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砸在客厅窗户上啪啪响。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本算命书,手指把书页捏得皱巴巴的。
茶几上摆着那个木头匣子,盖子开着,里头空荡荡的。
十五万块钱,五万是存折,十万是现金,现在全没了。
墙上的老钟敲了十一下,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爸,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是儿子的声音。
我浑身一哆嗦,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手指碰到书页边缘,摸到一行凸起的字。我把书翻过来,凑到灯光下——
“身边那个名字带水的人,才是你今年最大的劫数。”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响。儿子的名字叫郭子轩,子,子水相冲。带水的人,说的就是他?可他是我的亲儿子啊,他能有什么问题?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消息弹出来。
“水师已收到供奉,你的劫数化解了。记住,对谁都不能说。”
我看看手机,又看看门口,心里头翻江倒海。
到底是谁在骗我?是那个算命的女人,还是我自己的儿子?
01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那天我在小区门口等车,打算去店里看看。一个穿灰色长裙的姑娘突然走过来,拦住我说:“大叔,你这面相不对啊。”
我看了她一眼,二十来岁,长得挺清秀,说话声音很温柔。我没当回事,摆摆手说:“我不算命啊,你找别人吧。”
她没走,反而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印堂发黑,眉心有三道竖纹,这是大灾的征兆。今年是你本命年,属猪的今年犯太岁,有大劫。”
我脚步顿了一下。
本命年?我今年五十五,属猪,确实犯太岁。这事我自己都差点忘了,她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属猪?”我问她。
她笑了笑,说:“从你走路姿势就能看出来,属猪的人走路脚跟重,加上你额头这个纹路,错不了。”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嘴上还是硬:“那又怎么样?谁还没个灾啊难的。”
“大叔,”她叹口气,“你二十年前是不是错过了一个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十年前的事,我从来没跟外人提起过。
那年我媳妇怀了二胎,找了个算命的给看日子,算命的说那天日子不好,让我等等。
我不信邪,觉得都是封建迷信,结果媳妇去医院那天出了事,孩子没保住,是个男孩。
这事成了我一辈子的心结。媳妇哭了整整一个月,我也难受得不行。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拿命理这种事开玩笑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声音都变了。
“我师父教我的,”她说,“这世上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你命里有道坎,今年刚好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腿有点软。她想拉我去旁边的凉亭坐下,我鬼使神差地跟着走了过去。
凉亭里没人,她让我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本发黄的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写的字让我看。
“属猪之人,五十五岁有大劫,遇水则破财,逢亲则伤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化解之法。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林雯雯。”
“你这书是你师父的?”
“对,我师父叫水师,是这一带最有名的风水先生。不过他一般不轻易见人,都是让我代他办事。”
她把书合上,看着我,一脸认真:“大叔,你要是信我,我可以帮你化解。要是不信,那就算了,当我没说过。”
我犹豫了半天。
心里有个声音说不能信,这不就是算命骗钱的套路吗?
可另一声音又说,万一是真的呢?
二十年前那事,我就是因为不信才出的事,这次要是再不信,万一真出了什么大事,我担得起吗?
“怎么化解?”我问。
林雯雯说这事不复杂,分三步走。
第一,回家把跟水有关系的东西全扔掉,水杯、水桶、鱼缸,包括家里带水字的东西,全扔了。
第二,每个月给她三千块钱,由她供奉神灵,请水师做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事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家里人。
说了就不灵了,劫数反而会来得更快。
我听了心里直犯嘀咕。三千块钱倒是不多,可这事不让跟家里人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放心,”林雯雯看出我在犹豫,“我不是骗你钱的。等你劫数过了,要是觉得没用,这钱我退给你都行。但你要是中途断了,法术就破了,到时候出了事我可不管。”
她把话说得这么死,我心里更没底了。可我又不敢赌,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
“行吧,”我点点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她纠正我,“是做。你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做不到的话,后果自负。”
我回到家,看着客厅里的鱼缸,那是儿子买回来的,养了几条金鱼。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把鱼缸搬到了阳台上。
冰箱里的矿泉水全倒了,水杯收进柜子里。
媳妇回来一看,问我干啥呢,我支支吾吾说没事,就是觉得家里东西太多,收拾收拾。
媳妇没多想,去厨房做饭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晚上睡觉时,媳妇翻了个身,突然说:“哎,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天咱家楼下老有人转悠?”
“谁啊?”
“不知道,一个年轻女的,我在窗户那看了好几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敢接话。
02
第二天我去店里,一上午心不在焉。手机响了三次,我每次拿起来看,都不是林雯雯的消息。
到下午两点,她终于发了一条信息来。
“今天开始做法,记得我说的。”
就这几个字,我也没回。
晚上回到家,推开门的一瞬间,我愣住了。客厅的地上有一滩水,顺着厨房门口流进来。我进去一看,是厨房水龙头裂了,正往外喷水。
我赶紧关了总阀,蹲在地上擦水。媳妇打电话回来说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了。我一个人蹲在地上,看着那滩水,心里头越来越毛。
这不就是林雯雯说的吗?跟水有关系的东西,都会出问题。我才把水杯收了,水龙头就裂了。这是不是预示着什么?
我把水擦干净,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又响了,还是林雯雯。
“感觉怎么样?”
我没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我拿着手机,手有点抖。这事也太邪门了吧,她怎么知道我家里水管裂了?难道真有法术这种东西?
“水管裂了,”我打字回她,“刚修好。”
“我说的没错吧?你命里带水,这个劫数已经开始了。第一步做得不错,再观察几天,看还会不会发生别的事。”
我放下手机,心里慌了。
第三天,儿子突然回来了。按理说他不会在这个时间回来,他平时工作忙,一个月才回家一两次。这次回来也没提前说,开门进来时把我吓了一跳。
“爸,我跟你说个事,”他把包一扔,往沙发上一坐,“我工作可能要变动。”
“什么变动?”
“公司可能要裁人,我们已经接到通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林雯雯说的那些话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你儿子最近是不是不顺?
“具体什么时候?”
“不知道,就这几天的事。”
他坐了一会儿,说还要回公司,就走了。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走廊里他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林雯雯说对了,真说对了。
儿子工作不顺,家里水管裂了,这都是她说的。
第一次见面她就知道儿子的事,现在儿子真的要被裁了,这难道不是她算出来的吗?
我拿出手机,给她转了三千块钱。
她很快回复:“收到。继续按我说的做。”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按照林雯雯说的,把家里所有带水字的东西都收了起来。连卫生间里那个印着“水”字的牙刷杯都扔了。
媳妇觉得我神经病,问我到底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换换家里的东西。她也没多问,只是看我眼神有点怪。
周六晚上,儿子又回来了。这次脸色很不好看,进门就说:“爸,我被裁了。”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声音很小:“公司说业绩不好,我们这批新人都要裁。我干了半年,什么也没落着。”
我看着他,心里那个滋味,说不清楚。一方面觉得心疼儿子,另一方面又觉得,林雯雯说的果然没错。
“没事,慢慢来,”我拍拍他肩膀,“你年轻,有的是机会。”
“可我买房的事怎么办?”他抬起头,“我跟小芳说好了,年底之前把首付凑齐。这下一裁,我拿什么凑?”
我没说话。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爸,你能不能先借我点?”
“多少?”
“二十万。我就差个首付,月供我自己还。”
二十万。我手里确实有三十多万养老钱,但那是我和媳妇攒了半辈子的。她说那钱不能动,除非有大事。买房算大事吗?算。可我心里不踏实。
“我跟你妈商量商量,”我说。
“行,你商量吧,不过快点,我已经看好了两套房子,再不下手就被人抢了。”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脑子里一边是儿子的脸,一边是林雯雯的话。
她说不能跟任何人说,否则法术就破了。
可儿子要钱买房,我能不跟媳妇说吗?
晚上媳妇回来,我把儿子的事跟她说了。她叹了口气,说:“裁了就裁了吧,现在这行情,哪有不裁人的。买房的事先缓缓,等找到新工作再说。”
我没搭话。
她又问我:“你说他爸,咱那钱……”
“那钱不动,”我说,“先看看再说。”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不想动那钱,我是不敢动。因为我心里头已经信了林雯雯的话,觉得这二十万要是给了儿子,事情可能会更糟。
03
过了一个星期,林雯雯又来了。
她约我在小区后面的小公园见面,手里拿着那个罗盘,围着我一顿转。转了几圈,脸色很凝重。
“情况有点变化,”她说。
“什么变化?”
“你家里的水星动了,而且动得厉害。按理说收完第一波应该稳住了,但现在看来,事情比我想象中严重。”
我听她这么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怎么办?”
“得加钱。”她说,“本来每个月的供奉够了,但现在需要再加一笔,用来镇压水星。一个月五千,连交两个月。”
五千?我之前已经交了三千了,现在又要五千?
“能不能少点?”我问她。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她摇摇头,“水师说了算。他只是让我传话,你信就做,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站在公园里,脚下是落叶,风一吹,卷得到处都是。
“行吧,”我说,“五千就五千。”
回到家,我从私房钱里拿出五千,转给了她。私房钱是我平时攒的,不多,加上之前的三千,已经去掉八千了。
媳妇不知道这事。她每天上班下班,回来做饭洗衣服,啥也不知道。看着她忙来忙去,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可又不能跟她说。
第二个月,事情开始变本加厉了。
先是媳妇查出来身体有问题。
她说最近总觉得肚子疼,去检查了一下,医生说是子宫里长了东西,需要进一步检查。
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医生说可能是良性,也可能是恶性,”她说,“让下周去做个活检。”
我听着这话,脑子里全是林雯雯那句话。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我媳妇查出来身体有问题,是恶性的吗?”
“不好说,”她回,“水星已经影响到你的家里人了。这事不能再拖了,我约个时间让你跟水师见一面。”
“水师愿意见我?”
“对,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说你这情况比较特殊,愿意破例见你一面。”
我当时心里还觉得挺感动,觉得林雯雯这人还不错,虽然要钱,但确实在帮我。
现在想起来,我就是个傻子。
那天晚上,我去了水师的家。说是家,其实就是一个老小区的出租屋,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香案,墙上挂着各种符咒,灯光昏暗,看着挺瘆人。
水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留着长胡子,穿着黑衣裳,说话声音很粗。他让我坐在香案前,闭上眼睛,然后拿着一个罗盘在我头上转了半天。
“你命里带水,家宅不宁,”他开口说,“儿子是你的克星,你的私房钱都被他冲散了。”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我给了林雯雯钱?不对,是我自己要给的,可他说到“私房钱”三个字的时候,我总觉得他说的是我给林雯雯的那些钱。
“化解的话,需要十五万,”他说,“这钱用来做法,做完之后,你家里所有的灾祸都会消掉。但如果你不答应,你家的劫数会越来越严重,到时候你媳妇的病、你儿子的工作,都会出大问题。”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十五万,那是我全部的养老钱。
“能不能少点?”我问。
“不能,”他很干脆,“这是规矩。”
走出出租屋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
我站在楼下,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家以后,我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04
十五万取出来,我叫了个木头匣子,把钱和存折放在里头,锁好,藏在衣柜最下面。
林雯雯说十五万是做法用的,做完法就会还给我。但我得先给她,由她转交水师。
我回到家,媳妇不在,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木头匣子发呆。
手机响了,是儿子。
“爸,房子的事你跟我妈商量了没?”
“商量了,”我说,“你妈说缓缓再说。”
“缓缓?再缓缓房价都涨到天上去了!爸,我这房子真的急,不买就没机会了。”
我听着儿子着急的声音,心里头很矛盾。一边是儿子,一边是林雯雯,我不知道该信谁。
“你先把工作找到再说房子的事,”我说,“没工作,你拿什么还月供?”
“我可以先借钱,等找到工作再还。”
“找谁借?”
“你先把钱给我,我……”
“我说了,等你找到工作再说。”
我挂了电话,心里很烦躁。儿子这边逼得紧,林雯雯那边也逼得紧,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那几天,我每天都把木头匣子拿出来看看。
十五万块钱,厚厚一沓,整整齐齐码在里头。
我摸着那钱,心里又心疼又害怕。
心疼的是半辈子的辛苦,害怕的是万一不是真的,这钱就白给了。
林雯雯大概看穿了我的心思,隔三差五就给我发消息,一会儿说她师父又做法了,一会儿说我家的水星又动了。我越看越怕,越怕越信。
第三个月的月底,她又来了。
这次她直接到了我家门口,手里拿了张符,让我贴在客厅门上。我照着做了,她进来看了一圈,说:“你家里阴气太重,得再做一次法。”
“不是刚做过了吗?”我问。
“那只是初步的,”她说,“真正的劫数还没到,水师说了,你今年犯太岁,有两个大劫。第一个是水劫,第二个是亲劫。水劫已经化解得差不多了,但亲劫还在。”
“亲劫是什么?”
“跟亲人有关。你儿子,你媳妇,都有可能。”
我心里头一紧。
“那我怎么办?”
“水师说,要再做一次大的法事,彻底把劫数化解掉。这次要的钱多,十五万。”
我愣住了。十五万?我刚刚才把钱取出来,现在她又要十五万?
“可我已经取了十五万了,”我说,“那些钱不就是做法的钱吗?”
“那些钱是化解水劫的,”她面不改色,“这次是化解亲劫的,两码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不是说十五万就能彻底解决吗?”
“那是水劫的解法,”她说,“亲劫是后来才显现出来的。我之前也不知道有这个劫数,是水师做法的时候发现的。你要是不信,我让他跟你说。”
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水师的声音:“郭大宝,你听着,你家的亲劫很严重,比你那个水劫严重得多。你如果不化解,会连累你儿子一辈子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可我只有十五万,”我说,“那些钱,已经是我的全部了。”
“你还有房子,”水师说,“房子可以抵押。”
“不行,那是我跟我媳妇的家,我不能……”
“随你吧,”水师说完,挂了电话。
林雯雯看着我,叹了口气:“大叔,我该说的都说了,你看着办吧。不过我得提醒你,错过了这次机会,你儿子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好半天没动。
儿子的事,媳妇的病,家里那些奇怪的事,一幕幕在我脑子里转。我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我拿出那本算命书,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句话——“属猪之人,五十五岁有大劫,遇水则破财,逢亲则伤心。”
逢亲则伤心,说的就是亲劫吧?
我坐在那里,心里头乱成一团。
05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
那天我去店里,刚开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是我的老同学苏刚,现在在派出所当副所长。
“哎,老郭,”他打了个招呼,“咋样啊最近?”
“还行吧,”我说,“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他往里走,四下看了看,“你这店生意咋样?”
“就那样吧,饿不死人。”
他点了点头,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老郭,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心里一紧,脸上还是装作没事:“没有啊,能有什么事。”
“你别瞒我,”他吐了一口烟,“我前两天在你们小区门口看到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有个年轻女的,在你家楼下转悠了好几圈。我正好路过,看到了。”
我手心里开始冒汗:“那又咋了?小区里人来人往的,不是很正常吗?”
“是不正常,”他看着我,“因为我在别的地方也见过她。”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最近好几个区都出现了针对中老年人的诈骗案。手法都差不多,都是年轻女的凑上去,说自己会算命,能帮人化解劫数。要的钱不少,几千到十几万都有。”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你怀疑她……”
“我不好说,”他掐灭了烟,“只是提醒你一句。这年头骗子多,你别上当。”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郭,咱俩这么多年交情了,我不可能害你。你要是真遇到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柜台后面,手在发抖。
苏刚的话像一把冷水,把我从头淋到脚。林雯雯是骗子?不可能吧,她说的话都那么准,怎么可能是骗子?
可苏刚的话也不是空穴来风。他是派出所的,他说有诈骗案,那就肯定有。
我想了半天,拿出手机,翻到林雯雯的号码,想打过去问清楚,可手悬在屏幕上方,硬是没按下去。
万一苏刚弄错了呢?万一是误会呢?
我要是打了这个电话,林雯雯生气了,法事不做了,那前面那八千块钱不就白花了吗?
我放下了手机。
第二天下班回家,媳妇已经做好了饭。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店里生意不好。
“你最近好像老是神不守舍的,”她端着碗看着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我连忙摇头,“能有啥事。”
她没再问了,低头吃饭。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心里很愧疚。她跟着我吃了半辈子苦,现在她身体出了问题,我却瞒着她偷偷往外拿钱。
吃完饭,我进卧室,打开柜子,看着那个木头匣子。十五万块钱,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我拿出手机,给林雯雯发了条消息。
“我这边还有点事,可能暂时拿不出那么多钱。”
她很快回:“水师说了,这事不能拖。三天之内,你要是凑不齐十五万,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水师的话、林雯雯的话、苏刚的话,乱成一团。
我到底该信谁?
06
第三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
苏刚正在办公室里写东西,看到我来,有点意外:“老郭?你咋来了?”
我坐下来,把林雯雯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从她在小区门口拦住我,到第一次算命,到后来要钱,到水师,全说了。
苏刚听完,脸色很凝重。
“我跟你说,这是典型的套路。你先别急,我派人查查她的底细。”
他打了个电话,让户籍科的人查林雯雯这个名字。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林雯雯是假名字,系统里没有这个人的信息。
“你看,我说吧,”苏刚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这名字是假的。还有你说的那个水师,也肯定是假的。他们就是一伙的,专门骗你们这种年纪的人。”
假的?全都是假的?
“可她说的话都很准啊,”我还是不甘心,“她说我儿子工作不顺,结果没几天我儿子就被裁了。她说我家里有灾,结果我家水管就裂了。这难道都是巧合吗?”
“老郭,你冷静点,”苏刚说,“你想想,你儿子工作不顺,这年头谁工作顺?裁员的公司多了去了。你儿子被裁,未必是她算出来的,是因为现在大环境就这样。至于你家水管裂了,那是巧合,哪家没有水管坏过?”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而且你想想,她怎么知道你儿子的事的?你们小区有业主群,她可以加群看消息,或者从别人嘴里打听。这些骗子都有套路的,先打听清楚你家的情况,然后再找机会接近你。”
“可是她连二十年前的事都知道……”
“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二十年前那件事跟他说了。
苏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老郭,那件事是你一辈子的心结,这我知道。但你想没想过,这件事可能你也跟别人提过?比如喝醉了的时候,比如跟熟人聊天的时候?”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提过。有一回跟几个朋友喝酒,说起了孩子的事,我顺嘴提了一句。那时候林雯雯可能在旁边听着吗?我不知道。
“不管怎么说,”苏刚站起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不再跟她有任何联系。也不要再给她钱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苏刚喊住我:“老郭,你之前给了她多少钱?”
“八千。”
“八千是什么时候给的?”
“第一次是上个月,三千,第二次是前两天,五千。”
“你还欠她多少?”
“她说还要十五万,我没给。”
苏刚点了点头:“没给就行。这事你别管了,我让人盯着她。”
我走出派出所,心里很乱。一方面觉得苏刚说得对,林雯雯确实可能是骗子。另一方面,我又在担心——万一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呢?
万一我真有劫数,她撒手不管了,那我怎么办?
晚上回到家,媳妇已经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手机发呆。
林雯雯今天没有给我发消息,这是不正常的,她以前每天都发,有时候一天发好几条。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给她发了一条:“那十五万,我不交了。之前的八千,我也不要了。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那一晚,我一夜没睡。
07
第二天中午,苏刚给我打电话:“老郭,有结果了。”
“什么结果?”
“林雯雯那伙人,我们查到了。他们在郊区租了几个房子,专门骗你们这种人。我们现在已经搜集了足够的证据,准备收网。你下午有空吗?来所里做个笔录。”
我挂了电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苏刚帮我查清楚了,难受的是我居然真的被骗了。
下午我去派出所做了笔录,苏刚让我把事情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
我说完以后,他把笔录递给我签了字,说:“行,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通知你。”
我走出派出所,手机响了,是儿子。
“爸,你那钱到底借不借?我跟小芳说好了,月底就得交定金。”
我听着儿子的声音,突然觉得很累。
“房子的事,你再等等。”
“等什么?我……”
“听我的,”我说,“现在不是买房的时候。”
我挂了电话,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我打开柜子,看着那个木头匣子。十五万块钱还在里面,一张没少。我拿起一沓钱,摸了摸,又放了回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林雯雯。
“大叔,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有点急,“你报警的事我知道。但我要告诉你,水法一旦开始,就不能中途停下。你就算报了警,劫数也还在。你的儿子,你的媳妇,都会出事的。”
“你别吓唬我了,”我说,“我什么都知道了,你是骗子。”
“我不是在吓唬你,”她声音很平静,“我是好心提醒你。你现在收手,你们一家人的劫数就真的来了。你再想想吧。”
她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手又开始抖了。
骗子?还是真的?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得不行。
晚上,儿子又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差,看了一眼坐在客厅里的我,一句话没说就进了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出来,坐在我旁边。
“爸,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你别骗我了,”他看着我说,“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最近怪怪的,老是走神,有时候还一个人发呆。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儿子,突然觉得很心酸。
“没事,”我说,“我就是有点累。”
“你是不是被骗了?”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说:“谁说的?”
“妈说,她看到你手机上有好多转账记录。三千、五千,好多条。爸,你把这些钱转给谁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爸,你告诉我,”儿子急了,“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是不是那个什么算命的?”
“你怎么知道的?”
“妈说的,她说有个算命的经常在楼下转悠。让我问问你。爸,你别瞒着我了,你到底给人家多少钱?”
我低着头,不说话。
儿子急了,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我就知道会出事!我就知道!前几天我看你老是神不守舍的,我就觉得不对劲。爸,你到底给了她多少?”
“八……八千,”我小声说。
“八千?!”儿子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吧?八千块钱给一个算命的?”
“她说能帮我化解劫数……”
“什么劫数?爸,你都五十五了,怎么还信这个?”
我看着儿子着急的样子,心里很愧疚。他是为我好,可我却在瞒着他。
“她说的那些话,都成真了,”我说,“你被裁了,你妈生病了,家里水管裂了……”
“这些事都是巧合!”儿子打断我,“我被裁是因为公司不景气,我妈生病是因为她最近太累了,水管裂是因为年头多了该换了。爸,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儿子说的好像也对。
“可是她连二十年前那件事都知道……”
“二十年前什么事?”
我跟他说了那件事,说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儿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爸,你确定你跟别人说过这事?”
“我好像喝醉的时候说过……”
“那就对了!”他拍了一下大腿,“那些骗子都是会套话的。她肯定是从别人嘴里听说了这事,然后拿来忽悠你。”
我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难道真的,我才是那个傻瓜?
08
那天晚上,儿子跟我聊了很久。
他要了林雯雯的微信号,说要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我没拦着,把手机递给了他。
他翻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这微信号不是她的吧?看着像是刚注册的。头像也是网图。”
“意思是她连正经身份都没有。爸,你说那个水师,也肯定是假的。他们就是个骗钱的团伙。”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儿子叹了口气,把手机还给我:“爸,那八千块钱就当买个教训吧。以后别再信这些了。”
我点了点头。
可我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林雯雯今天还给我打电话了,说劫数还在。她要是骗子,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我?直接跑了不就行了吗?
我把这事跟儿子说了。
儿子听完,想了想说:“她那是想继续骗你。你给了她八千,她觉得你好骗,还想再来一次。你要是真信了她,那十五万也就没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儿子打断我,“爸,听我一句劝,别再理她了。她再给你打电话,拉黑。有什么问题,找我。”
我看着儿子,突然觉得他长大了。以前我总觉得他不懂事,没想到今天他反过来安慰我。
“行,听你的。”
第二天,我去店里的时候,苏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老郭,林雯雯那伙人抓到了。”
“抓到了?”
“对,我们蹲了一晚上,把他们一锅端了。除了林雯雯,还有那个水师,还有两个同伙。全部抓到。”
我听了这个消息,心里一沉。
抓到了,就意味着她真的是骗子。
意味着那八千块钱真的打了水漂。
意味着我这一个多月,真的是在犯傻。
“钱能追回来吗?”我问。
“不好说,”苏刚说,“我们搜到了一些现金和转账记录,具体要看后续审理情况。你那些钱,可能追不回来全部。”
“能追回多少算多少吧。”
我挂了电话,坐在店里,心里头很乱。
一方面,我知道自己安全了,不会再被骗了。
可另一方面,我心里又觉得很不是滋味。
我活了五十五岁,干了半辈子买卖,居然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骗得团团转。
这要是传出去,我这老脸往哪搁?
下午我关了店门,打算回家。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宋美玲在楼下跟人说话。看到我,她快步走过来:“老郭,你没事吧?”
“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我听说你被那个算命的骗了?”
“谁说的?”
“你媳妇说的,”她压低声音,“她今天在楼下哭了一下午,说你被骗了八千块钱。还说你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差点全搭进去。”
我心里一酸,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媳妇是个好人,”宋美玲叹口气,“你别让她担心了。”
我点了点头,走进楼道。
回到家,媳妇坐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哑:“回来了?”
“嗯。”
“那个骗子抓住了?”
“抓住了,苏刚说的。”
她点了点头,又坐下了。
我换了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她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错了,”我说,“以后再也不信这些了。”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你知道我多担心吗?我怕你被人骗,又不敢跟你说太多,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
“你是对的,”我说,“我没听你的。”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老两口坐在客厅里,说了一晚上的话。我把这一个多月的事全说了,从林雯雯第一次找我,到后来水师见面的那些事,全说了。
媳妇听完,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信命了。二十年前那件事,你一直放不下。可那件事是意外,不是命。”
“我知道,”我说,“可我就是过不去那道坎。”
“你过不去,就给了别人骗你的机会。”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以后有什么事,跟我商量,别一个人扛着。”
“知道了。”
09
案子审了半个月,苏刚通知我去所里领钱。
“那个林雯雯交代了,”他说,“她确实是个职业骗子,专门针对你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她提前会调查一下目标的情况,然后找机会接近。你的事她就是从你们小区业主群里知道的,你儿子工作的消息也是她提前打听的。”
“那二十年前那件事呢?”
“那个是你自己说出来的。她说第一次见你,就是说了一句试探的话。你反应很大,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原来我这么容易就被看穿了。
“钱追回来多少?”
“六千,”苏刚说,“她说那两千已经花了。剩下六千,先还给你。”
我接过那六千块钱,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八千只剩六千,亏了两千,可比起那差点被骗的十五万,两千块钱也不算什么了。
“以后长个记性,”苏刚拍拍我肩膀,“别再信这些了。”
我走出派出所,手机响了。是儿子。
“爸,钱领到了?”
“领到了,六千。”
“还好,没全亏。对了爸,我找到新工作了。”
“真的?”
“真的,下周一上班。工资比之前高两千。”
我听了,心里很高兴:“那就好,那就好。”
“房子的事,我打算缓缓了。等攒够了首付再说。”
“行,不急。”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天上的太阳,觉得今天天气特别好。
回到家,我把六千块钱交给媳妇。她接过钱,看了一眼,说:“还剩两千没追回来?”
“嗯,那人说是花了。”
“算了,”她叹口气,“两千块钱买个教训,不贵。”
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拿出那本算命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句话——“属猪之人,五十五岁有大劫,遇水则破财,逢亲则伤心。”
现在我知道这书上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所谓的大劫,是骗子给我设的套。
所谓的破财,是我被骗子骗走的八千块钱。
至于“逢亲则伤心”,我伤心的是自己差点毁了跟儿子的关系,差点为了一个骗子失去了最亲的人。
我把书合上,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我去了店里。
开门,打扫,摆货,所有的事情都跟以前一样。
只是我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相信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不再害怕那些命中注定的事了。
因为我知道,我身边最重要的人,不是我命里该提防的人,而是愿意在我最糊涂的时候拉我一把的人。
下午,儿子来了店里。他给我带了一盒烟,是他发工资后给我买的。
“爸,抽烟。”
我接过烟,打开,点了一根。味道不错。
“以后别瞎信那些了,”他说,“有什么事,跟我说。”
“知道了,”我说,“你现在比我有主意。”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爷俩坐在店里,抽着烟,谁也没再提那件事。
10
一个月后,苏刚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郭,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林雯雯那个案子,今天判了。她判了三年,同伙也都判了。”
“三年?”
“对,她骗了十几个人,涉案金额三十多万。这还不算那些没报案的。三年算是轻的了。”
我放下电话,坐在店里,心里很平静。
三年,足够她好好反省了。
我把这件事跟媳妇说了。她听完,叹了口气:“这姑娘,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好,非干这个。”
“是啊,可惜了。”
晚上,儿子回来了。他说新公司挺好的,同事也不错,就是忙了点。我跟他说了林雯雯判刑的事,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很简单,三菜一汤,但是吃得挺开心。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媳妇拿出了一个文件袋,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一份银行的存款凭证。
“这是什么?”
“我把咱那十五万存成定期的了,”她说,“三年的,利息高一点。我想过了,这钱不能动,留着你万一有个急用。至于儿子的房子,等他再多攒点再说。咱能帮多少帮多少,但不能把底都掏空了。”
我握着那张存款凭证,心里头热乎乎的。
“还是你想得周到。”
“那当然,”她白了我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傻乎乎的,人家说啥你信啥。”
我笑了笑,没反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五十五岁,属猪,今年确实有一劫。这个劫不是命里带来的,是我自己找的。是我心里的那道坎,让我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一个轻易被骗的傻子。
但我也不是全亏了。
至少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命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真正能害你的,不是命中注定的劫数,而是你心里头那些放不下的事。
儿子上楼来,递给我一杯茶:“爸,早点睡。”
他站在我旁边,也看着月亮:“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其实看到了那个女的。”
“什么?”
“林雯雯,”他说,“那天晚上她来咱家楼下转悠,我正好回来。我本来想问她是谁,但想到你说的话,就没多事。”
我看着他,心里很惊讶。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后来才想起来的。爸,你说,那天晚上她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不会被她骗了?”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一定。她早晚会找上我的。”
儿子没再说话。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也许那个算命的说得对,我命里确实有水劫。
但这个水劫,不是别人带来的,是我自己跳进去的。
好在我还来得及出来。
好在我的家还在。
好在我还有儿子,还有媳妇,还有那个哭着笑着一路走过来的家。
我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睡觉去。”
他点了点头,跟我一起走下楼。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但是不冷。
我关上了阳台的门。
那本被我扔进垃圾桶的书,大概已经被收垃圾的拿走了吧。
也好。
有些东西,早该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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