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走廊里,价目表贴在墙上。
大儿子冯志强一把拽住吴玉兰的胳膊:“妈,你住中档房,钱我出。”
大女儿冯秀兰冷笑一声:“你出?上次给妈买件棉袄都要发票报销。”
小儿子冯志刚掏出一沓现金拍在前台:“妈,咱不差钱,住最好的。”
吴玉兰盯着价目表最底下一行:朝北,无窗,紧挨厕所,每月800元。
她刚要开口,手机响了。
小儿子接完电话说公司有事,大女儿说孩子发烧,大儿子说开会。
三个人同时往外走。
走廊里又安静了。
院长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吴老师,您看……”
“就住最便宜那间。”吴玉兰打断她。
她的声音平静,像一潭死水。
01
养老院的前台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价目表就贴在墙上,A4纸打印的,边角都卷了边。
最上面的房型是朝南朝阳房,每月1800元,带独立卫生间。
中间是朝东中档房,每月1200元,和邻居共用厕所。
最下面是朝北普通房,每月800元,无窗,走廊尽头共用厕所。
“妈,你看这个中档房就挺好的。”冯志强指着中间的选项,声音很大。
他是县城一中的副校长,说话习惯了这个嗓门。
“好什么好?”冯秀兰翻了翻白眼,“1200一个月,一年就是一万四。妈退休金才多少?”
她今年四十一岁,在省城开了间美甲店,说话快,做事利索。
“大姐,钱的事你别管,我给。”冯志强拍拍胸脯。
“你给?你那个工资卡不是在嫂子手里吗?”冯秀兰笑着问。
“你……”
“行了行了。”冯志刚掏出一沓现金,“妈,你随便选,我付。”
他三十八岁了,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当主管,说话时习惯掏手机。
吴玉兰看着三个孩子。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在他们脸上。
她突然觉得,这三个孩子都陌生得很。
他们说话的语气,站立的姿势,甚至连争吵的方式,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妈,你说,你想住哪间?”三个儿女同时转过头来。
吴玉兰张了张嘴。
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
那一年志强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秀兰在读初二,志刚还在上小学。
她骑着那辆老永久自行车,后座驮着志强的行李,前头车筐里坐着秀兰,后背背着小儿子。
雨下得很大,泥路滑得厉害。
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腿往下流。
三个孩子都吓哭了。
她爬起来,笑着说:“没事,妈皮厚。”
那一年,她才四十岁,头发全是黑的。
“妈?你发什么呆呢?”冯秀兰碰了碰她的胳膊。
吴玉兰回过神来。
“就住最便宜那间。”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什么?”冯志强愣住了。
“妈,你别开玩笑。”冯秀兰也皱起眉头。
“我说,就住最便宜那间。”吴玉兰重复了一遍。
冯志刚看了看手里的现金,又看了看价目表,脸上露出尴尬。
“妈,要不……”
“我说了,就住那间。”
吴玉兰说完,转身往外走。
她走得很快,快到三个孩子都没反应过来。
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后车厢堆着几个蛇皮袋。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一个用了二十年的老式皮箱,几床被子,几件衣服,还有一些杂物。
她年轻时当老师,教过无数学生,桃李满天下。
老了,这些东西就是她的全部。
“妈,你别生气啊。”冯志强追出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生气。”吴玉兰说,“我就想住便宜的。”
“钱留着给你们花。”
吴玉兰说完,弯腰去提被子。
冯志强想帮忙,被她推开了。
“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来。”
声音很平静,却让冯志强的手僵在半空。
走廊里有人探头探脑,是住在这里的老太太们。
吴玉兰认识她们,她们都是熟人介绍来的。
“这是刘大妈的大儿子吧?长得真精神。”
“可不是嘛,人家是校长呢。”
“那女儿打扮得真洋气,一看就是城里人。”
老太太们七嘴八舌地说着。
冯秀兰脸上挂不住了,快步走过去:“妈,我来帮你吧。”
“不用。”吴玉兰说,“你们回去吧。”
“妈……”
“回去吧。”
三个儿女面面相觑。
最后,冯志强先走了,说是局里有会。
冯秀兰也开车走了,说店里还有客人。
冯志刚跟着吴玉兰进了房间,站了不到五分钟,接了个电话也走了。
房间很小,大概八平米。
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就满了。
窗户对着通风井,大白天也要开灯。
墙上有些发黄的霉点,地上铺着老式瓷砖,有几块裂了。
隔壁传来老太太的哭声:“我的闺女呢?我的闺女去哪了?”
吴玉兰坐在床边,把被子铺开。
被子上是她绣的牡丹花,已经洗得发白了。
她突然觉得鼻子很酸。
但眼泪没掉下来。
——她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哭。
02
住进养老院的第三天,吴玉兰才真正看清这地方的样子。
大门口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现在不是花期,叶子也蔫蔫的。
院子里摆着几张长条凳,几个老太太成天坐在那儿晒太阳。
她们不怎么说话,就那样坐着。
偶尔有人打个盹,口水流到衣襟上。
吴玉兰也坐过去。
她跟她们一样,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是新来的?”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问。
吴玉兰点点头。
“我姓赵,来两年了。”老太太说,“你几个娃啊?”
“三个。”
“都干啥的?”
“老大是校长,老二是开店的,老三在深圳。”
“哟,都是有大出息的。”赵老太太眼睛一亮,“那你可享福了。”
吴玉兰笑了笑,没接话。
“你住哪间?”
“最南头那间。”
“哦,最便宜那间。”赵老太太点点头,“那间小得很,住着憋屈不?”
“还行。”
“你娃们不给你出钱住好点?”
“我自己选的。”
赵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吴玉兰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
一朵云从东边飘到西边,慢慢散开。
她突然想起从前的事。
那时候志强刚考上大学,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就去邮局给他汇生活费。
路上碰到学校的同事王德厚,他是老伴生前的同事。
“玉兰,听说你家志强考上大学了?”他问。
“考上了,嗯。”她笑着点头。
“不容易啊,你一个人带三个孩子。”
“还行,都挺乖的。”
“有啥困难就说,大家都是老同事。”
她嘴里说着“不用”,心里却酸得很。
那一年,她一个人的工资,要供三个孩子上学。
大儿子上大学,大女儿上高中,小儿子上初中。
学费、生活费、文具费,哪样都要钱。
她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才睡。
周末还去学校门口摆摊卖炒货,一毛一毛地攒钱。
有一回,她骑着自行车摔进沟里,膝盖磕出血,她爬起来继续骑。
她从来没想过累不累。
她只是觉得,只要孩子们有出息,她怎么都行。
可现在呢?
孩子们都出息了,她住进了养老院,还住最便宜的房间。
“想什么呢?”
赵老太太的声音打断了她。
“没想什么。”吴玉兰回过神来。
“你儿子今天来看你不?”
“不来看吧。”
“为啥?这才进来几天就不来看了?”
“他忙。”
“忙?”赵老太太哼了一声,“忙就有理了?”
吴玉兰没说话。
又过了两天,大儿子冯志强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养老院门口,下来时穿着西装,皮鞋锃亮。
“妈,我来看你了。”他笑着说。
“嗯。”吴玉兰应了一声。
“你在这住得习惯吗?”
“要不要给你换个房间?”
“不用。”
冯志强在椅子上坐下,掏出一包好烟点上。
“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县里要搞个‘关爱老人’的专题报道,我们学校有个宣传任务,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让你配合拍个节目,就拍我来接你出去玩那种。”
吴玉兰愣住了。
“妈,这是好事。拍出来大家都能看到你儿子的孝心。”
她的手在发抖。
“妈?你同意不?”
“你来看我,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我当然是来看你的,顺便……”
“我不想拍。”吴玉兰站起来,“你回去吧。”
“妈,你别生气啊……”
“我没生气,你走吧。”
吴玉兰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
门外,冯志强还在敲门:“妈,你开门,我说错了还不行吗?”
吴玉兰没理他。
她坐在床边,手指攥着被子,指节都白了。
过了好一会,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冯志强走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通风井,什么也看不见。
她突然很想哭,但还是忍住了。
“妈!”
又一个声音传来。
是冯秀兰。
吴玉兰打开门,看见女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
“妈,我给你买了点东西。”
“啥东西?”
“我跟你看看。”
冯秀兰从袋子里掏出一件棉袄,一件呢子大衣,还有些吃的。
“妈,你看这棉袄,可暖和了。这件大衣也好看吧?”
“多少钱?”
“哎呀,你就别管了。”
吴玉兰看了看棉袄上的标签,又看了看女儿的眼睛。
“秀兰,你跟妈说实话,你回来干啥?”
“我看你啊,还能干啥?”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冯秀兰笑着,但她笑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
吴玉兰心里咯噔一下。
她觉得,女儿今天来,肯定还有别的事。
但她没问。
她不想知道。
她只想,至少在女儿离开之前,让她觉得,自己真的是来看她的。
那天晚上,吴玉兰又没睡着。
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那是护工在查房。
隔壁的赵老太太又在喊:“我的闺女,你在哪?”
她冲着天花板喊,喊了好一会,声音慢慢小了。
吴玉兰听见她在哭。
她也跟着哭了。
眼泪终于流下来,大颗大颗的,滴在枕头上。
她小声地哭着,怕让别人听见。
她活了六十七年,从没这么委屈过。
可这份委屈,她不知道跟谁说。
03
养老院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慢。
吴玉兰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洗漱,去食堂吃饭。
食堂不大,能坐二三十个人。
早餐是稀饭、馒头、咸菜,偶尔有一个鸡蛋。
中午是一荤一素,菜里的油水不多。
晚上没什么花样,能吃饱就不错了。
吃完早饭,她去院子里坐一会儿。
回来的时候,她习惯看看手机,看有没有儿女的消息。
手机很干净,没有未读,没有未接。
她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看错。
然后把手机锁进抽屉里。
又过了几天,二儿子冯志刚突然来了。
他从深圳坐火车回来,提着一个塑料袋。
“妈,我给你买了点特产。”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你咋回来了?不用上班吗?”
“请假了。公司最近不太忙。”
吴玉兰看着他。
他瘦了,黑了,眼袋很深。
“你咋瘦成这样?”
“最近加班多,没事。”
“你吃饭吗?”
“吃了,在车上吃的。”
冯志刚搓着手,有些不安。
“妈,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点钱。”
“借钱?你不是工资挺高的吗?”
“是挺高的,但是……我买了点股票,亏了些。”
“亏了多少?”
“不多,就几万。”
“妈,你帮帮我,我下个月就还你。”
“我没钱。”
“妈,你有退休金啊,还有存款……”
“那是我的养老钱。”吴玉兰打断他,“我不能动。”
“妈!”冯志刚站起来,“你就这么狠心?”
“不是我狠心……”
“你当年给大哥花多少钱?给我姐花多少钱?到我这里,就跟我说没钱?”
“志刚……”
“你就是偏心!”冯志刚声音很大,“我从小就知道,你对老大最好,对老二也比我好,就我……”
“你别说了……”
“我就要说!你凭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
吴玉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白了。
“我不管,这钱你必须借给我,不然我就死在深圳!”
冯志刚说完,摔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吴玉兰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隔壁赵老太太听见动静,敲了敲门。
“刘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
吴玉兰擦了擦眼泪,但眼泪怎么也擦不完。
她想起小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他生下来就是早产,瘦瘦小小的,哭得声音都细。
她怕他养不活,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他。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省心。
小时候跟人打架,长大了借钱炒股,从来没让她省心过。
可她还是心疼。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晚上,吴玉兰去食堂吃饭。
她端起饭碗,觉得什么都咽不下去。
旁边坐着两个老太太,在聊天。
“你家闺女昨天来看你了吗?”
“没有,说忙。你家呢?”
“也没来。说在加班。”
“现在的年轻人,都忙。”
“可不是嘛,忙得连亲爹亲妈都忘了。”
吴玉兰听着,手握着筷子,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
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张地图,她看过很多次了。
她想着三个孩子。
老大要面子,老二要钱,小儿子不懂事。
可她一个都不恨。
她只是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她听见有人叫她。
转过头,看见护工孙桂香站在门口。
“刘老师,你还好吧?”
“挺好的。”
“你大儿子来了,在门口等你呢。”
吴玉兰愣了一下。
“他来干啥?”
“说是带你去医院检查身体。”
吴玉兰穿上外套,走到门口。
果然,冯志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车钥匙。
“妈,走,我带你去检查身体。”
“不用了,我挺好的。”
“妈,你就别犟了。这是我单位给的福利,免费的。”
吴玉兰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跟着儿子上了车,去了县医院。
做了几项检查,都是常规项目。
医生看了报告,说她有点贫血,膝盖的老伤又犯了。
“回去多休息,骨头这东西,养好了问题不大。”医生说。
冯志强拿着单子,一副很孝顺的样子。
“妈,要不你搬到我家住几天?我让小李给你炖骨头汤。”
“不用了。”
“我说了,不用。”
吴玉兰站起来,往外走。
她走得很慢,膝盖疼得厉害。
但她不想让儿子看出来。
她突然想起,上次摔跤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
那一次,她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句也没吭。
现在老了,还是这样。
04
住进养老院的第一个月,吴玉兰一个人过了个中秋节。
那天是周三,孩子们都没来。
护工孙桂香端来一盒月饼:“刘老师,节日快乐。”
“谢谢。”
吴玉兰拿着月饼,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从前的中秋节。
那时候孩子们还小,她买一盒五仁月饼,切成四份。
孩子们抢着吃,她的那份总让给小儿子。
现在她一个人坐着,看着月亮,想哭。
“不赏月吗?”
赵老太太在旁边坐下。
“赏,怎么不赏。”
吴玉兰把月饼掰开,分她一半。
“你孩子们呢?都不来看你?”
“忙呢。”吴玉兰摇摇头。
“我闺女也是,一个月才来一次。”赵老太太咬了一口月饼,“不过至少还来,比不来的强。”
她想不通,为什么孩子们都不来。
是不是她以前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她对他们不够好?
她越想越难过。
“别想了。”赵老太太拍拍她的肩膀,“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生活,咱们过好咱们的就行了。”
“嗯。”
“你听说了吗?隔壁李奶奶的闺女来了,她们在争房子呢。”
“争房子?”
“可不是嘛。李奶奶那套老房子,三个孩子都想要。吵得可厉害了。”
“李奶奶还没走呢……”
“是啊,人还没走,就开始抢了。”
赵老太太摇摇头,叹了口气。
她想起自己那套老房子。
是当年单位分的,六十多平米,不大,但地段好。
三个孩子都盯着那套房子,她心里清楚。
可她能怎么办呢?
给了谁都是偏心,不给谁都生气。
“你想啥呢?”赵老太太问她。
“没想啥。”
“你别骗我了。你那三个孩子,是不是也在打房子主意?”
“刘老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话。”
赵老太太放下月饼,压低声音:“这房子啊,不能给任何一个。谁都想要,谁都不付出。你要是给了,以后他们连门都不登了。”
吴玉兰的手抖了一下。
“你看李奶奶,闺女儿子为了房子吵成啥样了……”
“我……”
“我知道,你舍不得。可你舍不得,他们就得寸进尺。”
吴玉兰咬了咬嘴唇。
她心里清楚,赵老太太说得对。
可她就是舍不得。
那些钱,那套房子,是她一辈子的心血啊……
夜里,吴玉兰又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门突然响了。
“刘老师,你在吗?”
赵老太太的声音。
“在。”
吴玉兰下了床,打开门。
“我刚想起一件事。”赵老太太压低声音,“李奶奶快不行了,她那些孩子,估计明天又要来闹。”
“闹什么?”
“闹着分家啊,还能闹什么。”
吴玉兰的手攥着衣服角。
“你说,这人啊,一辈子活的是啥?”
赵老太太叹了口气:“活来活去,不过是为了个钱字。”
她想起从前。
从前她当老师的时候,学校门口的墙上写着“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她信这个。
可现在,她不信了。
她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付出了一辈子,老了还得看孩子们的脸色。
“别想了。”赵老太太拍拍她的肩,“睡觉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吴玉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可她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翻着铁盒子里的东西。
那里面有三张银行卡,都是一张一本的,存着这几年攒下的钱。
还有一本房产证,上面写着她和老伴的名字。
她想着,这些到底该怎么分。
第二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正发着呆。
王德厚端着碗汤进来了。
“玉兰,你尝尝,我炖的排骨汤。”
他退休十年了,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
吴玉兰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汤很鲜,里面有排骨、玉米、胡萝卜。
“好喝。”她说。
“那就多喝点。”王德厚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
“你咋想起来给我送汤?”
“我听护工说你膝盖又犯病了,这个汤补骨头。”
“我闲着也是闲着。”
王德厚说话慢慢悠悠的,像个老头子。
吴玉兰看着他,心里暖和了一些。
“玉兰,你孩子们最近来看你了吗?”
“没有。”
“你也别太难过。他们忙,有自己的生活。”
“你要是闷了,就来找我说话。我这几天都在。”
王德厚说完,站起来走了。
吴玉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端着汤碗,喝完最后一口。
碗底还留着几颗玉米粒,黄澄澄的。
05
十月的一个晚上,吴玉兰出事了。
那天下午,她跟赵老太太坐在走廊里说了会儿话。
回来时,她踩到地板上一滩水,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床沿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她躺在医院里,脑袋上缠着绷带,胳膊上打着点滴。
护工孙桂香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刘老师,你总算醒了。”
“我怎么了?”
“你在房间里摔了一跤,昏迷了两天。”
吴玉兰摸着头上的绷带,有些疼。
“孩子们呢?他们有来吗?”
孙桂香犹豫了一下。
“大儿子说他开会,来不了。大女儿说她孩子要考试,来不了。小儿子那边……电话一直没人接。”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刘老师,你别难过。”孙桂香赶紧擦她的眼泪,“我已经通知他们了,他们会……”
吴玉兰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
“让他们忙自己的吧。”
“刘老师……”
“我没事,真的没事。”
吴玉兰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孙桂香叹了口气,帮他掖了掖被角,退出去了。
病房里很安静。
隔壁床住着一个老太太,她的儿子和女儿都围在床边。
“妈,你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妈,你想吃啥?我去给你买。”
老太太笑呵呵的:“不疼不疼,你们别忙活了。”
吴玉兰看着那边,心里酸得很。
她想起那年冬天,志强发高烧,她背着他去卫生院。
雪很大,路很滑,她摔了好几跤。
到了卫生院,医生问:“你咋不叫个人来帮忙?”
她说:“没事,我一个人能行。”
医生看她的眼神,有些心疼,又有些生气。
那一年,她三十九岁。
现在,她六十七岁。
三十八年过去,她摔了无数次,疼了无数次。
可从来没有人问她疼不疼。
“玉兰?”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她转过头,看见王德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
“我听护工说你出事了,赶紧过来看看。”
王德厚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我熬了鸡汤,趁热喝。”
“别说话,先喝汤。”
王德厚打开盖子,香味飘出来。
他舀了一碗,递到吴玉兰嘴边。
吴玉兰喝了第一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别哭,哭对身体不好。”
王德厚在床边坐下,声音很轻。
“你咋的摔跤了?”
“地板上有水,不怪谁。”
“还说呢,你那个房间又小又暗的……”
“我选的。”
“我知道。”王德厚点点头,“你这人,就是犟。”
她喝完了鸡汤,擦了擦嘴。
“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我不能走,你一个人在这……”
“没事的。”
“玉兰,我跟你说个事。”
王德厚看着她,表情很认真。
“你老伴走的那年,我欠你们家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那年你老伴来找我借钱,说要给你家二丫头交学费。我说手头紧,没借。结果你老伴跑去借高利贷……”
王德厚低下头:“那高利贷利息太高,你老伴累出了病。要是当年我帮一把……”
“别说了。”吴玉兰打断他。
“我是说……”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玉兰,我想跟你说,这些年我一直很后悔……”
“别后悔了。”吴玉兰转过头,“都过去了。”
王德厚没再说话。
他坐在床边,看着吴玉兰,眼眶有些红。
“那你好好休息。”
他站起来,走出病房。
吴玉兰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她想起老伴走的那年。
那是她最难的一年。
三个孩子都要用钱,她的工资不够用。
老伴为了多挣点钱,去工地搬砖。
结果累垮了,人没救回来。
她要是知道会那样,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去。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她只能用一辈子去扛。
06
吴玉兰住院的第三天,大儿子冯志强终于来了。
他拎着水果篮,脸上带着笑:“妈,我来看你了。”
“你咋样了?医生咋说?”
“没事,就是皮外伤。”
“那就好,那就好。”
冯志强在床边坐下,搓着手。
吴玉兰看着他的眼睛,觉得他这次来,肯定有事。
“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果然。
“你那个老房子……”
冯志强顿了顿:“我听说你想卖掉?”
消息传得真快。
“我没说卖。”
“但是妈,那房子放着也是放着。我这边……”
“你那边怎么了?”
“我做了个体检,发现……胃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早期胃癌,医生说要尽快做手术。”
“手术费要多少?”
“要十几万。”
冯志强低下头:“我这边手头紧,想跟你……借点钱。”
儿子瘦了,黑了,眼窝都陷下去了。
她突然发现,他真的老了。
“你媳妇呢?”
“她……她说了,要用房子抵押。”
“用房子抵押?”
“嗯,说这样钱来得快。”
吴玉兰咬住嘴唇。
她想起那套房子,那是她跟老伴一辈子攒下来的。
“妈,我现在真的很需要这笔钱……”冯志强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我不做手术,可能……”
“别说了。”
吴玉兰转过头去。
“我帮你,但房子不能动。”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有三万块,你先拿着看病。”
“三万?不够啊……”
“不够我再想办法。”
冯志强接过卡,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妈,谢谢你。”
“谢啥,你是我儿子。”
吴玉兰说完,闭上眼。
眼泪从眼缝里流出来。
当天晚上,冯秀兰也来了。
她穿着件新大衣,脸上画着妆,看着挺精神的。
但吴玉兰注意到,她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妈,你咋样了?”
“没事。”
“你摔得很严重吗?我听护工说,昏迷了两天?”
“还好。”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冯秀兰在床边坐下,表情有些为难。
“我店里出了点问题,供货商跑路了,我亏了十几万。”
“我现在手头很紧,供货商催着要钱,我……”
“妈,你那些存款……”
“那是我养老的钱。”
“可我现在真的很需要啊……”
“你需要,你大哥也需要,你弟弟也需要。”吴玉兰看着他,“你们谁都需要,就我不需要。”
“我住院三天,你今天是第一次来。”
冯秀兰愣住了。
“妈,我……”
“你回去吧。”
“妈,我不是……”
“我说了,你回去!”
吴玉兰声音很大,病房里的人都在往这边看。
冯秀兰站起来,眼眶红了:“好,我回去。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吴玉兰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孙桂香赶紧跑进来:“刘老师,你没事吧?”
“你血压有波动,别激动……”
“我说了没事!”
吴玉兰吼了一声。
孙桂香吓了一跳,没再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
吴玉兰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跟养老院的差不多。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辈子养了三个孩子,到头来,谁都靠不住。
她这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07
吴玉兰住了五天院就出院了。
回到养老院那天,她发现自己的房间变了。
窗户玻璃换了新的,角落里多了一盆绿萝,床上换了一床新棉被。
“谁换的?”她问。
“王老师给你换的。”孙桂香说,“他说你怕黑,给你换了玻璃。”
“他还给你买了棉被,说旧的不暖和。”
她坐在床边,摸着新棉被,眼眶有些热。
“王老师人呢?”
“他今天去县里了,说是买点东西。”
她在床上躺下,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虽然还是裂缝,但窗户透进来的光,比以前亮一些。
那天晚上,王德厚来了。
他端着一碗汤,放在桌上。
“今天的汤是鲫鱼的,补身体。”
“你咋又给我送汤?”
“闲着也是闲着。”
王德厚在床边坐下。
“你孩子们……来看你了吗?”
“你也别太难过。”
吴玉兰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这是什么?”王德厚问。
“银行卡,和遗嘱。”
吴玉兰打开盒子,拿出三张银行卡。
“这张是给志强的,这张是给秀兰的,这张是给志刚的。”
王德厚愣了一下。
“你都分好了?”
“嗯,按他们每个人的需要分的。”
吴玉兰又把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遗嘱,房子卖了,分成四份。他们三个一人一份,剩下一份……捐给县里的助学基金。”
王德厚接过纸,手有些抖。
“玉兰,你这……”
“我跟你说个事。”
吴玉兰看着他,表情平静。
“当年老冯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他说,要我照顾好孩子们,让我别太辛苦。还说,要是我实在太难了,就找你还他当年欠的。”
王德厚愣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是难过的,但我没怪你。”吴玉兰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当年……也不会有今天。”
“玉兰,我……”
吴玉兰把银行卡和遗嘱放回盒子里。
“我就一个要求,等我走了之后,你再把这盒子打开。”
“玉兰……”
“我累了,想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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