书，而是真实的人、真实的土地、真实的需求。湖州师范大学环境设计专业毕业生郭靖宇回忆，她最常做的就是跟村民聊天，聊着聊着就摸到了大家真实的需求。在环境设计系主任刘佳妮看来，把毕业展搬出校园的目的，是希望让学生的专业所长对接社会需求。
湖州学院设计学院党总支委员、副院长尹长根告诉记者，该校的“绿色设计”系列主题毕业展已持续多年，当初推出的初衷，正是为了改变原有毕业设计选题分散、难以形成合力、成果缺乏集中显现性的问题。“一直以来，学校把‘绿色设计’办学理念融入到校地合作赋能中。”尹长根介绍，在今年的毕业展中，学校200余名师生历时近1年深入鄣吴镇实地调研，围绕各村的特色展开创作，让设计成果真正服务地方发展。
湖州职业技术学院有关负责人也表示，该校本届毕业设计作品均聚焦产教融合，有多组作品为省市级乡村振兴大赛、学科竞赛获奖项目及校地合作实际应用案例，“产教融合正逐渐成为毕业设计最深层的底色，通过将乡村、企业深度融入毕业设计与人才培养过程，学校最终希望学生能在真实的社会需求中锻造能力、磨砺眼光，实现更好的就业”。
走出校门的毕业展，也收获了来自市场的真实反馈。在鄣吴镇，安集边边（安吉）文化创意有限公司总经理王文君在展区转了几圈，欣喜地发现越来越多学子把目光投向日常现实、立足本土语境。“不少作品契合当下年轻人对情绪价值的需求，色彩丰富、记忆点强，能衍生出很多周边产品，我相信能有效拉动消费。”她的语气里不是客套，而是对市场的判断。在织里镇，一名本地童装企业负责人表示：“有好几组毕业作品在面料选择和版型设计上已经比较接近市场需求，稍微调整就能落地。我们最看重的，就是这种不用从头教起的产业敏感度。”
这场集体突围的背后，还有着校地合作的深度支撑。湖州学院设计学院与鄣吴镇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共建大学生校外实践基地、青年入乡实践基地等平台。鄣吴镇相关负责人感受真切：“高校的人才和智力优势，给乡村发展注入了源源不断的动力，不仅解决了我们在设计、品牌、营销上的很多难题，也吸引着更多年轻人关注乡村、走进乡村。”仁东村党总支书记董飞也表达了相同的态度：“大学生的设计思路为村庄未来环境提升和人居改善提供了有益参考，现场更是完成了6个作品认领签约，实现了落地应用。”
走出校门，不是一次作秀，而是一场涉及教育理念、教学模式、评价体系的深层变革。
探路
从一场展览到一个生态
当毕业展走出去逐渐成为常态，一些此前被新鲜感掩盖的问题开始浮出水面。连日走访中，多名受访教师和管理者坦言，“墙”拆了之后，也并非是一路坦途。
首先是成本。把毕业展搬进乡村，远比在校内布展昂贵。湖州学院设计学院2023届毕业设计展落地安吉南门老街时，团队在废旧房屋的泥巴地铺上石子改成展厅——效果不错，但一名参与老师回忆，“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是校内布展的好几倍”。虽说有地方政府提供的经费支持，但远不足以覆盖交通、物料等全部开支，学院得拿实践教学经费补贴。湖州师范大学也面临同样困境，场地虽多为免费，整体经费压力仍在。
比经费更棘手的是协同。“如果只是学校一头热，这件事做不长久。”有教师透露，在推进中发现，假如地方主体主动性不足，合作时常容易卡在最后落地环节。
成果转化是另一道坎。展览结束了，然后呢？有学校表示，目前一部分作品实现了较好转化，但多数仍需进一步推进。但也有令人振奋的案例：湖州学院此前在余村活动中产出的“安吉小鲵”IP被企业看中，开发出诸多周边产品，不断为乡村旅游引流；湖州师范大学服装与服饰设计专业学生精准契合行业对复合型创新技术人才的迫切需求，就业呈现供需两旺的良好态势，据该校服装设计系负责人介绍，该专业的毕业设计成果是前期和本土产业长期磨合、对接产出的，受到当地政企、行业高度认可，有学生在毕设对接中直接被织里童企直接签约入职。
“毕业展走出校门，是现代设计教育的一次转型探索。”市委党校马列教研室副教授谢眺眺说，首先，它重构了人才培养逻辑，推动产教深度融合。通过将乡村更新、产业升级、群众需求与学生专业所长相结合，倒逼师生走出书本、踏出“象牙塔”——这不仅补齐了高校设计类人才脱离实际、不懂产业的培养短板，让学生作品更贴近市场、提升就业适配度，更实现了美育下沉，打开了城乡文化互通、艺术与生活交融的通道。
其次，校地双向赋能，达成了文化与产业的共赢。高校师生的创意盘活了本土非遗、乡土文脉与产业资源，以低成本为乡村文旅、本土企业提供原创设计，助力城市文化品牌塑造；高校也依托属地资源建立稳定实践阵地，打造产教融合特色办学标签，提升教育与市场的适配度，拓展学生就业空间。
当然，这种模式也面临经费成本、校地协同、成果转化、评价体系等方面的发展瓶颈。谢眺眺建议，要构建多元成本分摊长效机制，政府、企业、高校可在自身能力范围内，提供扶持资金、材料资源、专项补贴等方面的支持。同时，要建立常态化校地协同机制，校地双方签订长期共建协议，明确权责清单。另外，还要进一步打通创意转化链路，搭建校企转化对接平台，设计贯通的对接转化流程与收益分配机制，形成可持续循环的合作格局。
从“办一场展览”到“建一个生态”——这或许才是毕业设计展走出“象牙塔”真正的落脚点。它需要回答的，不仅是一个展览该办在哪儿，更是一整套关于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的教育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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