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地面的账本》第二篇,赛车底板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缝。五十年来,所有关于地面效应的故事,讲的都是同一件事:怎么把它封死。这篇拆的,就是这堵墙的账本。
2022年3月,巴林,F1赛季揭幕战。
全场最快的卫冕冠军梅赛德斯W13在直道的最后做出了一种令人忐忑的姿态,整台赛车像一条正在急喘着的巨鲸,底盘以每秒四五次的频率剧烈上下弹跳,碳纤维底板反复拍击着沥青路面。维修区的监控屏幕上,离地高度的曲线像心电图一样疯狂的跳动。
刘易斯·汉密尔顿在下车之后腰杆都直不起来。他说自己在最高速时视线是完全模糊的。
围场(Paddock,赛车维修区和车队工作区的统称)里的人管这种现象叫"海豚跳"(Porpoising)。乍一听是挺萌的,但是开过飞机的人不会陌生,航空界也是早在上个世纪30年代就给着陆时的同类弹跳取了同一个名字—— Porpoising。
但是如果我们往前翻四十年的比赛新闻报道和录像,会发现几乎一模一样的物理现象,底盘在高速弯里剧烈弹跳时,车手被死死摁在单体壳(赛车的整体承力结构)里承受着持续的骨震。
只不过在1982年那个版本,搭进去了好几条人命。
这两件事之间隔着四十年的技术革命,超过三代工程师的职业生涯,还有数十亿美元的研发投入,以及一个至今没有被彻底解决的物理难题:
怎么在赛车底板两侧什么都不放的情况下,封锁住时速300公里的车底真空?
1970年代的工程师造了一堵看得见的墙,一块沿侧箱边缘垂直滑动的实体裙板,用耐磨材料死死贴住赛道表面。
2022年的工程师造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一道用高速旋转的涡流编织出来的气墙,没有任何固体和地面接触。
W13在巴林暴露海豚跳问题
看得见的那堵墙,代价是人命。看不见的这堵墙,代价是汉密尔顿的腰椎。
物理的账单从来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呈现。
第一幕 机械刚性密封的暴力美学
帝国理工的那一刻
1975年夏天,英国诺福克郡赫瑟尔(Hethel)的莲花工厂里,老板柯林·查普曼(Colin Chapman)干了一件不太像他风格的事:他写了一份长达27页的技术文件。
查普曼不是那种爱写技术文件的人。他是赛车界出了名的现场拍板型决策人,脑子转的快,相比于脑子,他的嘴更快,他经常在维修区指着图纸三两句话就能把人骂哭。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莲花72号赛车已经服役了五年,中间好几款替代车型都全部失败了。查普曼很清楚,在旧底子上缝缝补补已经没有出路了,他需要的是一次颠覆性的突破。
这份文件的编号是"Project Type 78"。说白了就一句话,飞机的机翼靠上下表面的压差产生升力,那把机翼倒过来装在赛车底下,是不是就能产生一股把车往地上压的力呢?
这个思路在赛车圈里不算什么新鲜事。查普曼手下的空气动力学专家彼得·赖特(Peter Wright)早就在1967年在BRM车队做过类似的风洞试验。
真正让这份文件不一样的,是查普曼在最后几页直白且坦率地列了一张清单:"我不知道的东西。"
一个赛车队老板,亲手写下自己有什么不懂,这在围场里是不常见的。
查普曼把文件交给了研发主管托尼·拉德(Tony Rudd),拉德召集了赖特、马丁·奥格尔维(Martin Ogilvie)和拉尔夫·贝拉米(Ralph Bellamy),组成了一个四人攻坚小组。他们的工作地点是伦敦帝国理工(Imperial College London)航空系的风洞,这当时在全英极少数配备了移动地板(Rolling Road)的风洞之一。
F1风洞模型,复现赛道相对运动
移动地板是做地面效应测试的命门。一般普通风洞的地板是静止的,气流吹过时会在表面形成一层黏糊糊的低速边界层,让车底实际风速比真实路况低一大截。移动地板和风速是同步运动的,相当于给模型车造了一条真正在跑的路。没有它,所有地面效应的数据只能用来骗骗不懂的人,实际就是一堆徒有其表的乐色。
赖特在帝国理工的风洞里拿着一个1:4的缩比模型反复吹。侧箱做成倒置机翼的截面,底部形成一个由前到后逐渐收窄再扩张的通道,工程师管这种形状叫文丘里隧道(Venturi Tunnel)。气流从前端涌入,在最窄处(喉部)被强制加速,在连续性约束下,流速越快、静压就越低。底板下方形成一个巨大的负压区,赛车会被吸向地面。
倒置机翼与文丘里原理图
但是最初的测试结果并没有惊艳四座。模型确实产生了额外的下压力,只是增量平平无奇。
直到有一天,赖特在模型两侧加上了几条简易的挡板,把侧箱底部和移动地板之间的缝隙封死。
仪表上的数字跳动了。
不是那种线性增长,是非线性的暴涨。
下压力出现了远超预期的跃升。赖特盯着数据看了很久。他意识到,倒置机翼本身不是关键,密封才是关键。只要车底和地面之间的低压区被彻底封闭,外侧的高压空气进不来,负压分布就会进入高度敏感的非线性区间,下压力增长显著加快。
这就是地面效应的"尤里卡时刻"。密封的秘密就这么简单,一句话就能说清楚,谁能把那条缝封死,谁就能赢。
刷子、裙板与统治
Lotus 78/79 地效结构,实体裙板与现代底板,是同一道题
1977年,莲花78号(Lotus 78)带着这个秘密武器上了赛道。侧箱做成了标准的倒置翼型截面,底部是文丘里隧道,两侧边缘装了一排柔性的尼龙材质刷子,用来负责封住底板和赛道之间的缝隙。
Lotus 78把倒置翼型带上F1赛道
马里奥·安德烈蒂(Mario Andretti)第一次开着这台Lotus 78跑完几圈后,给出了一个日后被反复引用的评价:"屁股像被粘在路面上一样。"(原话是Painted to the road.)
Lotus 78在那个赛季赢了五场比赛。那是属于Lotus 78的赛季,安德烈蒂的圈速在高速弯里碾压全场,地面效应赋予了赛车远超常规空气动力学套件的过弯极限,而且几乎不增加直道上的阻力。
在物理的账本上,这笔交易可以说是划算到离谱,传统尾翼每多一公斤下压力就要搭上一份额外的阻力,但是地面效应的下压力几乎是免费的。
但是Lotus 78还是有一个致命的短板,他那套尼龙刷子根本抗不住。
时速在超过250公里后,刷毛贴着沥青路面高速摩擦,几圈下来就会被磨秃。密封一旦失效,车底负压泄漏,下压力就会直接跳水。一场比赛跑到后半段,赛车的过弯速度可能要比开头要慢上好几秒。
查普曼受不了这种所谓的半途而废。他要的是整场比赛从头到尾都封得死死的绝对密封。
随后在1978年,Lotus 79横空出世。
Lotus 79的核心进化不是把底盘改得多么花哨,而是查普曼和奥格尔维做了一个大胆的结构重组,他们把油箱从侧箱里搬走,挪到车手身后。这一刀下去,侧箱内部100%的空间全部让给了文丘里隧道。隧道的截面更宽更深,气流通量也更大,下压力比Lotus 78暴增了大概30%。
Lotus 79裙板,用陶瓷条贴住地面
密封系统也进行了彻底升级。尼龙刷子被扔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精密的滑动裙板(Sliding Skirts)。
裙板的工作原理是侧箱外缘有一个垂直的导槽,裙板在导槽里靠弹簧向下推,同时车底的负压也在往下"吸",弹簧力加气动吸力,可谓是双重保险,让裙板底部始终紧贴赛道表面。裙板底缘镶嵌着一条非常耐磨的陶瓷摩擦片(Ceramic Rubbing Strip),可以在碳纤维和沥青的高速摩擦中撑过一整场比赛。
地面有起伏?裙板在导槽里自动上下滑动,可以跟着路面走。
弯道里车身侧倾?裙板自适应调整高度。它相当于一堵活的墙,柔性、动态、自我调节,在任何一个瞬间都维持着几乎绝对的气密。
1978赛季,Lotus 79统治了围场。16场比赛赢了8场。安德烈蒂拿下世界冠军,队友罗尼·彼得森(Ronnie Peterson)排名第二。莲花车队以压倒性优势拿下车队冠军。
安德烈蒂至今仍是最后一个赢得F1世界冠军的美国人。
"二进制死神"
但是Lotus 79的统治换来了一场全围场的军备竞赛。
1979年,帕特里克·海德(Patrick Head)设计的威廉姆斯FW07把地面效应赛车的概念又往前推了一步,铝蜂窝单体壳比莲花的单层蒙皮刚度高出一大截,扭转刚性更好,裙板密封的一致性也更稳定。
利吉尔(Ligier)JS11在赛季初期一度碾压全场,后来被发现在文丘里隧道里藏了一套违规的隐藏式活门(Clapet),高速时自动弹开调节下压力。蒂勒尔(Tyrrell)009则被围场里的人直接叫做"Lotus 79的翻版"。
好像所有人都在抄,但抄着抄着,所有人都碰到了同一个物理问题,可以想象成一堵墙。
地面效应的下压力和离地高度之间的关系并不是线性的。底板离地面越近,负压就越强,下压力也就越大。
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我们想从地面效应里榨取最大的过弯速度,就必须把赛车尽可能压低,也就是说底板离地面越近越好。
只是这里有一个工程困境。赛车有悬挂系统,但是悬挂是软的,高速弯里下压力把车往下压,悬挂行程被吃掉,底板和赛道的间隙在变化。裙板可以跟着上下滑动来补偿,但是如果悬挂行程太大,裙板的导槽不够深,裙板会被顶到头,密封也就没了。
但是工程师们还是找到了一个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他们把悬挂调硬,往死里狠狠的调。
随之就是弹簧被换成了硬度极高的金属块或橡胶缓冲块,阻尼器也被拧到接近锁死状态,悬挂行程被压缩到只剩几毫米。
这时候的赛车不再有减震能力。路面的每一处接缝、每一个路肩、每一块碎石,都会通过单体壳直接传递到车手们的脊椎上。
也就是这时候开始,车手们的身体开始付出代价。高频震动导致视线模糊、腰椎损伤、内脏受到冲击。凯克·罗斯伯格(Keke Rosberg)整个职业生涯都在经受这种物理折磨。
但是脊柱损伤只是慢性的代价,滑动裙板还埋着另一颗随时会爆的雷。
这颗雷的名字叫二进制失效。
滑动裙板的密封状态只有两种,要么是完美密封,或者完全失效。没有中间地带。
设想一台赛车以280公里的时速过弯。地面效应满负荷工作,下压力把四条轮胎死死按在赛道上,赛车以远超常规物理抓地力极限的速度切过弯心。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裙板密封完好,车底是一个封闭的负压区。
然后,赛车轧过了一块路肩。
或者说,一颗小石子卡进了裙板的导槽。
这些情况的发生导致裙板被顶起来,哪怕只有几毫米。
缝隙出现的瞬间,车身两侧的高压空气会像洪水一样涌入车底。负压区在几个毫秒之内被瞬间瓦解,下压力蒸发了。
这个过程有多快?空气动力学的特征响应时间大约是底板长度除以车速。F1赛车底板长度约1到2米,高速时车速约80到100米/秒。算出来,这个响应时间大约是:
T≈10到25毫秒。
但是我们人一般的反应时间是200到300毫秒。
也就是说当裙板失效的那一刻,车手几乎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窗口内做出有效反应,他甚至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更要命的是,这个失效过程存在不对称性,崩溃是瞬间的(10毫秒),但是恢复是缓慢的,气流需要重新建立稳定的文丘里流场,裙板需要重新落回导槽。崩溃快恢复起来慢,这个不对称导致了一种自激振荡,赛车在"有下压力"和"没有下压力"之间高频跳动,底盘像癫痫发作一样上下抽搐。
这就是2022年海豚跳的80年代原始版本。
2022 现代地效底板,现代底板用文丘里通道重建车底负压
在软件工程里,这叫级联故障(Cascading Failure)。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边界条件突变(比如裙板卡死了1毫米),引发了一个子系统的瞬间崩溃(负压区消失),而这个子系统恰好是整个赛车抓地力的唯一支撑。整台赛车从"满血运行"到"完全失控",只用了一帧。
这个时期的高速赛车,把安全裕度压缩到了危险水平。
第二幕 血色编年史
1980年8月1日,霍肯海姆
帕特里克·德派里尔(Patrick Depailler),35岁。法国人。
一年前他在一次悬挂滑翔事故中严重摔伤了腿。养伤期间,他失去了利吉尔车队的席位。阿尔法·罗密欧(Alfa Romeo)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带着未完全康复的伤腿坐进了Alfa Romeo 179赛车,在霍肯海姆赛道(Hockenheimring)进行私人测试,那次不是比赛日,只是一次车队自己组织的普通跑场。
帕特里克·德派里尔与 Alfa Romeo 179
德派里尔在老霍肯海姆赛道的东弯(Ostkurve)以大约270到280公里的时速全速通过。这是一个高速长弯,地面效应的加持下赛车可以几乎不减速地切过去。
然后不幸地出事了。事后调查认为悬挂失效是主因,也有文献提到裙板故障可能是诱因之一,确切的根本原因至今没有被彻底确认。
当时赛车冲出赛道,撞上了Armco金属护栏。底盘沿着护栏顶部滑行了一段距离,然后翻了过去。
当时的东弯还没有防护网。
德派里尔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这起事故直接导致了东弯后来被加装了减速弯角。一条人命,换一个弯道的改造。这笔物理账是不会帮我们赖掉的。
1982年5月8日,佐尔德
吉尔·维伦纽夫(Gilles Villeneuve),32岁。加拿大人。法拉利车队的super star。
两周前的伊莫拉(Imola),队友迪迪埃·皮罗尼(Didier Pironi)在最后几圈违反车队指令超过了维伦纽夫夺冠。维伦纽夫暴怒了,他公开表示自己再也不会和皮罗尼说话。
5月8日下午,比利时大奖赛排位赛,在最后的8分钟。维伦纽夫驾驶法拉利126 C2冲出维修区,全力追赶皮罗尼的圈速。
维伦纽夫的126C2,速度先于安全边界
在第一个弯角组合之后的一段上坡路段,维伦纽夫以超过200公里的时速追上了前方慢速行驶的约亨·马斯(Jochen Mass)驾驶的March 821。
马斯看到后方快速逼近的法拉利,向右侧让路。
但是维伦纽夫也在同一瞬间选择了从右侧超车。
法拉利的左前轮撞上了March的右后轮。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赛车史上被反复回放了无数次,法拉利以超过200公里的时速被弹射到空中,在空中划了一道100多米的弧线。
赛车在撞地后连续翻滚,车身主体结构在撞击中解体。前部车身被撕裂。座椅靠背的隔板从车体上被扯断,而安全带就固定在那块隔板上。
维伦纽夫连同座椅一起被从赛车残骸中甩出,落在大约50米外的防护网旁边。他的头盔在最后撞击防护网立柱时脱落。
赛道医疗主管希德·沃特金斯(Sid Watkins)赶到现场为他插管。但颈椎骨折是致命的。
当晚21:12,维伦纽夫在Leuven的医院被宣告死亡。
维伦纽夫的死不是裙板直接导致的。他死于一次高速轮对轮碰撞,但是地面效应算是间接的帮凶了,僵硬到接近零行程的悬挂让赛车在路面起伏时没有任何缓冲,而地面效应赋予的极端弯速意味着任何碰撞的动能都被放大到了远超安全标准预期的量级。
在一个没有地面效应的时代,同样的碰撞角度和同样的速度差,大概率不会致命。
但是1982年的F1赛车,已经跑得比安全标准快了一个时代。
1982年8月7日,霍肯海姆
又是霍肯海姆。德派里尔在同一条赛道上丢了命,期间已经过了整整两年。
迪迪埃·皮罗尼(Didier Pironi),30岁,一个法国人。积分榜领先者,三个月前刚失去了队友维伦纽夫。
德国大奖赛排位赛,周六早上,那天暴雨,赛道上水雾弥漫。
皮罗尼驾驶法拉利126 C2在大雨中全速推进。前方,德里克·戴利(Derek Daly)的威廉姆斯正在偏离赛车线为阿兰·普罗斯特(Alain Prost)低速行驶的雷诺让路。
戴利卷起的水雾完全遮蔽了皮罗尼的视线,他根本没有看到藏在水雾后面的雷诺。
结果法拉利以接近270公里的时速撞上了普罗斯特的赛车尾部。
赛车随之腾空翻滚,然后重重砸回赛道。皮罗尼被困在扭曲的残骸里大约30分钟。
这起事故导致他双腿粉碎性骨折,手臂骨折。此后经历了数十次手术,差一点截肢,不过他再也没有回到F1赛场。
普罗斯特没有受伤,但这场事故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后来他在雨战中是出了名的保守。
这可能不是性格原因吧,可能是霍肯海姆那天早上的水雾一直没有散。
但是皮罗尼的故事没有在这里结束。
1987年8月23日,英国怀特岛(Isle of Wight)海域,一场快艇比赛。皮罗尼驾驶一艘40英尺长的碳纤维快艇蜂鸟号(Colibri),搭载着兰博基尼引擎,以超过185公里的时速贴着海面飞驰。快艇撞上了油轮埃索·埃文号(Esso Avon)的尾浪。
结果船体腾空,发生了连续翻滚,倒扣在海面上。
三名船员全部当场身亡,皮罗尼,34岁;法国电视记者贝尔纳·吉鲁(Bernard Giroux);前利吉尔F1车队工程师克劳德·盖纳尔(Jean-Claude Guénard)。
皮罗尼没有等到自己的双胞胎儿子出生。他的妻子凯瑟琳当时正怀着孕。
天才骗子与最终审判
在围场里的血泪史不断累积的同时,有一个人在玩一场更高级的游戏。
1981年,国际汽联(FIA)的上级机构FISA终于受不了了。赛事管理者Jean-Marie Balestre宣布禁止滑动裙板,所有赛车必须保证6厘米的最低离地间隙。技术检查在维修区进行,赛车必须停在那里不动,还要裁判蹲下来拿尺去量。
戈登·默里(Gordon Murray)是布拉汉姆(Brabham)车队的首席设计师,一个南非人,也就是日后设计出迈凯伦F1公路跑车的那位传奇工程师。
他在Brabham BT49C上装了一套液压气动悬挂系统(Hydropneumatic Suspension)。
地效赛车用极硬悬挂守住离地高度
原理也很简单,悬挂支柱里灌着液压油,油路上有一个针孔大小的出口连接着一个储液罐。赛车停在维修区,没有气动载荷,液压油把悬挂撑到标准的6厘米高度,—量吧,完全是合规的。
但是赛车一开上赛道,气动下压力把车身往下推,液压油就通过那个针孔被慢慢挤进储液罐。底板一点一点地贴近地面,裙板重新密封,地面效应也就全功率启动了。在回维修区的路上,下压力消失,油又通过针孔慢慢流回悬挂支柱,车身又重新升到6厘米。这样裁判看到的永远是合规的高度。
更绝的是默里的烟雾弹,据他后来在赛车杂志的采访中回忆:
他在一个侧箱里放了一个巨大的、用铝板做的假盒子。盒子上面接满了电线和液压管路,看起来像是一台精密得离谱的"液压电子控制单元",他甚至在盒子上贴了一个金属标签,上面写着FIA Cheat这一句话。
当对手车队(利吉尔、莲花、蒂勒尔)向FIA投诉并被允许进入布拉汉姆车库检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假盒子和那个挑衅性的标签吸引住了。他们围着它研究了半天,又拆线路查管路,又是画图纸。
没有人注意到真正的阀门组藏在赛车的其他角落里。
这套系统实在是太好用了。几场比赛之后,半个围场都在抄。纳尔逊·皮奎特(Nelson Piquet)靠着这辆BT49C拿下了1981年的世界冠军,这是他的第一个世界冠军。
这一年,围场里的血泪史没有停过。维伦纽夫没了,帕莱蒂没了,皮罗尼也废了。
1982赛季结束后,FISA宣布了最终审判:
1983赛季起,强制平底板。文丘里隧道底板被彻底封杀。滑动裙板,扫入历史的垃圾堆。
这个决定来得很突然,留给车队重新设计赛车的时间只有几个月。当时的赛车媒体用了一个词:Bombshell。
从此,F1进入了一个长达近四十年的"平底板时代"。没有文丘里隧道,也没有滑动裙板,赛车的下压力主要依靠车身上方的定风翼,即前翼和后翼。这些东西效率远不如地面效应,他们每产生一公斤下压力,就要搭上一份明码标价的阻力。
直到2022年。
第三幕 以空气对抗空气
四十年后的复兴
2022年F1技术规章迎来了历史性的大改。文丘里隧道底板重返围场。
动机不是什么怀旧情怀,是一个困扰了F1二十年的竞技问题,前车车身上方那些复杂翼片和转向导流板会制造大量紊流尾迹,也就是所谓的"脏空气"(Dirty Air),会严重干扰后车的下压力,这让超车变得几乎不可能。电视机前的观众看不到贴身缠斗,只能看到一列看似火车一样的车队排着队不停的绕圈。
把下压力的来源从车身上方转移到底板下方,理论上可以显著减小尾迹对后车的干扰。底板产生的低压流场比上方翼片的尾流要干净得多,后车跟在前车身后时,底板的下压力损失会小很多。
但是问题的核心还是没有变:
任何形式的实体侧裙或活动物理部件,依旧被绝对禁止。
2022年的空气动力学家面对的是和1975年的彼得·赖特一模一样的物理难题,怎么在底板两侧什么都不放的情况下,封住车底的负压?
他们的答案是用空气来阻挡空气。
三道看不见的防线
现代F1底板的边缘密封不是靠一条涡流完成的。它是一套由前到后、层层嵌套的三维涡流系统。
第一道防线:底板前沿导流片(Floor Fences)
底板最前端有一排薄薄的垂直导流片,像一把多齿轮一样的梳子。它们的作用不是直接密封,而是初始化。在空气刚进入底板的那一刻,导流片引导气流开始旋转,形成涡流的雏形,同时把前轮甩出来的轮胎尾流(Tyre Wake)向赛车外侧推开。轮胎尾流是一股被轮胎搓乱的低能量气流,只要混进底板下方,会严重干扰文丘里流场的工作效率。
第二道防线:底板边缘翼(Edge Wing)与Z形切口(Z-Cutouts)
现代底板边缘翼,是气动密封的刀口
这是整套密封系统的核心。底板两侧有一条长条形的碳纤维翼片,与底板主体分离,形状经过精密计算。气流沿着底板外侧流动时,经过这些翼片和切口,被强制卷入倒剧烈的旋转中。
形成的涡流是纵向涡流,沿着赛车前进方向自旋的气柱。它是一根高速旋转的空气柱,不是一阵风。涡流的核心是超低压区,但是它的外壳具有极高的角动量。外侧高压气流在穿过这个旋转区域时会被偏转和抑制,很难直接涌入车底。
曾任贝纳通、法拉利和索伯空气动力学主管的威廉·托伊特(Willem Toet)在技术教学中反复强调这一点,理解F1底板,必须从三维涡流的角度去想,用二维的伯努利方程根本解释不了这里发生的事情。
前梅赛德斯F1空气动力学工程师凯尔·福斯特(Kyle Forster)的研究指出了一个更好的策略,顶尖车队会通过精心设计的导流片和切口,把一条大涡流拆成多组相对独立的小涡流。总密封效率会损失一点,但是换来的是稳定性。一条大涡流崩了就是全崩,五条小涡流坏了一条,起码另外四条还在。
这和航空工程里的冗余设计逻辑如出一辙,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第三道防线:涡流-扩散器耦合
这里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关键。
底板后部有一个向上扩张的通道,叫扩散器(Diffuser)。扩散器的作用是让高速流过底板的空气在出口处减速膨胀、压力回升,形成一个"泵"的效果,把更多空气吸入底板前端。扩散器的效率直接决定了整个底板系统的性能上限。
而边缘涡流不只是底板两侧的密封墙。它们会沿着底板边缘一路向后滚动,最终喂进扩散器的入口。这些涡流在扩散器内部扮演的角色,类似于给边界层充电。它们把高动量的气流带入扩散器壁面附近,防止气流在扩压过程中脱离壁面。一旦气流脱离了壁面,就会发生所谓的流动分离,空气也就不再贴着扩散器内壁流动,而是乱作一团,扩散器直接宣布失效。
如果边缘涡流在到达扩散器之前就崩溃了,工程师管这叫涡流击穿(Vortex Breakdown),扩散器内部就会发生流动分离,严重时直接失速。扩散器失速意味着底板的泵停了。整个底板的负压系统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逐级崩塌。
涡流崩溃 → 扩散器失速 → 底板负压崩塌 → 下压力蒸发。
又是一次级联故障。
老问题又来了
2022年3月巴林开幕战,梅赛德斯W13的海豚跳震惊了全场。但它不是唯一一台跳的,几乎所有车队在赛季初期都或多或少地经历了这种现象。
海豚跳的流体力学本质,是下压力和离地高度之间的一条滞回曲线(Hysteresis Loop)。
赛车在直道上加速。底板下压力随车速增加而不断攀升。悬挂被压缩,底盘离地面越来越近。当离地高度降到某个临界值以下,底板下方的气流通道会变窄,直到气流被堵住了。这时边界层分离,文丘里效应崩溃,下压力会骤降。
这是下行阶段。
但下压力消失之后,被压缩到极致的悬挂弹簧把车身弹了起来。离地高度增大,气流通道又重新打开,文丘里效应恢复,下压力重新建立,车身再次被吸下去。
这是上行阶段。
关键在于下行阶段的"崩溃临界高度"和上行阶段的"恢复临界高度"不是同一个数值。崩溃发生在更低的离地高度,恢复发生在更高的离地高度。这两个数值之间的差,就形成了一个滞回环。
赛车被困在这个环里出不来。跳下去、弹上来、跳下去、弹上来。频率可以高达每秒四五次。底盘反复砸向地面,每一次弹起再落下的冲击都顺着单体壳直接传到车手的脊柱上。
这个物理过程和1980年代裙板失效导致的底盘弹跳,在流体力学层面是同一类问题,气动力和结构弹性之间产生了正反馈耦合。
千禧桥的行人同步、塔科马海峡大桥的气动弹性失稳、F1赛车的海豚跳,三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现象,背后都是同一件事,周期性载荷和结构响应之间的正反馈形成了自激振荡,系统在自己的振动里越荡越大,直到拖垮自己。
2022年赛季中期,FIA发布了技术指令TD039。这份指令做了两件事。
第一,建立了一个气动振荡量化指标(AOM,Aerodynamic Oscillation Metric),用车载传感器测量赛车的垂直加速度,超过阈值的车队必须调整设置(通常意味着升高离地间隙、牺牲下压力)。
第二,堵住了底板柔性安装的灰色地带。有些车队通过在底板下方的木板(Plank)安装点上加入柔性缓冲,让底板在触地时弹一下,从而在静态检查时隐藏磨损痕迹。TD039要求所有安装方式必须符合统一规范,禁止任何刻意设计的柔性或是缓冲效果。
说白了就是我们不能用巧妙的工程手段把物理的账单藏起来。FIA要的是明码标价。
2026:哲学革命
这四十年兜了一个大圈。
1970年代,对地面效应的极端依赖要了好几条命。2022年,地面效应的回归带来了海豚跳和新一轮的工程极限挑战。
2026年的F1技术规章,决定从根本上来改写这笔账。
2026概念车用主动翼面替代单纯地效
底板扁平化。取消深邃的文丘里隧道,底板整体变浅变平,禁止过于复杂的边缘翼。地面效应在总下压力中的占比被大幅削减,不让赛车再对那堵看不见的墙产生病态一般的依赖。
主动空气动力学。底板失去的下压力怎么办?交给可动的前翼和后翼来补。
这在F1历史上是一次结构性的转变。四十多年来,F1的技术哲学一直是被动空气动力学,所有气动部件都是固定的,工程师在赛前设定好角度,比赛中不能改变。DRS(可调尾翼)是唯一的例外,而且被严格限制在特定区域特定条件下才能使用。
2026年规章彻底放开了。前翼和后翼的副翼可以在两种模式之间主动切换:
弯道模式:副翼全部闭合,高迎角,最大下压力。这是默认状态。
直道模式:副翼向平整方向偏转,类似于百叶窗打开。后翼的三级翼板结构同时张开,气流通道拓宽,整车风阻瞬间降低约30%到34%。
但这里藏着一个很棘手的工程约束,前后翼的动作必须严格联动。
为什么这样?假设只打开后翼而前翼不动,后轴的下压力骤降,前轴不变。整车的下压力中心(Centre of Pressure)会瞬间前移。前轮还在死死抓地,后轮突然失去下压力,在高速行驶时,这就是诱发转向过度甚至失控旋转的经典条件。
2026规章强制要求前翼和后翼的偏转角度必须成比例联动,确保切换过程中空气动力学平衡不会出现突然失衡。
除了空气动力学,其他变化同样激进。整车轴距从3600毫米缩到3400毫米,车宽从2000毫米缩到1900毫米,最低车重减轻30公斤。
动力系统变成了接近50/50的拆分:内燃机和MGU-K电动机各出一半力,其中MGU-K输出350千瓦(约470马力),相比现在的120千瓦翻了将近三倍。
燃油消耗不再用重量限制,改用能量流率限制,并且强制使用100%可持续燃料。
现行DRS机制被全新的主动空力系统取代。新系统不再沿用必须在后车1秒以内才能开启的逻辑,所有车手在指定区域内均可自主激活。超车不再取决于规则给不给机会,而是取决于我们敢不敢在弯道出口比对手晚0.1秒关闭低阻模式。
赛车变小了也变轻了,也变得更灵活了。空气动力学不再是赛车上一个人说了算的角色,它变成了动力系统的合作伙伴。
这算是一次彻底的哲学转向。
过去每一个规则周期里,F1工程师的核心问题都是一样的,怎么在固定的翼面上榨出更多的下压力?这个问题必然导向极端化,底板越做越复杂,涡流管理越来越精密,对离地高度的依赖越来越敏感。赛车最终变成了一台在钢丝上走的精密仪器,稍有扰动就会失控。
2026年的问题变了,变成怎么让一台能主动变形的赛车,在下压力和效率之间找到最优平衡点?答案不再是把一个被动系统推到极限,而是给赛车装上一套会呼吸的空气动力学,让它在弯道和直道之间自由切换姿态。
从被动的极端化,到主动的适应性。这可能是F1自1983年平底板禁令以来,最深刻的一次技术哲学转身。
同一个名字,不同的反馈环
有一件事很少有人提:"海豚跳"这个词,本来不是F1的。
在1930年代,美国国家航空咨询委员会(NACA,NASA的前身)在研究水上飞机在水面降落时的俯仰振荡,给它取了个名字,porpoising。四十多年后,安德烈蒂在莲花车队测试时把这个词带进了F1。
但是同一个词背后,物理机制是完全不同的。
F1的海豚跳里,车手是纯粹的乘客。底板失速、重附着、再失速,整个自激循环和车手的操作无关,他只能坐在里面默默承受。
飞机的海豚跳刚好反过来的,飞行员本人就是反馈环的一部分。降落时弹跳了一下,飞行员下意识地拉杆修正,但修正的时机和幅度和飞机的响应产生了相位差,越修正越糟糕,振荡越来越大。航空界现在管这叫人机耦合(Aircraft-Pilot Coupling),故意不把锅全甩给飞行员。
F1的海豚跳是物理规律在折腾人,飞机的海豚跳是人在和物理规律互相拉扯。但结果一样,振动只会越来越大,不会自己停下来。
同一道题
我们花了半个世纪,把一堵看得见的墙换成了另一堵看不见的墙。
1977年,彼得·赖特在帝国理工的风洞里发现了密封的关键。密封的代价是僵硬的悬挂和二进制的死亡模式。德派里尔、维伦纽夫、皮罗尼,他们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和生命验证了这条物理定律的极限。
1983年,FIA用一条禁令把墙推倒了。
2022年,工程师用涡流把墙重新砌了起来。这一次没有实体部件接触地面,但物理的账单依旧准时送达,海豚跳一次又一次对准了车手的腰椎,新的工程极限推着所有人重新去学走路。
2026年,工程师准备再改一次。这一次他们给赛车装了一套会呼吸的翼面,把一半动力交给了电池,车身缩小了重量也减轻了,DRS也被主动空力系统取代了。
物理规律没有变过,只是账单的形式一直在变。
1982年,这笔账搁下的是车手的命。
2022年,搁下的是车手的身体和车队的设计哲学。
2026年,搁下的是电池重量和能量效率。
但是每一次重写规则,工程师都离那个终极答案近了一步,不是去打破物理规则,而是学会和物理妥协和谈判。
下一篇我们聊什么?我准备了两个选题,交给你们来投票:
A. 扩散器——底板尾部那个向上扩张的通道,空气在里面减速膨胀、压力回升。整台赛车真正的性能天花板,藏在这个"减速"的过程里。
B. 悬挂几何——四条轮胎以什么角度、什么姿态贴在地上,直接决定了赛车能跑多快。改装车圈子里最容易被误解、也最容易花冤枉钱的领域。
请在评论区告诉我。
上一篇拆了改装车侧裙的物理骗局。这一篇,追到了源头——五十年前一群人用命去摸那堵墙的边界。如果身边有人还在盲目堆叠碳纤维套件,把这篇转给他,让他知道那堵看不见的墙是怎么砌起来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