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厅里,服务员举着账单追到门口:“哪位结一下账?六千八。”

我妈愣在原地,手忙脚乱翻钱包。我爸掏出手机拨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小姑一家早就没影了。表弟贾政带着那群狐朋狗友,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爸脸色难看得像猪肝:“你姑夫肯定是有急事……”

话没说完,他手机响了。姑父的声音隔着听筒都听得见:“哥,账你先垫上,回头给你。”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

我站起来,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手机。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

全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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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刚睡醒,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天宇,你今天开车回来一趟,接我和慧慧去镇上。”

我揉着眼睛看手机,才七点十分。

“去镇上干嘛?”

“你姑父六十大寿,在鸿运楼摆酒。”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小姑的老公贾民生,那个每次见面都笑呵呵、但看人眼睛从来不正眼瞅的中年男人。

说实话,我不太想去。

可我妈语气里带着点央求:“你妹也去,你正好把她带上。”

我叹了口气:“行吧,几点?”

“十一点开席,你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小姑赵丽芳这个人,我从小就怵她。

她是我爸的亲妹妹,嫁到隔壁镇上,家里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比我家强不少。

自从有了钱,她整个人就飘了。

每次回娘家都趾高气扬的,对我妈指手画脚,嫌她做饭不好吃,嫌她收拾屋子不干净。

我妈从来不还嘴。

我爸也不说话,就在旁边坐着,该喝茶喝茶,该抽烟抽烟。

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更别提了。

老太太重男轻女得厉害,生了两个女儿,好不容易才生出我爸一个儿子。

可老太太喜欢的只有我爸,连带对小姑也比对我妈亲。

我妈生了我姐之后,老太太连月子都没伺候过一天。

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

老太太来医院看了一眼,说了句“总算是个带把的”,转身就走了。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听隔壁婶子说的。

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揉了揉脸,去洗手间洗漱。

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我媳妇往我包里塞了两盒烟:“去你姑家空着手不好看。”

我说:“还指不定谁给谁难看呢。

她拍了我一下:“别胡说。

我开车上了高速,一个小时后到了县城。

先去菜市场买了两条烟一瓶酒,然后拐进我妈住的那条巷子。

车还没停稳,就看见我妈站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上拎着一个红色的袋子。

我下车喊了声:“妈。”

她笑了一下:“来了就行,赶紧的,别让你姑等。

我看她脸色不太好,问了句:“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就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我没再追问,帮她拉开车门。

她又往屋里看了一眼:“你爸呢?又去抽烟了?”

话音刚落,我爸从屋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扣子系得歪歪扭扭。

我喊了声:“爸。”

他点了点头,坐进副驾驶,也没说话。

我发动车子,往镇上开。

路上我妈跟我说:“你妹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说她带着孩子过去,让我跟你说一声。”

“她来就来呗,跟我有啥说的?”

我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爸接过话头:“她来也行,就是别给你姑添乱。”

我看了他一眼:“添什么乱?”

“你姑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嘴碎。到时候说两句难听的,你妹面皮薄,听了心里不舒坦。”

我没接话。

我爸这个人就是这样,谁都怕得罪,谁都不得罪。

可到头来,谁都得罪了。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到了镇上。

鸿运楼是一家三层楼的小饭店,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瞧着挺喜庆。

我停好车,拎着东西往里走。

一进门,就看见大厅里摆了三张圆桌。

桌上铺了一次性台布,放着瓜子花生糖果,还有几瓶饮料和白酒。

小姑赵丽芳站在主桌旁边,穿着大红色的绸缎上衣,脖子上挂了一串金项链。

看见我们进来了,她先是笑了一下:“哥,嫂子,来了啊。”

然后目光扫到我,笑意淡了一点:“天宇也来了,坐吧。”

我喊了声“小姑”,把东西递过去。

她接过来看了看,随手放在一边:“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我妈问:“民生的呢?”

小姑朝包间里努了努嘴:“在里面跟人打牌呢。嫂子你去厨房帮个忙,今天忙不过来了。”

我妈点了点头,把包递给我,转身去了厨房。

我爸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烟点上。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满屋子的人。

来的人不少,有本家的亲戚,有小姑婆家的人,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

大家三三两两坐着聊天,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瓜子壳的味道。

我正想找个角落坐下,手机响了。

是我妹赵慧。

“哥,我到了,你在哪?”

“我在大厅,你进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往门口走了几步。

没一会儿,赵慧就抱着孩子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妆,看着有点憔悴。

手里牵着她女儿,三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

我招手喊了声:“慧慧。”

她看见我,脸上才有了点笑意。

走过来喊了声“哥”,然后把孩子往我面前一推:“叫舅舅。”

小姑娘咬着嘴唇不吭声,躲得更远了。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掏了一颗糖递过去:“叫舅舅就给你吃。

小姑娘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她妈。

赵慧点了点头:“叫吧。”

“舅舅——”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把糖塞到她手里,站起来跟赵慧说:“进去坐吧,小姑在里面。”

赵慧的步子顿了一下,但还是抱着孩子走了进去。

我看着她穿过大厅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这妹妹,从小就受委屈。

奶奶活着的时候,连她看一眼饭桌都要被骂。

我妈生了我们三个,我姐是大姐,我排老二,赵慧是老小。

可从小到大,除了我妈,没人把她当回事。

连我爸都说:“一个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对她那么好干什么。”

赵慧懂事得早,从来不跟家里要什么。

读书成绩好,为了省钱,高中没上完就出去打工了。

后来认识了现在的老公,嫁到隔壁镇,日子过得紧巴巴。

可每次回来,我妈问她过得好不好,她都说挺好的。

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妈担心。

我正站在那发呆,包间的门开了。

姑父贾民生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天宇来了,正好,进来打两把。”

我摆了摆手:“我不会,姑父玩吧。”

他也不勉强,转头看见赵慧,愣了一下:“这是……慧慧?

赵慧喊了声:“姑父。”

贾民生点了点头:“来了就行,坐吧坐吧。”

然后他就转身走到大厅中央,拍了拍手:“大家安静一下,今天是我六十岁生日,感谢各位赏脸……”

我在他后面找了个位置坐下,听他说那些客套话。

说了一会儿,菜开始上了。

服务员端着盘子进进出出,油炸的香味飘了进来。

我肚子确实有点饿了。

正准备动筷子的时候,小姑赵丽芳突然从包间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眼神扫过大厅。

最后落在赵慧身上,表情一下子变了。

02

小姑赵丽芳放下筷子,走过来。

她没看我妹,先看了我一眼,笑得勉强:“天宇,你坐那边去,给你表弟腾个位置。”

我愣了一下,还没开口,她又转头看向赵慧。

“慧慧,你坐那边去。”

她指了指大厅角落的那张小圆桌。

那张桌子支在墙角,桌子上只放了几个冷盘和一壶茶,连椅子都没摆齐。

赵慧抱着孩子,脸一下子白了。

“小姑,我……”

你什么你?”小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你今天带个孩子来,坐主桌上方便吗?孩子哭闹起来,大家还吃不吃?

赵慧的孩子被吓到了,缩在她怀里不敢动。

赵慧咬着嘴唇,眼眶有点红。

我妈从厨房里端着一盘鱼出来,看见这阵仗,赶紧把鱼放下,走过来拉赵慧。

“慧慧,你坐那桌也行,那桌安静,孩子吃了也能睡。”

赵慧看了我妈一眼,嘴唇动了动。

最后什么也没说,抱着孩子转身走向角落。

小姑满意了,转头看了我一眼:“天宇,你也别愣着,去找你表弟挤一挤。”

我当时胸口有股火往上顶。

但我也没发作,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走到角落里跟我妹坐到了一起。

小姑愣了一下,脸色沉了沉。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好当场骂我。

转身回了包间。

我坐在赵慧旁边,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

赵慧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我逗了逗孩子:“宝贝饿不饿?舅舅给你夹菜吃。”

小姑娘怯生生地喊:“妈妈……”

赵慧擦了擦眼睛,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哥,没事,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我把一碟糖醋排骨端到她面前,“吃你的,别管她。”

赵慧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碗里,可是没吃。

就那么看着碗里的排骨发呆。

我这边心里憋得慌,扭头看向主桌。

我爸坐在那里,跟表弟贾政碰着杯子喝酒,笑呵呵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妈端着茶壶给客人添水,小姑就站在旁边使唤她。

“嫂子,这边茶凉了,你去换一壶。”

“嫂子,那个花生米再端一盘过来。”

“嫂子,你看看厨房里汤好了没有。”

我妈应着声,跑来跑去,额头上全是汗。

赵慧低声跟我说:“哥,妈好像瘦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我妈确实瘦了,下巴尖了,脸上的皱纹深了。

头发也白了不少,从鬓角一直蔓延到头顶。

我才意识到,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回过家了。

平时总以为没事,工作忙,顾不上。

可每次看见她,都觉得她又老了一些。

赵慧抹了把眼角:“哥,我想接妈去我那边住两天。”

“那你自己跟她说。”

赵慧摇了摇头:“我不敢。怕爸不愿意。”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没错。

我爸这个人,别的不行,面子比天大。

要是赵慧把我妈接走了,他脸上挂不住,少不了给我妈一顿甩脸子看。

这时,表弟贾政从包间里出来了。

喝得脸通红,走路都带晃。

他一眼看见我妹,笑了笑:“哟,慧慧来了?咋坐这儿了?主桌那边多热闹。”

赵慧没说话,低着头夹菜。

贾政大概觉得没趣,转身走到他那群朋友那桌去了。

他把袖子一撸,酒瓶子往桌上一墩:“兄弟们,今天我爸大寿,大家吃好喝好!谁来晚了自罚三杯!”

他那群朋友跟着起哄,把大厅闹得跟夜店似的。

我妹的孩子被这动静吓得哇一声哭了。

赵慧赶紧抱起来哄。

我拍了拍赵慧的肩膀:“你先带孩子出去转转,这边我盯着。”

赵慧点了点头,抱着孩子出去了。

她走之后,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满桌子的人推杯换盏。

有个婶子端着一杯酒走过来,看见我一个人坐在那,嘿嘿笑了一声。

“天宇啊,你妹走了?”

“嗯,孩子困了,带回去睡了。”

“你这妹啊,”婶子摇了摇头,“嫁出去的人了,还老往娘家跑,也不怕婆家说闲话。”

我没搭腔。

她大概觉得没意思,端着杯子走了。

那边喝得热火朝天,贾政跟他那群哥们已经开始划拳了。

五魁首、六六六,嚷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姑父贾民生端了杯酒,走到我爸面前。

“哥,咱哥俩喝一杯。”

我爸赶紧站起来:“好,好。”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子,贾民生一仰头干了。

我爸也跟着干了。

贾民生抹了抹嘴:“哥,你那个退休金,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

我爸愣了一下:“两千多吧。”

“两千多?”贾民生笑了笑,“那够花吗?”

“省着点还行。”

“哥,我这边有个项目,稳赚不赔的。你要是有闲钱,可以投一点。”

我爸还没说话,我妈从旁边走过来,拉住我爸的胳膊:“老赵,你喝不少了,先吃点菜。”

我爸不乐意了:“吃啥菜,我跟民生说话呢。”

贾民生也笑:“嫂子,你别怕,我又不是坑我哥。”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没再多说。

端着盘子走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不太舒服。

又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去洗手间。

路过厨房的时候,听见我妈在里面跟服务员说话。

“这个汤你给主桌端过去,那个排骨给角落那桌加一盘。”

服务员应了一声,端着盘子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我妈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咋过来了?不去吃饭?”

“吃过了,”我看着她,“妈,你今天忙一天了,坐下歇会儿吧。”

“歇啥,客人还没走呢,”她擦了一把汗,“你吃完了就带慧慧先回去,这边我自己收拾就行。”

“妈,小姑那个人……”

“别说了,”我妈打断我,“今天是人家好日子,别闹不痛快。你爸脸上挂不住。”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睛里有东西,但我分辨不出来是什么。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大厅的时候,我看见赵慧抱着孩子回来了。

孩子已经睡着了,趴在她肩头。

赵慧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热闹的人群,没往里走。

我走过去,低声说:“要不我先送你回去?”

她想了想,点头:“行。”

我跟我妈说了一声,我妈看着赵慧怀里的孩子:“孩子睡了?那回去吧,路上慢点。”

赵慧说:“妈,你别太累了。”

我妈摆了摆手:“我没事,你走吧。”

我开车把赵慧送到村口,她抱着孩子下了车。

她站在路边,跟我说:“哥,你回去看看妈,别让她太累。”

“我知道。”

“还有,”她顿了顿,“那个房子的事,我听说了。”

“什么房子?”

奶奶留下的那个院子,”赵慧说,“有人跟我说,姑父那边在打它的主意。

我皱了皱眉:“你听谁说的?

“表舅何建国说的。他说让我注意点,别稀里糊涂让人把房子弄走了。”

我站在车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你回去好好带孩子,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赵慧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了很远,才上车往回开。

回到酒店的时候,大厅里的人已经少了一些。

酒席快散了,门口的桌上摆着一只账本,几个亲戚在那边写礼金。

我看见小姑站在账本旁边,一个个盯着看,谁给少了就皱眉头。

我没理她,走到我妈身边。

她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把剩菜倒进一个塑料袋里。

“妈,我来吧。”

她看了我一眼:“你会啥?放着吧。”

我没放手,把她手里的碗拿过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收拾,我去把账结了。”

说完,她抹了抹手,往吧台那边走。

然后我就看见——

她站在吧台前,拿出钱包,翻了翻。

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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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站在吧台前,翻了好几遍钱包。

脸色越来越不对。

她把钱包合上,又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全掏了出来。

几张零钱,一张社保卡,一张身份证。

没了。

我走过去:“妈,咋了?”

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吧台后面那张账单。

账单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合计六千八百元。

我脑袋嗡了一下。

三桌酒席,六千八?

这价钱在镇上不算便宜了。

我没多想,直接问她:“账还没结?”

我妈小声说:“我以为你姑他们结了。”

“他们人都不见了,谁结?”

我妈没接话,转头看向大厅。

我也跟着看过去。

大厅里稀稀拉拉还有几个人,都在打包剩菜。

我爸坐在靠窗的位置,抽着烟。

小姑赵丽芳不见了。

姑父贾民生也不见了。

表弟贾政和他那群哥们全不见了。

我问我妈:“小姑他们人呢?

“走了,刚才走的,”我妈的声音有点虚,“她说她有点急事,先回去了。”

“那账呢?”

我妈没说话。

我心里一股火直往上冒。

但我压住了。

我走到吧台跟服务员说:“等一下,我打个电话问一下。”

服务员点了点头:“行,您快点,我们这边该下班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小姑的电话。

拨过去。

响了六声,没人接。

再拨,通了。

“喂?”

是小姑的声音。

“小姑,我是天宇。那个酒席的账……”

“哦,那个啊,你姑父说他去结了。你们先走吧,回头让他去处理。”

我愣了一下:“姑父没结啊,服务员还在等着。

“那我也不清楚,你们先垫上呗,回头给你姑姑。”

说完,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吧台前。

我妈在旁边问:“她怎么说?”

她说让咱们先垫上。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拉开她的手提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布钱包。

打开,里面摞着几张一百的,还有一些零钱。

她数了数:“我就带了八百块。”

我看着她布钱包里那些皱巴巴的钞票,心里一酸。

她一个月退休金就一千出头,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这八百块,是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妈,你别动,”我说,“我来想办法。”

你够了?不够我回去拿。

“我说了不用。”

我妈看了看我,没再坚持。

但她的表情很明显:这钱,今天怕是要我们自己出了。

我正琢磨着怎么办,我爸走过来。

“咋了?还没走?”

“账没结,”我妈说,“丽芳他们走了,没人付钱。”

我爸愣了一下:“那你们先垫上呗,回头让她给你。”

我妈看着他:“我哪有钱?就带了八百。”

我爸皱了皱眉:“那我也没带那么多啊。”

“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

我爸掏出手机,拨了小姑的电话。

响了几声,通了。

“丽芳?那个酒席钱……”

话没说完,那边挂了。

我爸愣了一下,再拨。

关机了。

他举着手机,表情很难看。

我和我妈都没说话。

服务员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先生,您这边到底谁结账?我们真该下班了。”

我爸脸色涨红,把手机揣回口袋。

“我……我回去取一趟。”

你回去取了再回来?”我问他,“这来回油钱都得几十块。

“那你说怎么办?”

我吸了一口气,把钱包掏出来。

里面有一千多块现金,还有一张银行卡。

我把现金抽出来,递给服务员:“剩下的刷卡。”

服务员接过钱,数了数:“这是一千二,还差五千六。

我掏出卡,正要在POS机上刷。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天宇,别刷。”

我抬头一看,表舅何建国从门口走进来。

他没穿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走到我面前:“这个账不能你先出。”

“表舅,我……”

“听我的,”他说,“谁请客,谁出钱。天经地义。”

我爸想说什么,被表舅一个眼神压住了。

表舅看向服务员:“你把这个账单给我,我去找他们算。”

服务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最后还是把账单复印件递了过来。

表舅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看着我:“天宇,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我跟着他走出饭店。

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

表舅走到台阶下面,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你奶奶留下那套院子吧?”

“知道。”

“你姑父贾民生,最近在动那套房子的脑筋。”

我愣了一下:“怎么动?”

“他找了律师,伪造了你奶奶的签名,想把房子过户到他名下。”

表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里。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开始办的,手续走得差不多了。”表舅说,“我这边有证据,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表舅叹了口气,“他跟你姑感情好,说了他也不信。我怕还没等你反应过来,房子就没了。”

我站在路灯下,半天没缓过劲来。

“那现在怎么办?”

“我已经联系了律师,姓胡,在市里做遗产纠纷很在行。”表舅说,“但需要你们家的人出面,跟律师对接。”

“我来办。”

表舅看了我一眼:“你真办?你爸那边……”

“我爸那边我来说。”

表舅点了点头:“行。明天我让律师联系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在饭店门口站了很久。

风挺大的,吹得我浑身发冷。

但我心里烧着一团火。

奶奶走了三年,那套院子值不了多少钱,大概二三十万。

但那是奶奶留下的。

是我妈那些年照顾奶奶、端屎端尿换来的。

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家里的活全是我妈干。

端水喂饭洗衣服,一天没歇过。

小姑呢?一年回来两次,拎两斤苹果,奶奶就说她孝顺。

现在人走了,她家倒惦记上房子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饭店。

我妈还在吧台那里等着。

服务员已经走了,账单还压在桌上。

我妈看着我:“你表舅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随便聊聊,”我把服务员叫回来,把卡递过去,“刷吧,剩下的刷我这卡。”

服务员接过卡刷了。

我把小票拿在手里,塞进口袋。

“妈,走,回家。”

我妈拎着那袋剩菜,跟着我走到门口。

我爸跟在后面,一句话也没说。

上车之后,我发动车子。

一个没忍住,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响了,把我妈吓了一跳。

“天宇,你咋了?”

“没事,”我说,“妈,奶奶那个院子的事,你知不知道?”

我妈愣了一下:“什么院子?”

“小姑那边想占。”

我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

“你表舅跟我说过,”我妈的声音很轻,“我不敢跟你爸说,怕他闹。”

我把车停在路边。

“妈,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天宇……”

“妈,我三十多岁了,该处理的事,该扛的担子,我心里有数。”

我妈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我把我妈送进屋里,转身回自己家。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事。

奶奶的院子,酒席的钱,小姑的态度。

还有我妹赵慧,在寿宴上被赶下桌。

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我把车停好,没急着下车。

坐在驾驶室里,掏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叫“胡斌”的名字。

是我一个大学同学的爸爸,听说在市里做律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哪位?”

“胡律师您好,我是赵天宇。何建国是我表舅,他让我联系您。”

“哦,建国跟我说过,”电话那头的语气很冷静,“你奶奶遗产的事,我这边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明天有空的话,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

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些账,得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市里。

胡律师的办公室在火车站旁边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

电梯吱吱嘎嘎上了六楼,走廊尽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胡斌律师事务所。

我推门进去,胡律师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材料。

他大概五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有点花白。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身:“来了,坐。”

我坐到他对面。

他把桌上几份文件推到我这面:“你先看看这些。”

我拿起来翻了翻。

第一份是奶奶的房产证复印件。

第二份是一份委托书,上面有奶奶的签名,写着“全权委托贾民生办理房屋过户事宜”。

第三份是一份公正过的遗嘱,日期是奶奶去世前两个月。

我看完心里一沉:“这遗嘱我从来没见过。”

“当然没见过,因为它是假的,”胡律师靠在椅背上,“你奶奶去世前一个月,我已经帮她立过一份遗嘱。那份遗嘱里明确写明,老宅由你父亲赵泰继承百分之六十,你母亲何淑英继承百分之四十。”

那我小姑呢?

“没有份。”

我愣了一下:“那我姑父这份……”

“这份遗嘱是贾民生自己造的。伪造签字、伪造日期、伪造见证人签名。我这边已经找专业机构做了笔迹鉴定,初步结论是假的。”

我握着那几张纸,手有点抖。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奶奶留下的那套老宅,地段一般,价值不高。但关键是老宅后面有一块地,去年被划进了规划区,现在有人出价五六十万想买。”

“五六十万?”

“对。贾民生应该是在你奶奶去世前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才会动这个心思。”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现在的问题是,”胡律师说,“动迁的批文还没有正式下来,老宅还处于灰色地带。但如果等批文下来,这套房子就不是遗产的分割问题,而是拆迁补偿的问题了。到时候贾民生拿着他那份假遗嘱去申请补偿,你们就全被动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已经向法院递交了诉前财产保全申请。”胡律师说,“今天下午批文应该能下来,只要法院受理,老宅的产权就会被冻结,任何人都无法办理过户手续。”

“那我小姑那边……”

“她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我这边已经行动了,”胡律师把文件整理好,“你回去之后,什么都不要跟她讲。等法院的裁定书下来之后,她自然会来找你。”

我点了点头。

站起来,跟胡律师握手:“谢谢您。”

“不用谢,”他也站起来,“我跟你奶奶有过交情,这笔钱我也不会多收你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说,“你奶奶最后那段时间,其实是你妈一直在照顾她,对不对?”

“是。”

“那你知道,你奶奶立遗嘱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

胡律师说:“她说:‘我这辈子,亏欠了儿媳妇,也亏欠了孙女。但我不在了之后,希望你能帮我保住那套房子,给她们娘俩留条后路。’”

我站在门口,嗓子突然有点堵。

没说什么,鞠了一躬,走出了办公室。

从市区出来,我没直接回家。

我去了我妹赵慧家。

她家在隔壁镇子上,租的一间平房,带个小院子。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看见我来了,她愣了一下:“哥,你咋来了?”

“路过,过来看看你和孩子。”

她擦了擦手:“进来坐,我刚烧了水。”

我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墙上贴着她女儿画的画,歪歪扭扭的,但挺可爱。

她给我倒了杯茶:“你吃早饭了没?我这边还有两个包子。”

“吃过了,”我坐下来,“慧慧,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问:“啥事?

“奶奶留下那套老宅的事。”

她顿了一下:“我听说了。”

“我找了律师,准备打官司。”

赵慧沉默了一会儿:“哥,那房子我不要。你拿就行。”

我不是来跟你分房子的,”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事,别到时候让人骗了。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哥,你现在打这个官司,爸那边同意吗?”

还没跟他说。

“那你可得做好准备,”赵慧说,“爸不会信你,他只会信小姑。”

因为我知道,赵慧说的是对的。

从小到大,我爸对他那个妹妹言听计从。

她说什么他都信,她做什么他都护着。

我要是回去跟他说贾民生伪造遗嘱,他第一反应肯定是:怎么可能,你姑父不是那种人。

赵慧看我没说话,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哥,喝点茶吧,别想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慧慧,你跟妹夫最近咋样?”

“还行,”她说,“他在工地上干,一个月能挣四五千。我带孩子,偶尔接点手工活。日子紧是紧了点,但也能过。”

我看着她的手,手指上都是干活留下的茧子。

她今年才二十八。

比我还小几岁。

但那双手,看着比我妈的手还粗糙。

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要是缺钱了,给我打个电话。

“不用,哥,”她笑了笑,“我能挣钱。你跟妈说,让她别担心我,我好着呢。”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又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点事。”

她送我到门口:“哥,路上慢点开。”

我上了车,摇下车窗。

“慧慧。”

“嗯?”

“以后谁再让你坐角落,你跟我说。”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眼眶有点红。

知道了,哥。

我发动车子,开出巷子。

后视镜里,她还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走得看不见了为止。

下午回到家,我妈在院子里择菜。

看见我回来了,她问:“吃午饭了没?”

“吃了,”我拖了个凳子坐到她旁边,“妈,我跟你说个事。”

她看了我一眼:“啥事?又找女朋友了?”

不是,是奶奶那套老宅的事。我找了胡律师,他那边已经准备起诉了。

我妈手里的菜停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菜,看着我:“你爸知道吗?”

“还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今天晚上。”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下手里的菜继续择。

“那你做好准备,”她的声音很轻,“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见她的眼角有一颗泪珠。

她没擦。

就那么让它挂在脸上,手上的菜一直没停。

“妈,你哭了?”

“没,”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菜辣眼睛。”

我看着她,伸手把她手里的菜接过来。

“妈,你别择了,歇会儿。”

她看着我的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天宇,你长大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等我爸回来。

他去了隔壁老李头家打牌。

一直打到快十点才回来。

一进门,看见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下:“还没睡?”

“爸,我有个事跟你聊聊。”

他把外套一脱,挂在门后。

往沙发上一坐,点了根烟:“啥事?说吧。”

“奶奶那一套老宅的事。”

我爸抽烟的手顿了一下:“老宅咋了?”

“姑父那边在动这套房子的主意,伪造了奶奶的遗嘱,想把房子过户到他名下。”

我爸把烟拿下来,看着我:“你听谁说的?”

“何建国表舅告诉我的,他也找了胡律师,证据已经收集好了。”

我爸的脸色变了。

但他没有马上发火,只是沉默着把一根烟抽完。

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天宇,你姑父不是那种人。”

我心里一凉。

就像赵慧说的,我爸不会信。

爸,白纸黑字的鉴定报告,还有律师的证言,都在那里。

“那也不行,”我爸站起来,“你姑跟我是一母同胞。你这么做,是要让我跟她断绝关系吗?”

“我没说断绝关系,我只是说让她把房子吐出来。那本就是奶奶留给咱们家的。”

“留给咱们家的?”我爸看着我,“你奶奶活着的时候,你咋不去问她?现在人走了,你跳出来争这些,有意思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爸,我不争这些,这套房子迟早会落到别人手里。”

“落到别人手里?那是你姑,算别人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愤怒,但又不全是愤怒。

更多的是固执。

一种根深蒂固、无法撼动的固执。

我知道,跟他再说下去,也没用。

我站起来:“爸,明天胡律师会给我打电话。到时候我来处理,你不用管了。”

“你处理?你处理什么?你知道你姑父是什么人吗?”

我没回答。

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之后,我靠着门板。

听见外面我爸还在说话。

“你一个晚辈,你管得了大人的事吗?”

“你姑家的事,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闭着眼睛,没吭声。

等他的声音终于停了。

我才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夜很深,路灯昏黄。

风刮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响。

我掏出手机,翻到胡律师的微信。

发了一条消息:“我爸这边,暂时说不通。法院那边的事,都靠你了。”

过了几分钟,胡律师回了一条:“放心,证据已经交上去了。明天下午,裁定书应该能下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

明天。

一切都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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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胡律师的电话来了。

“天宇,裁定书下来了。法院已经受理房,屋被冻结了,贾民生无法办理任何过户手续。”

我握紧手机:“好,那接下来呢?”

“我已经以你母亲何淑英的名义,向法院提起遗产继承诉讼,”胡律师说,“你那边需要准备一份授权书,还有你奶奶的死亡证明和户口本复印件。”

“都在我家,我明天送过去。”

“不用送,我让人去你那边拿就行。你现在记住一件事:这些天,贾民生一定会来找你。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答应。也别私下跟他签任何协议。”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厉害。

电话刚放下,不到五分钟,客厅里的座机响了。

我没接。

过了几分钟,我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显示:小姑赵丽芳。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接了起来。

“天宇啊,”小姑的声音很难得地和气,“你晚上有空没?来姑家吃顿饭呗,姑包了饺子。”

“不用了,我晚上有事。”

有事啊?那你明天中午呢?姑炖了排骨。

“明天中午也要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再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了一点酸味:“天宇,你是不是对姑有啥意见?”

“没有。”

“那咋叫你吃饭你都不来?”

“真有事。”

又沉默了几秒。

“听说你去了那个什么胡律师那边?”她的语气突然变了,“那律师跟你说了些什么?”

我心里一紧。

她果然知道了。

没说什么,就是咨询点法律上的事。

“咨询法律?你咨询法律干什么?咱们家又没人犯法,是吧?”

没有,只是随便问问。

“天宇啊,”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柔软,“姑对你咋样,你心里有数吧?小时候你爹妈忙,还不是姑带你?”

我没说话。

因为我记得。

我小时候确实去她家住过几天。

但那是因为我爸生病,我妈去照顾他,没空管我。

我住她家那几天,每天吃的是冷饭,睡的是她家杂物间。

她女儿穿剩下的旧衣服,扔给我穿。

我妈后来知道了,心疼得直掉眼泪。

但从来没说过什么。

“天宇,你在听吗?”

“在。”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中午过来吃饭。你姑父也想跟你聊聊天。”

“我不去。”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

“小姑,不是我不懂事。奶奶那套老宅的事,我也不是故意要跟你们过不去。但该走的法律程序,走完就行了。”

“法律程序?”她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你还真打算打官司?”

“已经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行,赵天宇,你行。”

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很稳。

骂就骂吧。

反正我已经决定了。

那天晚上,我爸回家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直接把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扔在茶几上。

“你干的好事!”

我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张法院的传票。

收件人写的是:贾民生。

“你姑父打电话给我了,”我爸的声音在抖,“他说,你让律师把他告了?”

“不是我告的,是法院受理了。”

“有区别吗?”我爸吼了一声,“赵天宇,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你亲姑父!”

在厨房里的我妈听到了声音,跑出来:“老赵,你小点声,邻居都能听见。”

“你敢做还怕人说?”我爸瞪着我,“你现在就给律师打电话,把案子撤了!”

“不可能。”

“你说什么?”

“我说,不可能。”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

我脸上火辣辣的。

我妈尖叫一声:“赵泰!你疯了!”

她冲过来挡在我身前。

“你凭什么打儿子?他做错什么了?”

“他做错了什么?他把自家亲戚告上法庭!以后还怎么见人?”

“见人重要还是房子重要?”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那是妈留下的房子!你妹夫伪造遗嘱要把房子拿到手,你还护着他?”

“你胡说八道什么?民生不是那种人!”

“那你看看这是什么?”我妈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是我让胡律师复印的那份假遗嘱。

还有笔迹鉴定报告。

我妈指着那页纸:“这是鉴定报告,上面的签字是你妈的笔迹吗?你看看!”

我爸拿起鉴定报告,手在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报告放下,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我妈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老赵,这辈子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妈活着的时候,我伺候她;你妹骂我,我不还嘴。但这次,不行。”

我爸没说话。

他蜷在沙发上,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我看不下去了。

“妈,我先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我妈点了点头。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回了家之后,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短信。

“天宇,你爸刚才哭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

喉咙发紧。

回了一条:“知道了,妈。早点睡。”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爸这辈子,我从来没见过他哭。

我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他下手那么重。

可他哭的时候,我却不在他身边。

第二天早上,我给胡律师打了一个电话。

“法院那边的事情,进展顺利吗?”

“顺利。”胡律师说,“贾民生那边请了律师,提出调解。问我有没有兴趣谈。”

“你想谈吗?”

“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我想了想:“谈可以,但前提是他把假的遗嘱撤了,承认伪造签字。”

“那估计谈不拢。”

“那就打到底。”

胡律师在那头笑了:“行,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桌前。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这场仗,已经开始了。

而且,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