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条。
元旦夜,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得人心慌。
我拉开门的瞬间,郭欣瑶站在外面。
她手里拎着一袋苹果,眼眶红得像刚哭过。烟花的亮光一闪一闪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脖子那里——空空的。
那条我结婚时买的金项链,不见了。
“秉毅,”她声音很小,像怕被什么人听见,“妈住院了,卢荣轩跑了。那60万……”
她说不下去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离婚那天。
她签字前,伸手摸了摸那条项链。
然后才下的笔。
01
事情得从大半年前说起。
那是六月底的一个晚上,我下班刚到家,钥匙还没拔出来,就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
吴颖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张存折,红艳艳的封面,刺眼得很。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叫了声“妈”。
吴颖没应我,直接拍了拍存折:“秉毅,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每次她这么说话,准没好事。
“卢荣轩要开分公司,差60万周转,”她说着,把存折往我这边推了推,“你拿不拿?”
60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我和郭欣瑶攒了三年多的买房首付,加上我妈李玉玲攒了八年的养老钱,一共61万出头。
我多存了1万,是想着买房的时候给中介费和税费。
“妈,那钱是买房用的,”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和欣瑶看了好几套了,这个月就要定下来。”
“买房买房,你们家那破房子也好意思叫买房?”吴颖的嗓门一下子高了,“那鸽子笼,好意思让我闺女住?”
她说着,转头看向厨房门口。
郭欣瑶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她低着头,没说话。
“欣瑶,你说句话。”我说。
她还是没抬头。
锅里的油滋滋响着,油烟味飘过来,我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欣瑶。”我又叫了一声。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里闪着光,像要哭了。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
吴颖站了起来:“你看看你,一个大男人,连这点主都做不了?欣瑶跟了你,吃多少苦你知道吗?”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就是不愿意了?”吴颖打断我,声音尖得刺耳,“我告诉你,这个钱你必须拿。卢荣轩是你表哥,他开公司挣钱了,还能忘了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我表哥,是你娘家的侄子,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说了只会吵得更厉害。
那天晚上,吴颖坐了三个小时才走。
走之前撂下一句话:“你好好想想,钱和人,你自己选。”
她走了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郭欣瑶把菜端上桌,一盘酸菜鱼,一盘炒青菜。
我没动筷子。
她也没吃。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谁也没开口。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欣瑶,”我终于开口了,“你是怎么想的?”
她没说话,眼泪却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饭桌上。
我等着她说,可她就是不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半夜。
抽了半包烟。
我想起五年前刚和郭欣瑶谈恋爱那会儿,她说她妈嫌我家穷,嫌弃我在县城工作没出息。
我说我会努力。
她说她相信我。
可这些年,我是真的努力了。
连续三年考核优秀,两份调研报告得过市里表彰,在单位里从来不争不抢,别人不愿意干的活我都干。
可有什么用呢?
在吴颖眼里,我不如那个开装修公司的卢荣轩。
就因为人家开的是宝马,我骑的是电动车。
就因为人家张嘴就是几十万的生意,我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出头。
可她不知道的是,卢荣轩那辆宝马是贷款买的。
我也不知道的是,吴颖早就替我做了一个决定。
02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单位写材料,手机响了。
是郭欣瑶打来的。
“秉毅,你……你来一趟民政局吧。”
她的声音很奇怪,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干干的,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什么事?”
“我妈她……她让我在这等你。”
我放下电话,手都在抖。
请了假,打车到民政局。
门口站着一排人,有办结婚的,有办离婚的,脸上表情天差地别。
郭欣瑶站在台阶上,旁边站着吴颖。
吴颖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看到我来了,脸上露出一个笑。
那笑让人浑身不舒服。
“来了啊,走吧。”
她把档案袋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份离婚协议书。
上面已经签好了字,郭欣瑶的名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子。
“妈,你这是干什么?”我声音都变了。
“少废话,”吴颖白了我一眼,“你既然不拿钱,就别耽误我闺女。签了字,各走各的。”
我看着郭欣瑶,希望她能说句话。
可她只是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像要把地砖看出一个洞来。
“欣瑶,”我叫她,“你说话啊。”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抖了抖,说:“我……我没办法。”
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什么叫没办法?”我急了,“你是我老婆,不是你妈的工具!”
“你说谁工具呢?”吴颖一把拽住郭欣瑶的胳膊,“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告诉你,今天这个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生气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人,以前还叫我“小陈”,逢年过节还给我腌咸菜。
可现在,她恨不得把我踩到泥里去。
“我打个电话。”我说。
我走到旁边,拨了郭欣瑶的号码。
通了。
“欣瑶,你听我说,咱们好好谈谈,你能不能先别签字?咱们回去——”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吴颖的声音:“别跟他废话!把电话挂了!”
然后就是忙音。
我站在那里,举着手机,像傻子一样。
眼泪差点要掉下来。
我转身往回走。
郭欣瑶还是站在那里,低着头。
吴颖把笔递到她面前:“签了,别磨蹭。”
她接过去,在协议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心酸,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告别。
“到你了。”吴颖把协议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份协议,看到一条用铅笔画出来的线:夫妻共有财产50%归女方,折现15万。
我忽然笑了。
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我掏出笔,签了字。
然后转身就走了。
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的是,郭欣瑶在我转身的那一刻,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趁吴颖接过协议的工夫,偷偷在协议背面写了两行字。
那两行字,后来我才看到。
03
离婚以后,我搬回了老家。
小县城,镇子上,一条老街,我妈李玉玲的小卖部就开在街角。
早上卖油条豆浆,下午卖烟酒副食,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糊口。
我妈什么也没问。
每天早晨,她给我煮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放两片青菜叶子。
端到我面前,说一句:“吃吧。”
然后就去开店门了。
那段时间,我不出门,不见人。
把自己关在屋里,睡觉、发呆、翻以前写的材料。
有时从早上坐到天黑,什么事也不干。
我妈偶尔推门进来,看我一眼,又关上。
什么也没说。
有天晚上,我翻到一份旧材料——前年写的,关于县城人社系统作风整改的调研报告。
有一万多字,从头读到尾,改了五遍,才交上去。
交上去以后,局领导说好,市里也表扬了。
可丁世副局长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花里胡哨。”
那件事之后,我就被调到了办公室写材料,一写就是三年。
可偏偏是这份“花里胡哨”的材料,让我后来的路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正拿着那份材料发呆,手机响了。
是程义。
程义是县人社局的局长,也是我爸以前的老战友。
我爸活着的时候,他们经常在一起喝酒。
我爸走后,逢年过节,程义还来看我妈。
“秉毅,你在家呢?”
“在呢,程叔。”
“明天你回县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件事跟你商量。”
“来了再说。”
第二天,我坐早班车去了县城。
程义的办公室在人社局三楼,窗户对着县政府大院。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摞文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听说你离婚了?”程义问。
“嗯。”
“那个姓吴的,逼的?”
我没吭声。
程义叹了口气:“你那岳母,我早就听说过,不是善茬。算了,过去的事了。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个机会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跟前。
“县里公开选拔人社局副局长,你报名。”
我愣了一下:“程叔,我……”
“你什么你?你干这行都五年了,资历够,能力也有。以前是有人压着你,现在不一样了。”
“丁副局长那儿……”
“丁世的事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数。你只管去考,考上了是你的本事。”
我接过文件袋,心里翻江倒海。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翻出书,开始复习。
每天刷题、背政策、看文件。
妈依然每天给我煮面,卧荷包蛋。
只是有一回,她端面进来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说完就出去了。
我端着那碗面,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04
笔试那天,我考了全市第一。
成绩出来,程义打电话过来,只说了三个字:“干得好。”
可面试就不太顺利了。
面试那天,我坐在候考室里,手心全是汗。
旁边坐了几个人,有从乡镇上来的,有从其他单位考过来的,都有点紧张。
轮到我的时候,我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五个考官。
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心凉了半截。
丁世坐在最左边,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笑。
“陈秉毅同志,”主考官开口了,“请你谈谈,如果被任命为副局长,你打算怎样开展基层工作?”
我把准备好的思路说了一遍。
实事求是,没有空话套话。
可等我讲完,丁世开口了:“你这个思路,听起来不错。但你做过基层工作吗?你一直在县里写材料,对农村的情况了解多少?”
这话一出来,我接不上话。
说实话,我确实没下过基层。
除了到乡镇开会调研,正儿八经的农村工作,我从来没做过。
“这个……我确实有所欠缺。”我如实回答。
“那就不适合了嘛。”丁世笑了笑,摊摊手。
那天面试结束,我心里清楚,八成没戏了。
果然,成绩出来,我总分排第二。
本来按规矩,应该取第一。
可丁世说了一句:“第一的那个同志基层经验丰富,陈秉毅同志虽然笔试好,但面试表现一般,建议让第一的那个同志上。”
程义没说话。
散会以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面试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程叔,我知道,我确实——”
“你听我说,”程义打断我,“丁世这个人,我跟他共事十几年了,他的套路我知道。他不让你上,不是因为你的能力不够,是因为你的材料里提到了他分管领域的整改问题,他怕你上来以后不好控制。”
我这才明白过来。
“那你现在有个机会。”程义又说,“县里有个贫困村要派第一书记,驻村一年。你要是愿意去,回来以后,副局长的位置,我帮你争取。”
“去。”
一个字,没犹豫。
程义看着我,点了点头:“好。”
就这样,我收拾了行李,去了全县最偏远的村子。
山里,路不好走,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到村第一天,村委会的老主任握着我的手,说你来了就好了。
我说我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干活的。
老主任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好,好,干活好。”
05
我在村里待了三个月,干了几件事。
第一件,修路。
村里的路是土路,下雨天牛都走不了。
我跑了交通局、扶贫办、发改局,磨了快一个月,要来了三十万的修路款。
第二件,引水。
村里没有自来水,吃水靠挑。
我找了水利局的技术员,一起进山找水源,花了两周时间,找到了一个泉眼。
第三件,搞养殖。
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剩下老人和小孩,地种不动,荒了一大半。
我找了县里的养殖大户,跟他们谈合作,搞土鸡养殖。
第一批进了三千只鸡苗,发到四十多户人家。
三个月下来,事情干了不少,也吃了不少苦。
住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一张折叠床,一顶蚊帐。
晚上点蚊香片,熏得眼睛疼。
有时半夜下雨,屋顶漏水,我爬起来拿脸盆接水。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斤。
可心里踏实。
村里的大爷大妈都叫我“小陈书记”,说小陈书记能干。
我笑着不说话。
心里想的是,我终于不是那个只会写材料的陈秉毅了。
这些事,吴颖不知道。
郭欣瑶也不知道。
她们还以为我回老家种地了。
而郭欣瑶那边,也出了大事。
06
离婚以后,郭欣瑶搬回了娘家。
日子不好过。
吴颖每天都念叨她,说“跟那个窝囊废离婚就对了”、“以后找个有钱的”。
卢荣轩隔三差五来家里吃饭,吴颖把他捧得跟亲儿子似的。
一口一个“荣轩辛苦了”、“荣轩多吃点”。
郭欣瑶坐在饭桌上,看着母亲对那个男人笑逐颜开,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有一天,她去县城办事。
路过卢荣轩的装修公司门口,看见大门紧锁,里面黑漆漆的。
她打电话问母亲:“妈,卢荣轩的公司怎么关门了?”
“关什么门?人家出差去了。”
“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你少疑神疑鬼的。”
她不放心,第二天又去了一趟。
这次门开着。
她走进去,看见卢荣轩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吵架。
“你他妈再不还钱,我就去法院告你!”那个男人拍着桌子吼。
“你告啊,老子一分钱都没有,你能怎么着?”卢荣轩的声音更凶。
郭欣瑶站在门口,浑身发凉。
卢荣轩看到她,愣了一下,脸上堆起笑:“表妹,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公司。”她声音发抖。
“公司挺好,挺好。”
“那刚才那个人是谁?”
“哎呀,一个做生意的,追债呢,没事。”
她没再问了。
但从那天起,她开始留了个心眼。
她去找朋友打听,找熟人了解。
慢慢拼凑出了真相。
卢荣轩根本没有什么分公司。
那60万,被他拿去填补赌博的窟窿了。
更让她崩溃的是,钱不是全被卢荣轩拿走了。
吴颖自己拿了20万,打到了妹妹郭欣怡的账户里——给她买了一套房子。
她跑去质问母亲。
吴颖先是死不承认,后来被逼急了,终于松口:“你妹妹刚毕业,没房子怎么嫁人?”
“那我的房子呢?”
“你一个离了婚的,要什么房子?”
“那我那15万呢?”
“什么15万?”
“离婚协议上的15万。”
吴颖脸色变了。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说出实话:“那笔钱,我取了,给欣怡交首付了。”
郭欣瑶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妈,你把我卖了。”
“你说什么话?”
“你拿我的婚姻,换了60万。你用60万,给你侄子填了窟窿,给你小女儿买了房子。那我呢?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吴颖被她吼得愣住了。
左邻右舍都打开了窗户看热闹。
郭欣瑶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她冲出家门,一个人在街上走。
走了很久。
走到腿都软了,才蹲在路边哭起来。
后来她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相册。
翻到一张照片——是我和她结婚那天拍的。
照片里她穿着红嫁衣,脖子上的金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看着那条项链,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天晚上,她回了家。
翻出那条项链,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
手心里都是印子。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了。
去了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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