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问我不给生活费的理由时,我听见自己心跳声跟擂鼓似的。”
法庭上,张澄泓坐在原告席,眼睛红得像兔子。罗凤英旁听席上抹眼泪,声音刚好让全场听见:“这样的儿媳,我张家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攥着手机,手指冰凉。15年了,从嫁进张家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抬起头,看着法官,一字一句地说:“法官,我不给他们钱,是因为我给过了。”
全场安静了。我从包里抽出三样东西,那份泛黄的文件,压在箱底15年,从来没人看过。今天,该让所有人看看了。
01
法院传票送到家里那天,是周三下午两点。
我正在厨房给儿子煮粥,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门铃响了,我擦擦手去开门,一个穿制服的小伙子递给我一个信封。
“您是苏若曦吗?您的传票。”
我愣了三秒钟。打开一看,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原告张澄泓,被告苏若曦,案由:赡养纠纷。
我老公起诉我了。
起诉我不给他爸妈生活费。
我站在门口,笑了。笑完又觉得眼眶发热。风吹过来,手里的纸哗啦哗啦响,我赶紧攥紧了,怕它飞走。
儿子张子轩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妈,我饿了。”
我赶紧回厨房,粥已经糊了底,一股焦味。我盛了两碗,一碗给他,一碗端到自己面前,喝了三口就咽不下去了。
晚上七点,张澄泓回来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太熟悉了。
15年,每一天都是这个时间,从不早回来,也从不太晚回来。
进门先喊一声“妈”,然后换拖鞋,然后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今天也一样。
他看见桌子上摊开的传票,愣了一下。我以为他会解释,会说点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进了卧室。
我跟进去,把传票举到他面前:“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看我,盯着地板说:“你确实没给我妈生活费,我也没办法。”
“没办法?”我声音都变了,“你跟我商量过吗?你问过我为什么不给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愧疚,很快就没了:“我妈病了,住院要钱。你一分不给,我能怎么办?”
“你妈病了要钱,我可以给。但你妈要的是10万,我拿不出来。”
“那你不会想办法?”
“想办法?我失业这么多年,你每个月给我2000块生活费,我要买菜交水电,还要给孩子买衣服文具,剩几个钱?你让我去哪找10万?”
他不说话了。转身走出卧室,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去了他妈那屋。
门关上了,我听见他和罗凤英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个铁盒子,我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皮,又缩了回来。
那个盒子,我从结婚那天就藏到现在,从来没打开过。
里面装着什么,我最清楚。
第二天早上,张澄泓出门前跟我说了一句:“开庭那天,你最好把钱补上。”
我没理他。等他走了,我锁上卧室门,从衣柜最底层把那个铁盒子翻出来。盒子锈迹斑斑,锁扣都生锈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撬开。
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纸。
我展开来,纸已经脆了,边角都卷起来。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但签名和手印还很清楚。
我看了几遍,把纸折好,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这一天,我等了15年了。
下午,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赵,看看我的材料,问我:“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说:“确定。”
她又问:“你老公知道这个吗?”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接这个案子。”
从律所出来,天快黑了。街边的路灯亮起来,我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觉得这15年,就像一场梦。
02
我跟张澄泓是相亲认识的。
那会儿我23岁,在城东一家公司做出纳,月薪撑死5000块。爸妈都是工厂退休的,家里条件一般,催我赶紧找个人嫁了。
媒人介绍张澄泓,说他老实能干,城里人有房子,父母都有退休金。
第一次见面在公园门口,他穿一件白衬衫,笑得憨厚。聊了一个小时,他话不多,基本都是我在说。他就在旁边点头,偶尔插两句。
我当时觉得这人挺好的,踏实,不花哨。
处了半年,婚事就定下来了。
可到了谈彩礼那一步,矛盾就来了。
罗凤英开口就要18万。我妈一听就急了:“18万?我们哪拿得出这么多?”
罗凤英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说:“现在娶媳妇哪个不要这么多?我们家澄泓是城里人,有房子,你们家出这点钱还嫌多?”
我爸坐在旁边,脸都黑了。
其实我们家攒了点钱,满打满算8万块。18万,就算把老房子卖了也不够。
那天晚上,我爸在客厅抽了一夜的烟。
第二天一早,他红着眼睛跟我说:“闺女,这个婚咱不结了吧,这家人不好惹。”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其实我心里也打鼓,可张澄泓对我还凑合,天天打电话嘘寒问暖。我寻思着,他妈是他妈,他是他,总归是两个人。
后来媒人来回跑了好几趟,终于谈妥了:我们家不要彩礼,但公婆得签一份《家庭经济独立承诺书》,承诺婚后不向我要钱。
罗凤英听完,笑了:“签就签,我还指望她养老怎么的?”
她当着媒人的面,大笔一挥签了字,还按了手印。程永祥也跟着签了。
我爸连夜拟的那份文件,写了三天三夜。
他退休前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会计,字写得工工整整。
文件最后一行,他特意加了一句话:“若日后因经济问题产生纠纷,此文件作为唯一经济凭证。”
我当时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后来懂了,已经晚了。
婚礼是在张澄泓老家办的,摆了十桌。婆婆罗凤英穿着一身红旗袍,端着酒杯满场敬酒,笑成一朵花。
我穿着婚纱,站在台上,心里却不太踏实。
晚上回门,我妈偷偷问我:“你婆婆对你咋样?”
我说:“还行。”
我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这是爸让我给你的,里面有一万块钱。你收好,别让你婆婆知道了。”
我鼻子一酸:“妈,你们也不容易……”
“傻孩子,妈再不容易,也不能让你在婆家受委屈。”
那晚我抱着那一万块钱,翻来覆去睡不着。张澄泓在旁边打着呼噜,睡得跟死猪一样。
03
婚后第三天,婆婆就上门了。
穿着一件花衬衫,手里拎着一兜子菜,进门就说:“若曦啊,你公公这两天身子骨不好,我寻思着给他买点补品,你手里宽裕不?”
我愣了一下,从钱包里抽出2000块。
罗凤英接过钱,数了数,脸上笑开了花:“好闺女,够意思。”
走了之后,张澄泓从卧室出来:“我妈来干啥了?”
“要钱,说给咱爸买补品。”
他没吭声,转身回屋了。
那之后,罗凤英隔三差五就来一趟。
第一次说要买菜,第二次说要交电费,第三次说要修屋顶。
有时候连理由都懒得编,直接开口:“若曦,我手头紧,借我2000。”
每次我都给了。
不到两个月,光她一个人就从我这儿拿走了6000多块。
我跟张澄泓提过一回,他正在吃饭,头也不抬地说:“我妈养我不容易,你别那么小气。”
“我小气?我一个月工资5000,你妈一个人就拿走一半!”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说了又能怎样呢?他根本不会听。
后来我又怀孕了。查出是双胞胎那天,张澄泓高兴得在病房里转圈。
罗凤英来了一趟,脸色不太好看:“又是闺女?”
我说:“还没查,不知道。”
“肯定又是闺女。”
她那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张澄泓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后来生下来,果然是一对双胞胎女儿。梦瑶和梦琳,两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粉嫩嫩的小脸,我看着就心疼。
罗凤英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月子里,我一个人做饭、洗尿布、哄孩子。张澄泓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拿着手机刷到半夜。
我忙得脚不沾地,饭都顾不上吃。有一天实在撑不住了,抱着两个孩子哭。张澄泓从卧室门口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夜里喂完奶,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忽然觉得特别孤单。
嫁到张家这几年,我好像把自己的生活弄丢了。
梦瑶两岁那年,我公司裁员,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那天我抱着纸箱子回到家,张澄泓正在看电视。听我说完,他皱了皱眉:“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再找。”
找了三个月,不是嫌我年纪大了,就是嫌我孩子小,没人要。最后我也不找了,在家专心带孩子。
罗凤英知道后,来我家骂了一顿:“一个女人连个工作都没有,还有脸花我儿子的钱!”
我低着头,不说话。
张澄泓坐在旁边,也没出声。
从那以后,罗凤英要钱的次数更多了。一开始每个月2000,后来涨到3000,再后来变成5000。
我拿不出来,她就堵在门口骂。
整个小区都知道了,张家有个不孝顺的儿媳,不给公婆生活费,白眼狼。
我去菜市场买菜,邻居大婶都在背后指指点点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
我有时候气不过,跟张澄泓吵。他每次都是那句话:“你忍忍,我妈就那样。”
忍忍,忍忍,再忍忍。
忍了15年,我还能忍到什么时候?
04
去年冬天,罗凤英在楼梯上摔了一跤。
右腿骨折,送医院一查,还有糖尿病,并发症,肾也出了问题。医生说要住院,先交10万押金。
张澄泓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若曦,我妈住院了,你赶紧凑钱。”
我问他:“我哪来的钱?”
“你这些年不是攒了点私房钱吗?”
私房钱?我每个月2000块生活费,孩子吃穿用度都是我在应付,哪来的私房钱?我把家底都掏干净了,凑了2万块,交到他手里。
他看了一眼:“就这些?”
“就这些。”
他没接,转身走了。
后来听说是罗凤英自己掏的腰包。她这些年攒了不少钱,光靠从我这儿要的,少说也有十几万。
住院那段时间,罗凤英躺在病床上,打电话给张澄泓:“你让你媳妇来照顾我。”
张澄泓回来跟我一说,我说:“我不去。”
“为什么?”
“你妈这些年怎么对我的,你不知道?”
他沉默了。
最后他还是去了,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床。罗凤英见我没去,又打电话骂了我一顿。
出院那天,张澄泓跟我说:“我妈说了,你要是不给生活费,她就起诉你。”
我看着他:“你呢?你也这么想?”
他低着头,不说话。
几天后,他就收到了法院传票。
开庭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给孩子们做了早饭。梦瑶和梦琳已经懂事了,问我:“妈,你今天要去哪?”
我说:“去办点事。”
梦瑶看着我:“你跟我爸离婚吗?”
我一愣:“你听谁说的?”
“奶奶说的。她说你不要我们了。”
我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妈不会不要你们的。”
出了门,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往法院的方向走去。
法庭不大,坐满了人。旁听席上有罗凤英,还有张雪莲——我那小姑子,专门从外地赶回来的。
张澄泓坐在原告席上,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一脸严肃。
“原告,你起诉被告不支付赡养费,具体诉求是什么?”
张澄泓站起来,声音有点抖:“我要求被告每月支付我父母生活费6000元,并补齐过去三年的欠款,共计15万元。”
法官点点头,转向我:“被告,你对此有何陈述?”
我站起来,还没开口,罗凤英就在旁听席上哭开了:“法官啊,这个儿媳太狠心了,我老了病了,她一分钱不给,还要跟我儿子离婚……”
法官敲了敲法槌:“旁听人员请保持安静。”
罗凤英不哭了,瞪着我。
法官又问我:“被告,你为啥不给生活费?”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法官,一字一句地说:“法官,我不给他们钱,是因为我给过了。”
全场安静了。
我从包里抽出三样东西:一份泛黄的文件、一沓银行转账记录、还有两张收据。
我把文件举起来:“法官,这是公婆15年前签的《家庭经济独立承诺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他们自愿承担家庭全部日常开销,绝不向我索要任何费用。”
罗凤英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继续说:“这些年,我一共给他们转了29万7千块。这是15年来的银行转账记录,每个月都有。”
我把转账记录递上去。
法官接过去,一张张翻看。法庭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页的声音。
“另外,法官,我还想说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拿着那两张收据,冷笑了一声。
05
“法官,我还有证据。”
我从包里拿出两张收据。
一张是某知名保健品店开的,上面写着“罗凤英、张雪莲,共计8万6千元”。
另一张是银行转账单,收款人叫“张雪莲”,金额3万。
“法官,这两张收据,是我婆婆买高档保健品的票据,还有转给她女儿张雪莲的银行回执。上面写的是‘补贴生活’。”
法官接过收据,皱了皱眉:“被告,这些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笑了笑:“法官,这些保健品的钱,还有转给张雪莲的钱,都来自我老公的工资卡。我老公的工资卡是跟我婆婆的银行卡绑定的,自动扣款。”
罗凤英腾地站起来:“你胡说八道!”
法官敲了敲法槌:“请肃静。”
我接着说:“法官,我婆婆这些年收的钱,大部分都花在自己和她女儿身上了。她嘴上说看病、买药、补身体,其实买了高档保健品、给女儿买衣服、攒着给女儿买房。”
“你血口喷人!”罗凤英声音都变了调。
法官看向她:“原告方,请保持冷静。被告,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有。”
我从包里又掏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一沓纸。
“法官,这是我让律师调取的银行流水。从我结婚第三年起,我婆婆的银行卡每个月都固定往张雪莲的账户里打钱,5000到8000不等。15年合计,60多万。”
我把证据递上去。
罗凤英瘫在了椅子上,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
张澄泓猛地转过头看着罗凤英,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妈,这是真的吗?”
“儿子,你别听她胡说!她诬陷我!”
张澄泓不说话了,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法官让法警把证据收好,又问:“被告,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我点点头:“法官,我申请调取张雪莲的微信聊天记录。我有理由相信,她们母女俩曾经商量过怎么跟我要钱。”
罗凤英彻底慌了:“你凭什么查我女儿的隐私?”
“凭你女儿的聊天记录里,有证据。”
法官沉吟了一下,宣布休庭,暂时收走证据进行核实调查。
我走出法庭,阳光打在脸上,刺眼得很。
张澄泓追出来:“若曦!”
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等等!那些证据是真的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知道吗?”
他愣住了:“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妈拿你的钱去养你妹妹?”
“我不知道……”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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