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的电话都快被我攥出水了。

那头的许欢颜声音硬邦邦的:“嫂子,八千块不是小数目,你们家那窟窿啥时候能填上?再说了,我哥那病拖几天也没事。”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就“”一声挂了。

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

我蹲下来,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

谁能想到,三个月后,同样的话,会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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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许欢馨,今年三十二岁。

在城东的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八。

我老公许建国在工地干水电,一天一百五,有活就干,没活就闲着。

两口子加一块,一个月撑死了五千出头。

我们住在城郊的廉租房里,那个一室一厅月租五百,墙皮剥落,下水道经常堵。

许建国疼我。

冬天我手生冻疮,他买了个暖水袋,自己舍不得用,天天给我捂脚。

夏天热得要命,他在阳台铺个凉席,把电扇对着我吹。

日子是苦了点,但我挺知足的。

可老天爷不让我消停。

那天许建国在工地爬上爬下,肚子突然疼得直不起腰来。

工友把他送到医院,医生一查,肾结石。

一个,堵在输尿管上头,得有花生米那么大。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着挺严肃。

“必须手术,不然会引起肾积水,严重的话可能影响肾功能。”

我当时脑子就懵了。

“医生,手术费多少钱?”

“全部算下来,大概五万左右。”

五万。

我回家翻了所有银行卡,存折,连许建国外套口袋里那两百块钱都算上了。

四万二。

差八千。

我坐在床边,看着许建国躺在床上,脸白得吓人。

他拉着我的手说:“媳妇,要不先不做手术了,吃点药顶着?

我摇摇头:“不行,医生说了不能拖。”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抖:“那钱咋整?”

“我去借。”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公婆。

公公许木生,婆婆薛淑芬,住在乡下,种了几亩地,还养了几头猪。

他们手里肯定有点钱。

我打了电话。

婆婆接的,听我说要借钱,她叹了口气:“欢馨啊,不是妈不帮你,你妹妹欢颜上月刚跟博裕买了辆车,我们掏了万把块钱,手里也没啥余钱了。”

我愣住了:“妈,建国等着做手术呢。”

“那……那你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心里凉了半截。

许建国是他们的亲儿子啊。

我又打电话给娘家。

我妈我爸都是普通工人,一辈子也没攒下多少钱。

我妈说:“闺女,妈手里有两千,你先拿着。”

两千,还不够。

还差六千。

我翻来覆去地想,最后想到了小姑子许欢颜。

她嫁给了做水果生意的朱博裕,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许欢颜跟许建国是亲兄妹,她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我打电话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嫂子啊,啥事?”那边声音吵吵闹闹的,像是在市场里。

欢颜,你哥查出肾结石,要动手术,手术费还差八千……

“啥?八千?”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嫂子,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们家最近也紧张,博裕的生意压了好多货,我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

我说:“欢颜,你哥真的等着做手术,医生说不能拖。

我哥那病又不是啥大病,拖几天也没事。你们一家人老实巴交的,不能老指望着别人吧?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朱博裕:“谁啊?又是你嫂子?”

“可不是嘛,又借钱。”许欢颜嘟囔了一声,对着电话说,“嫂子,我这边忙,不说了啊。”

电话挂了。

我听着那“嘟嘟”的忙音,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空了。

02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许建国翻来覆去地疼,额头上全是冷汗。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喝了两口,又吐了。

“媳妇,要不就算了吧,忍忍就过去了。”他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我摇摇头:“不行,明天我再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

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已经出现轻度肾积水了。

我又打电话给许欢颜,这回我直接打了朱博裕的电话。

“喂,博裕哥,我是欢馨。”

哦,嫂子啊,啥事?”他语气倒是不错。

“博裕哥,建国要动手术,还差八千……”

“嫂子,这个……”他顿了顿,“不是我不帮,是我媳妇那边……”

“博裕哥,算我求你了。”

“那……那我跟你欢颜商量商量?”

一直到晚上,也没回音。

我又打许欢颜电话,这回她不接了。

我连着打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她接起来就骂:“嫂子你有完没完?我哥又不是要死了,你至于这样吗?”

我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欢颜,那是你亲哥啊。”

“我知道是我亲哥!可我们家也不是开银行的啊!你们那窟窿多大你不知道?借了拿啥还?”

“我会还的,我保证。”

“你拿啥还?你们两个人一个月挣几个钱,心里没点数?”

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嫂子,我实话跟你说吧,这钱我不借。你也别打了,打了我也不会接的。”

电话又挂了。

我蹲在出租屋的厨房里,手里攥着手机,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灶台上还放着昨天晚上剩的半个馒头,硬得能砸人。

那是我明天的午饭。

我真没想到,亲妹妹能说出这种话来。

当天晚上,我妈过来了,塞给我一个信封。

闺女,妈跟你爸又凑了凑,一共三千,你先拿着。

“妈……”

“别哭了,建国是个好孩子,妈不能看着他出事。”

我抱着我妈哭了一场。

可还差三千。

第二天,我咬了咬牙,去找了超市的老板。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马。

“马老板,我想预支三个月工资。”

“预支?”他看着我,皱了皱眉,“小许啊,你这工资又不高,预支了以后咋过?”

我红着眼眶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数出三千块钱递给我。

“拿着吧,不够了再说。”

我接过钱,手都在抖。

“谢谢马老板,谢谢。”

手术费总算凑齐了。

那天下午,许建国进了手术室。

我站在走廊里,感觉两条腿都是软的。

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那三个多小时,我就一直站在那,像根木头桩子。

直到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许建国被推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

他看见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媳妇……没事了……”

我握着他的手,眼泪流了一脸。

他手指冰凉,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淤青。

“媳妇……钱凑齐了没?”

他问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凑齐了,你别操心了,好好养病。”

他闭上眼睛,声音很轻:“那就好……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病床边守夜。

许建国睡着了,呼吸很沉。

我看着他,想起许欢颜说的那句“我哥又不是要死了”。

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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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建国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我没去上班,就守着他。

手术后第二天,许欢颜发了个微信。

嫂子,我哥咋样了?

就五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打。

我回了一句:“手术做完了,恢复得还行。”

她回了个“哦”,就没了。

自始至终,她没来医院看过一眼。

公婆倒是来了一次。

公公许木生站在病床边,看着许建国,半天没说话。

婆婆薛淑芬坐在旁边椅子上,唉声叹气。

“这孩子,从小就命苦。”她嘴里念叨着,“你妹妹欢颜也不容易,你别怪她。”

我没说话。

许建国躺在病床上,头朝着墙,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他的手攥着被角,攥得死紧。

公公临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

“拿着,买点补品。”

我说:“爸,不用了,手术费已经交齐了。”

“拿着。”他硬塞到我手里,“那是他亲闺女,我这个当爹的不能不管。”

我看着手里的十张钞票,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们不是没钱。

他们只是不愿意借。

第二天晚上,我妈又来看许建国。

她带了一锅鸡汤,说是我爸天没亮就去菜市场买的活鸡炖的。

许建国喝了两口,眼泪就下来了。

我妈问他咋了。

他说:“妈,我对不起欢馨。”

我妈也哭了。

“别说这种话,你们小两口好好的就行。”

我在旁边看着,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许建国出院那天,是叫了一辆三轮车拉回去的。

他身体还很虚,走几步路就喘。

我扶着他上了楼,把他安顿在床上。

他坐在床上,看着租来的这个小房间,好半天才说了一句。

“媳妇,你辛苦了。”

我摇摇头:“你好好养病,别的不用管。”

“那钱……咱们咋还?”

“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

他沉默了好长时间。

欢颜那儿……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知道。”

“她从小就被惯坏了,说话不过脑子。”

“你别放在心上。”

我说了三个“我知道”,他就不再说了。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角有眼泪渗出来。

我转过身,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楼下是汽车声,远处有霓虹灯在闪。

我翻出手机,看着许欢颜的微信头像。

她头像是一张自拍,笑得花枝乱颤。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是恨吗?

好像也不是。

就是觉得,心寒。

寒到骨头里的那种。

04

许建国手术后第三周,我去超市上班了。

老板马老板挺照顾我,让我先干半天,半天回去照顾许建国。

我很感激他。

可日子还得过,钱还得还。

手术费还差三千没凑齐,预支的工资也花光了。

许建国每天要吃十几种药,光药钱一个月就好几百。

我去找了份手工活,帮服装厂钉扣子。

一件五分钱,一晚上能钉两三百件。

一晚上挣十块钱。

白天在超市干活,晚上回来钉扣子,通常要干到凌晨一两点。

许建国心疼我,说要起来帮忙。

我把他按回床上:“你躺着,别添乱。”

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那段时间我瘦得厉害。

以前一百一十多斤,三个月下来,不到一百斤。

走在路上,风一吹都站不稳。

我爸妈来看我,我妈看见我就哭了。

“闺女,你咋瘦成这样了?”

我说:“没事,减肥呢。”

我爸妈走的时候,偷偷在枕头底下塞了五百块钱。

我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走远了。

我攥着那五百块钱,眼泪止不住地流。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着。

有一天,我在超市上班的时候,碰上了许欢颜。

她跟朱博裕来逛超市,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嫂子,你在这儿上班啊?”

“嗯。”

“我哥身体咋样了?”

“还好,在恢复期。”

“那就行。”她点点头,又看了看我,皱了皱眉,“嫂子你是不是瘦了?”

“有点。”

“瘦点好看。”她笑了笑,拉着朱博裕走了。

朱博裕走的时候,跟我客气地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想起他醉醺醺说的那句话。

那病拖几天也没事。

那句话像一根刺,在我心里扎着。

晚上回到家,许建国已经能下地了。

他坐在桌边,面前放了一张纸。

“媳妇,你来看看。”

我走过去,看见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欠条”

下面写着欠我多少钱,还要按手印。

“你干啥呢?”

“我给你写的欠条。”他说,“你为了我受了这么多苦,我心里记着。”

我把那张纸撕了。

“你是我男人,说这些干啥?”

他眼睛红了,伸出手拉着我。

他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掌心全是老茧。

我反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

“媳妇,”他忽然开口,“你说欢颜是不是变了?”

咋了?

“以前她小的时候,对我挺好的。我上初中那会儿,她刚上小学,每天放学了就在村口等我,见到我就喊哥。”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咋变成这样了?”

我说:“人长大了,就会变的。”

他没说话,把脸别过去。

但我知道他在哭。

我也没说话,就坐在他旁边。

窗外又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

日子再苦,也得往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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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个月后。

许建国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已经能帮我做点家务了。

那天是礼拜六,我在超市上早班。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给别人结账。

我瞥了一眼屏幕,“许欢颜”三个字跳出来。

我没接。

结完账,她又打过来了。

我又没接。

等忙完这一波,我拿出手机,有六个未接来电。

全是许欢颜。

还有一条微信消息。

“嫂子,救命!”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拨过去,许欢颜接了,一开口就哭。

“嫂子,博裕……博裕急性胰腺炎,住院了,在ICU……”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天两万……我把能借的都借了……实在没辙了……”

“嫂子……你帮帮我……我给你写借条……两万五……求你……”

我握着手机,呆在那儿。

那天我站在收银台后面,身边是来来往往的顾客,耳边是许欢颜的哭声。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

“嫂子……你还在吗?”

在。

“嫂子……求你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你来我家吧。”

“好好好,我马上去!”

挂了电话,我跟老板请了两个小时假。

走出超市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

我骑着电动车回了家。

许建国正在阳台浇花,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想咋办?

“我不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的白墙发呆。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有人敲门。

许欢颜站在门口。

她眼睛红肿,脸上妆都花了,头发乱糟糟的。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

“嫂子……”

她进了门,把那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张借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借到许欢馨人民币两万五千元整。

下面还有借款人签字和手印。

“嫂子,求你了……博裕在ICU,真的快不行了……”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起三个月前,我蹲在医院走廊里给她打电话。

她说:“我哥那病拖几天也没事。”

她的声音是那么不耐烦,那么高高在上。

我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我蹲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

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求过谁。

但我求过她。

她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许欢颜递过来的借条。

她在哭。

她站在我面前,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可我看她的脸,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我连恨都恨不起来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个月前,我站在她那个位置。

她站在我这个位置。

只不过我们换了个位置。

“欢颜。”

“嗯?”

“三个月前,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继续说:“你说,我哥那病拖几天也没事。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那天我在走廊里蹲了多久吗?”

“嫂子,是我不对……”

你知道你哥从手术室出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什么吗?

她没说话,只是哭。

“他问我,钱凑齐了没。”

“他躺在手术台上,出来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咋样了,是问钱凑齐了没。”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摇摇头。

“因为他怕,怕我为了给他凑钱,把命都搭进去。”

“你们两口子倒是挺配的。你挂我电话,他在外面喝酒,还说‘那病拖几天也没事’。”

“嫂子……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