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妈端着一碗排骨汤放在我面前。

汤很香,上面漂着枸杞和红枣。

“蓉蓉,那30万彩礼,妈给你哥买理财了。”

她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声音越来越小。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没敢抬头看我。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点了几下。

第二天凌晨四点十七分,我哥的微信炸了。

五十多条语音,一条比一条急。

我一条都没听。

我只是看着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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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30万是傅高畅攒了两年的钱。

他在一家软件公司当程序员,每个月工资一万二,省吃俭用,租着城中村的单间,早饭都是两个包子对付。

攒到三十万那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笑。

蓉蓉,钱够了。咱们年底结婚。”

我那时候在上班,拿着手机,眼泪差点掉下来。

高畅这个人,老实,话不多,从来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他说到的事,一定做到。

我们在一起三年,他从没让我受过委屈。

我把钱转给母亲,是想让她帮我存着。我和傅高畅打算在城东买个二手房,首付还差一点,这笔彩礼加上我自己攒的八万块,刚好够。

母亲接过钱的时候,眼眶红了。

“蓉蓉,你放心,妈一定给你存着。”

她拉着我的手,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菜留下的泥。

我那时候心里一酸。

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哥长大。虽然她从小偏心我哥,但我总想着,那是她苦怕了,觉得儿子才是依靠。

“妈,那就麻烦你了。等我看好房子,就跟你说。”

行,行。”她连连点头,然后又问,“那房子写了谁的名字?

“写我和高畅的。”

她脸上的笑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那……那也行。”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傅高畅正在做饭。厨房很小,转身都费劲,他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锅里炒着土豆丝。

“钱给你妈了?”

“给了。”

他点点头,没多问。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油烟机嗡嗡响,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壁,挨得很近,阳光都照不进来。

这样的日子,我想快点结束。

“高畅,等我妈帮我们存几个月,咱们就去看房。”

好。”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到时候给你弄个化妆台。

我说不出话来,转身去拿碗筷。

那天的土豆丝炒得有点咸,但我们俩都吃得很香。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觉得,生活真的有盼头。

大概过了一个月,大舅来城里办事,顺路来看我。

大舅是我妈的亲哥哥,六十多岁,在乡下种地,一年也来不了几次。他拎了一袋子红薯,坐在我出租屋的沙发上,四周看看,叹了口气。

“蓉蓉,你在这住着,苦不苦?”

“不苦,大舅。挺好的。”

他点点头,喝了口水,欲言又止。

“大舅,你有话就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

“你妈最近老往银行跑,你留意点。”

我打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你妈的手机里,有催款短信。”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舅,什么催款短信?

“我也不知道。上次我去你家,她手机搁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我瞟了一眼,好像是网贷平台的。”

我没说话。

大舅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

“蓉啊,大舅知道你孝顺。但有些事,你得留个心眼。”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网贷平台?我妈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她又不买什么东西,怎么会欠网贷?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号码都按好了,又放下了。

也许是大舅看错了。

我妈再怎么样,也不会干那种事。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抽屉里。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打开手机,翻到母亲的微信。

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我又打开和她的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我给她转了五百块,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没有多余的话。

我盯着那个微笑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上班,我还是没忍住,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最近家里还好吧?”

“好着呢,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你哥公司最近挺忙的,接了个大单子,说要赚不少钱呢。”她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兴。

我应了一声。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心里踏实了一点。

但我还是抽了个午休的时间,去了楼下的银行。

我想查查我自己的账户流水,顺便问问理财的事。

柜员小妹认识我,笑着打招呼:“蒋姐,又来了?”

“嗯,帮我查查这个月的流水。”

她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然后把单子打出来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个月的工资到账后,卡上还剩七千块。

但上个月我转给母亲的那三十万,账户上并没有显示任何理财收益。

我抬起头。

“小张,我之前转过一笔钱出去,那个账户的流水能帮我查查吗?”

“您本人的账户?”

“不是,是另一个账户。”

“那不行,蒋姐,非本人账户我们不能查。”

我点点头,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很大。

我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手指悬在母亲的号码上。

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我想,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理财收益还没到账,也许母亲把存折放别的地方了。

我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

但心里的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02

又过了一个月,我生日。

傅高畅给我买了一个蛋糕,不大,但上面有草莓。他下班回来,满头汗,围裙一系就开始炒菜。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菜上桌的时候,他关灯点蜡烛。

许个愿。

我闭着眼睛,在心里说:希望今年能买到房子,和他结婚

吹了蜡烛,他切了一块最大的给我。

“蓉蓉,生日快乐。”

我咬着嘴唇,差点哭出来。

“高畅,等房子买好了,咱们就领证。”

“好。”他笑了一下,又给我夹了一块肉,“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胆子大了些。我拿起手机,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上次那三十万的理财,收益到账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到……到了。”

“那收益是多少?存折上能看到吗?”

“哎呀,我记不太清了,你哥帮我办的。要不我问他一下?”

“不用,我自己问哥吧。”

“别别别,”她连忙说,“你哥最近忙,你别打扰他。过几天我让银行打个单子给你看看。”

我握着手机,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骗我。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你这孩子,怎么疑神疑鬼的!”

声音很大,很急。

像极了小时候我偷了她的钱买冰棍,她问我的时候,我撒谎的语气。

我说不出话来。

她又补了一句:“蓉蓉,你要相信妈。妈还能害你不成?”

我挂了电话。

傅高畅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念头。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但身体很诚实,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装着我妈这些年给我的东西。

一条红围巾,说是织了好几个星期。

一张全家福,我爸还在的时候拍的。

还有一个存折。

那是很多年前,我妈给我开的户,说帮我存压岁钱。后来我工作了,就没再用过。

我翻开存折,余额是零。

最后一笔记录,是五年前取的,取完刚好清零。

我把存折放回去,盖上盒子。

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上班,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另一家银行。

我没有查母亲的账户,我查了自己的。

六年的流水,我让柜员全部打印出来。

整整二十多页。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页一页翻。

每一笔转账,我都记得。

一万,两万,三千,五千……

六年,我转给母亲的钱,加起来超过六十万。

我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

没有愤怒,没有崩溃,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

我把流水单折好塞进包里,走出银行。

门口的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母亲打来的。

我按掉。

她又打。

我又按掉。

然后她发了一条微信:“蓉蓉,明天回家吃饭,妈给你炖排骨汤。”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我要回去。

有些事,我得当面问清楚。

那天晚上,傅高畅加班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关着灯。

窗外是高架桥,车来车往,灯光一道一道地划过天花板。

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脑子里很乱。

我想起小时候。

有一次我考了年级第一,高兴地跑回家告诉我妈。

她难得笑了,摸着我脑袋说:“我们家蓉蓉真厉害。”

那天她给我煮了一碗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我端着碗,吃得特别香。

但第二天,她就带着我哥去了商场,买了双新球鞋。

我记得那双鞋是三百多块。

那时候我正需要一双新的运动鞋,旧的已经磨破了底。

我没跟她说。

隔了几天,我自己用攒的零花钱去地摊上买了一双。

十五块钱的胶鞋,穿了两天就开胶了。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但今天晚上,它忽然就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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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我回了家。

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一个,忽明忽暗。

我爬上去的时候,已经听到厨房里炒菜的声音。

油烟机的轰隆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我妈喊我哥的声音:“良俊!去开门!你妹回来了!

门开了。

我哥蒋良俊站在门口,穿着件有点皱的衬衫,头发油油的。

“来了?进来吧。”

我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罩洗得发白,电视柜上摆着我爸的遗照。

墙上贴着我哥的公司宣传海报,印着“俊杰商贸有限公司”,下面一行小字:“诚信经营,合作共赢。”

我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你嫂子带孩子回娘家了,今天就咱们仨。”我哥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玩手机。

我没理他,径直去了厨房。

我妈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着。锅里炖着排骨汤,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香味。

“妈。”

她回过头,笑了一下:“回来了?快去坐着,马上就好。

我看着她。

头发白了更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围裙上的油渍洗不掉,一块一块的,泛着黑。

“妈,上次我问你那三十万的事……”

“哎呀,等吃完饭再说。”她打断我,头也没回。

我心里沉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我妈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排骨夹了好几块,又把鸡腿夹给我。

“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哥坐在对面,吃得很随意,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继续玩手机。

“哥,你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他头也没抬,“接了个项目,利润挺高的。”

“什么项目?”

“说了你也不懂。做生意的事。”

我妈在旁边连连点头:“你哥最近忙得很,经常加班,我都心疼他。”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

她洗碗,我擦桌子。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洗碗池里。

“妈,那三十万,到底在哪?”

她手上动作停了。

水龙头还在滴。

“不是说了吗,买理财了。”

“哪家银行的理财?收益多少?合同呢?”

她不说话了。

水声哗哗响,她使劲搓着碗。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妈,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查了流水。这六年,我转给你的钱,前前后后加起来六十多万。那些钱去哪了?”

她不回答。

“哥的公司,到底什么情况?”

她放下碗,转过身来看着我。

眼眶红了。

“蓉蓉,你听妈说……”

“说什么?”

“你哥他……他公司出了点问题。欠了一些债。妈也是没办法……”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我站在那里,听着厨房里滴水的声音。

一滴,一滴。

像什么在往下沉。

“所以那三十万,你给了哥还债?”

她没说话,但眼泪掉下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

“妈,你知不知道那三十万是我和高畅攒了多久的钱?我们打算买房结婚的。”

“妈知道,妈知道……”她抓住我的手,“但你哥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他说这个项目做完就能翻身,就差那三十万。妈想着,等他还上了就连本带利还给你……”

“他什么时候能还?”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还不上,对不对?”

她哭出声来。

我挣开她的手。

妈,你告诉我,这些年我转给你的那些钱,我哥还过一分没有?

她低着头,眼泪滴在水池里。

不用回答了。

我走出厨房,拿起包。

我妈追出来:“蓉蓉,你别走!妈求你了!你哥他真的知道错了!”

我哥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着我。

“怎么了?又怎么了?”

我没理他,换鞋。

他的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蓉蓉,我副卡怎么刷不了了?”

我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销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的副卡,我想销就销。”

他的脸涨红了,蹭地站起来。

“蒋夜蓉!你发什么疯?!”

我看着他。

“我发疯?你拿了我的三十万,告诉我买理财了。我问你什么时候还,你妈说你走投无路了。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继续给你打钱?继续当提款机?”

“你……”

“你的公司到底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清楚。妈不清楚,但我知道。”

他脸色白了。

我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灯光昏暗。

我踩着台阶往下走,走了几步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和我哥的吼叫声。

“她什么意思?!她不帮我谁帮我?!我是她亲哥!”

“你闭嘴!你少说两句!”

我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傅高畅坐在床边等我。

他看我眼睛肿了,没多问。

只是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手边。

“蓉蓉,不管发生什么,有我呢。”

我端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

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靠在傅高畅肩膀上,闭着眼睛。

我想了很多。

想这些年寄回去的钱,想我妈夹在我碗里的那块肉,想我爸的照片,想那张全家福。

也想那个二十多页的银行流水单。

想着想着,又哭了。

但这一次,不是难过的哭。

是明白了什么之后的哭。

04

周一早上,我没去上班。

请了假,一个人去了银行。

我把我名下所有的银行卡、信用卡都查了一遍。

除了那张已经销掉的副卡,我还有一张储蓄卡。卡里有八万块,是我攒着买房的钱。

还有一张工资卡,月底刚发了一万二。

我坐在银行大厅里,盯着手机银行上的余额。

心里盘算着。

那三十万是拿不回来了。

至少短时间拿不回来。

但我不能再往里填了。

我关了手机银行,给傅高畅发了条消息:“高畅,那三十万,可能回不来了。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

“没事。人没事就行。”

我看着这几个字,鼻子酸了。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怪。

中午我回了公司。

下午开完会,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同事小周路过,敲了敲我的桌子。

“蓉姐,发什么呆呢?走,下去买奶茶。”

“不去了。”

“咋了,心情不好?”

我笑了一下:“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走了。

办公室空调嗡嗡响,键盘声噼里啪啦。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

里面是那张全家福。

我爸抱着我哥,我妈抱着我。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看了很久。

我爸走的时候我八岁,我哥十二。

那之后,我妈一个人带着我们俩。

她白天上班,晚上做手工,周末还去菜市场帮人杀鱼。

那时候她手上都是口子,冬天冻得肿起来。

我记得有一次她发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给她倒水,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妈没事,妈没事。”她说。

那时候我就在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她过好日子。

可后来,我长大了,工作赚钱了。

她却把钱全给了我哥。

我不是心疼那些钱。

我是心疼我自己。

我也不想给我妈打电话。

她给我打了好几个,我都没接。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晚上回家,傅高畅在看手机。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高畅,那三十万的事,对不起。”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说什么对不起。钱没了可以再挣,你没事就行。”

“那我们的房子……”

“晚两年买也行。”他顿了顿,“反正我跑不了。”

我笑了,但眼泪也下来了。

“傻不傻。”他说,用手背给我擦眼泪。

我抓住他的手。

高畅,以后我会改的。我不会再当提款机了。

你早该改了。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从通讯录里找到大舅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大舅,我妈到底还瞒了我什么事?”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

“蓉蓉,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你抽空回来一趟,大舅跟你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

心里沉了一下。

第二天,我又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大巴回了老家。

大舅在车站接我。

他穿着件旧夹克,站在出站口,手里夹着一根烟。

“来了?”

“大舅,到底是什么事?”

他吸了口烟,看了看四周。

“走吧,上车说。”

他骑着一个三轮电动车,是平时拉货用的。

我坐上去,车斗里还有一股鸡粪味。

他没说话,一直骑到镇上的一个小饭馆门口。

“下车,大舅请你吃碗面。”

我跟着他进了饭馆。

两碗面端上来,他往碗里倒了点醋,搅了搅。

“蓉蓉,你妈那套老房子,抵押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

“抵押了多少钱?”

“八十五万。”

我觉得有点晕。

那套老房子,是我爸留下的。当年为了供我和我哥读书,我妈一直没舍得卖。

现在抵押了?

“钱呢?”

大舅看了我一眼。

“你说呢?”

我明白了。

全填了我哥的窟窿。

“那个破烂公司,早就垮了。”大舅放下筷子,“你哥三年前就不行了,一直在硬撑。你妈那点退休金,全搭进去了。不够,就去借钱。高利贷都借过。”

“那……那现在呢?”

现在的债主是正规公司。但是利息也吓人。我听说,已经滚到一百多万了。

“一百多万?”

“你哥那公司外头还欠着不少钱。你妈怕你知道,一直瞒着。她以为你哥能翻身,能还上。可你看看你哥那德行,他能翻身吗?”

我坐在那里,面已经凉了。

大舅叹了口气。

“蓉蓉,大舅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管。你这些年帮得够多了。我是怕,到时候债主找上门,你妈一个人扛不住。”

“我知道了。”

“你……你别太难过。”

“我没事。”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面。

面已经凉了,黏在一起。

但我还是吃了下去。

吃完面,大舅送我去了车站。

临走前他拍拍我肩膀。

“蓉蓉,对自己好点。别光想着别人。”

我点点头,上了车。

大巴车发动了。

窗外的景色往后退,一片一片的庄稼地,几间低矮的瓦房。

我妈那年才十七岁,就嫁给了我爸。

婚后没几年我爸就走了。

她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心里知道。

但她也做错了事。

错得太离谱了。

我想原谅她。

但我原谅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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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傅高畅出差了。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没开灯。

窗外是高架桥,车灯扯成一道光带。

我拿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微信。

没有新消息。

我又翻到我哥的。

也没有。

这几天,谁都没找我。

大概都在气头上。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沙发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的。

蓉蓉,你哥给我买了件外套,挺好看的。

配了一张图。

是她穿着新衣服站在镜子前的照片。头发梳得很整齐,笑得很灿烂。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老了。

但那笑容,不是冲我笑的。

是在我哥面前笑的那种。

我关上手机,没回。

第二天上班,同事问我怎么了,说我状态不好。

我笑笑说没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我妈转了两千块钱。

转完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下午开会,手机一直震。

我没看。

下班了才拿出来。

五条未读消息。

三条是我妈的语音,两条文字。

文字写的:“蓉蓉,妈收到钱了。你吃饭了没?”

我没回。

回到家,我坐在床边,翻着手机相册。

有一张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

我、我哥、我妈,三个人挤在一起。

我妈笑得眼睛都没了,一只手搂着我,一只手搂着我哥。

看着很温馨。

但那之后呢?

大年初二,我妈就跟我提了一嘴,说我哥公司需要周转。

我转了五万块。

当时她也是笑得眼睛都没了。

现在想想,那钱,何曾还过?

我把那张照片删了。

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

我把微信里那个家族群退了。

退之前看了一眼。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

我哥发的:“过几天有个大项目,搞定了带全家去旅游。”

下面我妈回了一个大拇指。

我退了群。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炸了。

先是微信提示音。

叮叮叮,叮叮叮,连续不断。

五十多条消息涌进来。

全是我哥的。

我没点开看。

又过了一分钟,电话响了。

我哥打来的。

我没接。

然后语音短信一个接一个进来。

震得我手心发麻。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屏幕上,未读消息数还在往上跳。

六十,六十五,七十……

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空。

什么念头都没有。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手机没动静了。

我拿起来,未读消息数停在七十二条。

语音短信五十条,文字消息二十二条。

最新的一条是我哥发的:“蒋夜蓉,你真有本事。你就看着我死吧。”

我没点开,也没回。

然后我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蓉蓉!你怎么把你哥的卡销了?他今天请客户吃饭,卡刷不了,丢大人了你知不知道!”

“那是我办的副卡,我有权销。”

你……”她噎住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哪样的?”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应该帮他?”

“他……他是你哥……”

“他是你儿子。那我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蓉蓉,你哥他……他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就再帮他一次,最后一次……”

这句话,你说过多少次了?

“妈,那三十万,我不追了。但以后,我不会再给他一分钱。”

“蓉蓉!”

然后把我和我妈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大段大段的是转账记录。

后面跟着她发的那些话。

“蓉蓉,妈谢谢你。”

“蓉蓉,你哥说下次一定还。”

“蓉蓉,你帮帮他吧,他快撑不住了。”

一条一条,像是刻在屏幕上。

把手机扔到一边。

是啊,我变了。

我变回人了。

06

事情闹开后,平静了大概一个星期。

我以为一切就这么过去了。

钱没了,我不追了。该断的关系断了,我认了。

但我想得太简单了。

周六上午,我正在出租屋里洗衣服,门被敲响了。

敲得很急,砰砰砰。

我擦了把手去开门。

门口站着我妈,旁边是我大嫂王晓菲。

我妈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整夜。

晓菲抱着孩子,脸上挂着笑,但笑得很勉强。

“蓉蓉,妈来看你来了。”

我妈一进门,就跟自己家似的,四处打量。

“这房子也太小了。你一个人住得舒服吗?”

“还行。”

“我看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得好。”

晓菲把孩子放在沙发上,孩子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

“蓉蓉,嫂子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晓菲开口了,“但你哥那事,他也是没办法。公司出了点意外,周转不灵,他也不想拿你钱。”

她又说:“你哥那个人,你知道的,好面子。他不想跟外人借钱,就只能跟家里人商量。你的钱,他一定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

“等公司好转了……”

“什么时候好转?”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蓉蓉,你哥这次真的是被坑了。那个供货商把钱卷跑了,他也……”

“够了。”

我打断她。

“我不想听了。这些话,我听了好几年了。每次来都是这套。说完,然后让我再拿点钱。”

“蓉蓉,你这话说的……”

“不是我说的,是你们做的。那三十万,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妈在旁边开口了:“蓉蓉,你哥说了,年底肯定还!”

他哪年没说过年底还?

她脸涨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做提款机了。”

晓菲抱着孩子站起来。

“蓉蓉,你这么说话,可就伤人心了。”

“那就伤吧。”

她看了我一眼,抱着孩子转身往外走。

我妈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

“蓉蓉,你别这样。妈求你了。你帮帮你哥,他真的……”她声音哽住了,“真的撑不下去了。”

“妈,他撑不下去的时候,考虑过我吗?”

她站在原地,眼泪往下掉。

我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妈,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我把门关上了。

靠在门后,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洗完衣服,我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亮了。

是大舅。

“蓉蓉,你妈今天来找我了。她让我劝劝你。”

“大舅,你怎么说的?”

“我说,劝什么劝?这些年她对不起你,你不知道?”

我看着屏幕,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蓉蓉,你别管你妈怎么说。你听大舅一句,该断就断。”

“但你妈那个人,犟得很。她心里其实知道对不起你,但她就是不肯承认。她总觉得,帮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看到你妈今天的样子,也心疼。但心疼归心疼,不能拿你的命去填她的窟窿。你好好的,大舅就放心了。”

我盯着屏幕,眼泪掉了下来。

“大舅,我知道了。”

“行了,不说了。你忙吧。”

我关了手机,坐在沙发上。

厨房的窗没关,隔壁炒辣椒的味道飘进来,呛得眼睛疼。

但我没去关窗。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让那股味道包围着。

又辣,又呛。

像这些年吞下去的所有委屈。

那天晚上,傅高畅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站在阳台上发呆。

“怎么了?外面冷。”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听你妈今天来了?”

“嗯。”

吵架了?

“也不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

蓉蓉,要不……咱们搬走吧。

“搬去哪?”

“换一个城市。离这里远一点。这样你妈你哥,就不会再找你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很柔和。

“你工作怎么办?”

“换个工作就是了。”

“高畅……”

“我说真的。”他握着我肩膀,“我不想看你这么难受。”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那一刻,我真的想答应了。

但我知道,我不能走。

我走了,我妈就真的没人管了。

“高畅,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再说吧。”

他没再多说。

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进屋吧,外面凉。”

我跟着他进去了。

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防盗窗上的铁丝哗哗响。

就像那天,我妈来找我时,欲言又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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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事情彻底爆发,是在半个月之后。

那天我正上班,接到大舅的电话。

“蓉蓉,你赶紧回来一趟。”

“怎么了?”

债主找上门了。堵在你妈家门口,不让走。

我握着手机,脑子嗡了一下。

“我现在就回来。”

请了假,打车,两个小时后到了老小区。

还没上楼,就看到楼下围了一堆人。

几个邻居站在花坛边窃窃私语,看到我,眼神复杂。

“蓉蓉回来了。”

“快上去看看吧,你妈都哭了半天了。”

我跑上楼。

三楼的走廊上,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穿黑夹克,一个穿灰西装,手里拿着文件袋。

我妈站在门口,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乱蓬蓬的。

“我女儿马上就回来了,你们再等等……”

她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蓉蓉,你快跟他们解释,妈不是不还钱……”

灰西装的男人看着我。

“你是她女儿?”

“是。”

“那正好。你看看这份合同,你妈两年前用这套房子抵押贷款了八十五万。本息合计,现在欠我们一百二十万。已经逾期三个月了。”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落款是我妈的名字和手印。

“妈,这房子……”

“蓉蓉,妈也是没办法……”她哭出声来,“你哥说他要翻身,他缺钱……妈就想着,把房子压上,等他赚了钱再赎回来……”

“他翻身了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良俊呢?”

“他……他电话打不通……”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份合同。

旁边的邻居伸着脖子看,议论纷纷。

“老蒋家这是咋了?”

“还能咋,儿子不争气呗。”

“可怜了那丫头,摊上这么个家。”

我转过头,看着我妈。

满头白发,眼眶通红,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空了。

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妈怕你生气……”

“我不生气。”我把合同还给她,“我只是替你难过。”

她愣住了。

我看向那两个男人。

“这套房子现在大概值多少钱?”

“按市场价,大概一百五十万左右。”

“如果卖房还债呢?”

“可以。”

我妈慌了:“蓉蓉,不能卖!这是你爸留下的房子!卖了妈住哪?”

“你就知道这房子是你爸留下的。那你知不知道,这房子再压下去,利息就越滚越多,到时候连卖都卖不掉。”

她哭得说不出话。

“你哥呢?他会管吗?”

她摇头。

“妈,你还要替他扛到什么时候?”

她不说话,只是一直哭。

走廊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一绺一绺地乱飞。

我看了她很久。

“房子的事,我来处理。”

“蓉蓉……”

“但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你说,你说!”

“第一,房子卖了还债,剩的钱我来保管。”

“第二,你搬来和我住。”

“第三,跟我哥断干净。他的事,你以后不要再管。”

“你答不答应?”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妈答应你。”

我转身看着那两个男人。

“给我一周时间。我把房子卖了还钱。”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行,一周。如果一周后还不上,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说完,转身下楼了。

走廊上安静下来。

邻居们也散了。

我妈靠在门框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蓉蓉,妈对不起你……”

“别说了。”

“妈真的……妈的心里也好难受……”

我看着她,眼眶发酸。

妈,你别难受了。难受有什么用呢?事情总要解决的。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了老房子里。

我妈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月光照进来,照在我爸的遗照上。

照片里的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记得他说过一句话。

“蓉蓉,以后你要是有出息了,要好好照顾你妈。”

我现在有出息了。

我在照顾了。

但照顾的方式,可能跟他想的不一样。

我拿出手机,给傅高畅发了条信息。

“高畅,房子的事,我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卖房还债。”

“那你妈怎么办?”

“她搬来和我们住。”

“那……那我们呢?”

“我们不买房了。租房子住也行。”

他沉默了很久。

“蓉蓉,你确定?”

“确定。”

“那好。我听你的。”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眼泪又落下来了。

那一刻,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

但我知道这是我唯一能做的选择了。

08

卖房的程序比我想象的慢。

中介说,这种老房子不好卖,得挂一阵子。

我算了算日子,一周肯定不够。

又去找那两个男人谈,他们多给了半个月。

我妈这几天一直住在老房子里。

我让她收拾东西,准备搬过来。

她嘴上答应着,但动作很慢。

我知道她舍不得。

住了几十年的地方,墙上都是我爸当初钉的钉子,阳台上还有她自己种的花。

我说:“妈,花带不走,就算了。搬过去我重新给你买。”

她点点头,但背过身去的时候,我看见她在擦眼睛。

我哥还是没出现。

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

我问我妈,她说“不知道去哪了”。

我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没说实话。

但她不愿意说,我也没逼她。

搬家那天,大舅来了。

他开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根绳子。

“蓉蓉,大舅来帮你搬。”

“大舅,不用麻烦你。”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他挥挥手,“你一个人搬这么多东西,搬得动?”

我没再推辞。

我妈那点东西,装了四个编织袋。

柜子里塞了几十年的旧衣服,穿不下的,褪色的,她都没扔。

我说:“妈,这些不要了吧。”

她说:“还能穿呢。”

搬过去也没地方放。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留下了。

一件一件叠好,放在沙发上。

我看着她叠衣服的动作,那一刻心里很酸。

她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女人。

她这辈子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咬牙撑着。

撑过我爸走,撑过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撑过我哥一次次让她失望。

她觉得自己撑得住。

但有些事,不是她撑得住就够的。

我把那些衣服又重新拿起来,装进袋子里。

“算了,妈,带走吧。”

她愣了一下。

“反正出租屋,也有地方堆。”

她笑了一下。

好好好,带上。

上了三轮车,她坐在车斗里,抱着一个包。

风大,吹得她眯起眼睛。

“蓉蓉,妈这辈子,是不是拖累你了?”

“没有。”

“你别骗妈。妈心里清楚。”

三轮车突突地往前开。

路两边的树往后倒。

我回头看了一眼神。

老房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妈也一直回头看着。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搬到出租屋那天晚上,傅高畅做了一桌子菜。

我妈坐在桌边,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眶有点红。

“高畅,麻烦你了。”

“阿姨,别客气。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点点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看到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小时候的照片。

那张照片我一直带在身边。

是我们家唯一一张全家福。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她没抬头,只是摩挲着照片边缘。

“妈知道了。”

“你也别太担心我哥。他都三十多岁了,该学会自己扛了。”

“妈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

“蓉蓉,你是不是觉得妈特别偏心你哥?”

我没回答。

“其实妈心里知道。你比你哥懂事,比他会赚钱,比他更靠得住。但妈就是……就是放不下他。你爸走得早,他要是在天有灵,肯定也放不下。”

“妈,我爸要是活着,他也不会让你这样过。”

然后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你爸那个人,最看不得家里闹成这样。”

她低下头,把照片放回我手里。

“以后妈不偏心了。”

但我捏着照片,很久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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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过了大概一周。

那天晚上,我正在出租屋里看资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蓉蓉,是哥。”

我愣住了。

“你在哪?”

“我……我在火车站。蓉蓉,哥想见你一面。”

他的声音很哑,听起来很疲惫。

我在火车站广场的角落里找到他。

他蹲在一个大柱子旁边,面前放着一个蛇皮袋。

衣服皱皱的,头发也好几天没洗了。

看到我,他站起来。

“你这几天去哪了?”

“去外地了。找以前一个朋友,想借点钱周转。”

借到了吗?

他摇摇头。

“蓉蓉,哥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妈的事,我听说了。房子卖了,她搬去你那了。

“谢谢你。”

“不用谢。那是咱爸的房子。”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蓉蓉,哥想跟你谈谈。”

我们找了附近一家小面馆。

他点了一碗面,狼吞虎咽地吃了大半碗。

放下筷子,他抹了抹嘴。

“蓉蓉,你是不是觉得哥特别没用?”

“我没那么想。”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从小到大,妈都偏着我。什么好的都留给我。妹,心里不舒服吧?

但哥也没办法。我从小就是个废物。学习不行,干活不行。不像你,争气,考上大学,找了份好工作。妈也总说,你妹比你强多了。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不能输给她。

“所以你就一直拿我的钱撑着?”

他没反驳。

“哥知道错了。可哥改不了。每次想改,就想着,反正有妈在。反正有你这个妹妹在。”

我看着他,眼眶发酸。

“哥,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

“哥这次是真的栽了。公司也没了,外头还欠着一屁股债。你让哥怎么办?”

“你可以从头开始。”

“从头?”

“嗯。找一份普通的工作,慢慢还债。别再想着发财了。”

“妹,你觉得哥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低下头,手抖了一下。

“你帮哥最后一次。”

什么?

“帮哥跟妈说一声,让她别担心。就说哥去外地打工了。等有钱了,还她。”

他的眼眶也红了。

“哥,这句话你该自己跟她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好。哥自己去说。”

那晚,他跟我回了出租屋。

我妈看到他,先是愣住了,然后眼眶一红。

“良俊,你瘦了。”

“妈,对不起。”

他跪下来。

我妈也跪下来,抱着他哭起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傅高畅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

“进来吧。”

我摇摇头。

“让他们待一会儿。”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又难过,又轻松。

像是悬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第二天一早,我哥走了。

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蓉蓉,哥走了。”

“妈就交给你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妹,哥以前错了。

他弯下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出租屋对面的路灯亮了。

他走进光里,又走出来。

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妈站在我身后。

“蓉蓉,你哥会改吗?”

“但妈,你得先改。”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转过身,走进屋。

风从身后吹进来,吹走了桌上的一张纸。

我弯腰捡起来。

是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我爸妈还在。我哥和我都还小。

那时候什么烦恼都没有。

我把它放回桌上,倒扣着。

走进卧室。

傅高畅坐在床边,看着我。

“蓉蓉,没事了?”

我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

“高畅,咱们什么时候领证?”

他笑了一下。

“明天吧。”

“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

梦里,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我妈还在厨房里做饭。

我哥在门口玩弹珠。

我爸还没走,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我推开厨房的门,喊了一声。

“妈,饭好了没?”

她回过头,笑着说:“快了,去洗手。”

我转身跑出去。

阳光正好。

10

一个月后。

蒋夜蓉和傅高畅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

只是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

“已婚。”

大舅第一个点了赞。

然后我妈也点了。

她在评论里写:“妈给你炖了排骨汤,晚上来喝。”

蒋夜蓉看着那条评论,笑了笑。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傅高畅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走吧,回家了。”

他们住的地方距离我妈的出租屋,只隔着三条街。

走路也就十几分钟。

蒋夜蓉特意找的房子,为的就是方便照应。

我妈现在一个人住,每天早上会去菜市场买菜。

中午有时候会过来敲门,手里拎着半只鸡或者一袋水果。

“蓉蓉,妈买了点菜,给你送点过来。”

蒋夜蓉打开门,让她进来。

她坐在沙发上,也不多待,喝口水就走了。

走之前会叮嘱一句:“晚上早点回啊,我炖了汤。”

蒋夜蓉说:“知道了。”

她这才放心离开。

我每个月给她交房租,再给她一千块生活费。

她自己还有一千多块的退休金。

省着点花,够用了。

有时候蒋夜蓉会问她:“妈,你现在一个人住着,习惯吗?”

她说:“还行。就是有时候会想你哥。”

蒋夜蓉没接话。

她又说:“但妈现在想通了。他就是个成年人,总得自己过日子。”

“他给你打电话吗?”

“打。隔几天打一个,说在工地上干活。”

蒋夜蓉点点头。

“那他挺好的。”

“是挺好。”我妈低下头,声音有点哑,“就是……太远了。”

蒋夜蓉没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

中午她回去做饭了。

傅高畅走出卧室,坐在蒋夜蓉身边。

“阿姨又来了?”

“她最近好多了。”

“你呢?”

他看着她。

蒋夜蓉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好没好吧,也不算。但也不像以前那么难受了。”

“那就行。”

他握住她的手。

蒋夜蓉没挣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那天下午,蒋夜蓉一个人去了趟老房子那边。

其实房子已经卖掉了,但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花坛里的花,还是我妈种的那几株。

没人打理,有些已经死了。

但角落那棵月季,还开着两朵。

红得很倔强。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新家的方向走。

路上,她收到一条短信。

我哥发来的。

“妹,这个月发了工资,先还你两千。”

下面附了一张转账截图。

蒋夜蓉看着那两千块钱,手停在屏幕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打了两个字。

“收到。”

又打了一行:“妈挺好的。你注意身体。”

发出去之后,她关掉手机。

那天晚上,她回了家。

桌上放着排骨汤,热气腾腾的。

我妈坐在桌子对面,手边放着两副碗筷。

“回来了?快坐,汤趁热喝。”

蒋夜蓉坐下来,舀了一碗汤。

汤很烫,上面漂着枸杞和红枣。

她低头喝了一口。

鼻子酸了。

那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以后的路会怎么样。

我哥能不能真的改。

我妈能不能真的放下。

这些事,谁都说不好。

但没关系。

汤还是热的。

还能喝一口。

窗外升起了月亮。

路边的路灯也亮了。

有人敲门。

傅高畅去开门。

门外站着大舅,手里拎着一袋子苹果。

“蓉蓉,大舅来看看你。听说你结婚了,怎么也不请大舅喝一杯?”

“大舅,进来坐吧。”

“好嘞。”

夜风轻轻吹进来。

吹得桌上的汤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蒋夜蓉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