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探头在我肚皮上滑了又滑。
邓医生突然站起身,凳子腿划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报告单,然后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了一串数字。
“老张,你上个月做的那个精液常规,确定没搞错?”
我躺在检查床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梁永强。他在走廊上来回走,皮鞋踩得瓷砖“啪嗒啪嗒”响。
他压低声音在打电话:“她怀孕了,双胞胎……你说怎么办……”
01
我叫陈秀梅,今年二十五。
半年之前,我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嫁给一个煤矿老板,而且还是个大我二十岁的男人。
但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觉得不可能的事,偏偏就落在你头上。
我爸是在建筑工地干活的,从三层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脊椎摔断了。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得去省城,而且手术费至少要二十万。
二十万。
我们家就是把老房子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我弟弟还在读高中,我妈常年吃药,全家就靠我爸一个人挣钱。他一倒,天就塌了。
是我叔给牵的线。
他说有个煤老板,姓梁,叫梁永强,四十五岁,在县城开了个煤矿,手里挺有钱。
以前结过一次婚,老婆病死了,没留下孩子。
这几年一直单着,想再找一个。
“那他为啥不找年轻的?”我问。
我叔犹豫了一下,才说:“他那个……出过矿难,把下边伤了,以后生不了孩子。”
我不说话了。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叔说。
我脑子里全是医院那张催款单,还有我妈哭肿的眼睛。
我说:“见见吧。”
第一次见面是在县城一家茶馆。
梁永强穿一件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他说话很慢,声音不大,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小心翼翼。
他开门见山地说:“我身体的事,想必你叔跟你说了。”
我点了点头。
“我不想瞒你,”他说,“三年前的矿难,我的下边被砸伤了,当时去省城大医院检查过,好几个专家都说,基本上不可能有孩子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茶杯上来回摩挲。
“你要是能接受这个条件,咱俩就处处。接受不了,就当交个朋友。”
他说话很坦诚,没有遮遮掩掩的。我当时想,一个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直白的男人,应该不算太坏。
我妈说:“不能生就不能生吧,反正你爸的病要紧。嫁过去好歹不愁吃穿,比咱家强多了。”
我爸躺在病床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红着眼眶看着我。
我没得选。
结婚那天,梁永强把彩礼打了二十万到我家的卡上。他还给了我爸一张银行卡,说是治病的钱,不够再找他要。
我妈哭得稀里哗啦,说我命好,嫁了个好人。
我也以为我命好。
现在想想,命好不好,得走到最后才知道。
婚后的日子,一开始还算平静。
梁永强对我很好,说话从来不大声,吃饭的时候总给我夹菜。他每天早上去煤矿,下午三四点就回来了,回来就待在书房里看账本。
婆婆郑翠芳跟他住在一起。
这人六十多岁,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特别尖。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买回来的家具。
“你一个农村丫头,能嫁到我们家,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她总这么说。
我没吭声,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
小姑子梁丽丽嫁到了镇上,隔三差五回娘家。她对我从来没什么好脸色,每次来都阴阳怪气地说:“嫂子命真好,嫁了个有钱人,还不用生孩子。”
她这么一说,婆婆的脸就沉下去了。
“生不生都是命。”婆婆咬着牙说。
梁丽丽就笑,笑得特别刺耳。
我在厨房里听着,手上的碗攥得紧紧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四个月。
大概是从第五个月开始,我身体出了毛病。
先是早上起来闻到油烟味就恶心,后来发展到看到油腻的东西就想吐。刚开始我以为是胃病,去村诊所拿了点胃药,吃了也不管用。
婆婆看我吐,脸拉得老长:“装啥装?连个种都下不出来的母鸡,还装孕吐?”
梁丽丽在旁边添油加醋:“嫂子该不会是吃坏了肚子吧?要不要去大医院看看?”
我知道她们不怀好意。
但我也开始害怕了。
我这反应,跟村里那些怀孕的女人,一模一样。
02
梁永强看我吐得厉害,饭都吃不下,急了。
“明天我带你去县医院查查。”他说。
“不用,”我想了想说,“可能就是胃病。”
“胃病也得看。”他坚持。
那天晚上,我一整夜没睡着。
如果真是怀孕了,这孩子是谁的?
梁永强说了,他不能生。结了婚这半年,我从来没有跟别的男人有过接触。
这孩子要是真的存在,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梁永强骗了我。
可是,他想骗我什么?
第二天一早,梁永强开车带我去县医院。
路上我的眉头一直没松开过,胃里翻来倒去的难受。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侧头问我。
“没有。”我说。
到了医院,挂了号,接诊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
她戴着老花镜,看了一眼我的病历,问:“结婚多久了?”
“半年。”我说。
“做过孕检没有?”
“没有。”
“那先做个B超吧,排除一下。”
梁永强站在旁边,表情突然变得有些紧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B超室在二楼。
我躺在检查床上,邓医生往我肚子上涂冰冰凉凉的耦合剂。探头在上面滑过来滑过去,她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姑娘,你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我算了算:“快两个月了。”
邓医生又照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划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尖叫。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报告单。
我躺在那里,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姑娘,”邓医生欲言又止,“你先起来一下。”
她转头对门口喊:“家属进来一下。”
梁永强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医生,怎么了?”
邓医生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们结婚前做过体检吗?”
“做过。”梁永强的声音有点抖。
“他的精液常规,是在我们医院做的吗?”
“是,”他说,“就在二楼男科,找的张医生。”
邓医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电话就拨了个号码。
“老张,你上个月做的那个精液常规,那个姓梁的,数据准确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见。
邓医生听了一会儿,脸色难看得吓人。
“你再好好查查。”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她转过来看着我,语气突然温和了很多:“姑娘,先别着急。我再给你抽个血,查查HCG。”
梁永强愣了一下:“查那个干啥?”
邓医生没理他,直接把单子递给我:“去二楼化验科。”
我拿着单子走出B超室,梁永强跟在我后面。
他的脚步有点乱。
“秀梅,”他喊住我,“要不……咱不查了?”
我回过头,看着他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的脸。
“为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没等他回答,转身上了楼。
抽血、化验、等结果。
一个小时的等待,像过了一年。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心里全是汗。梁永强在我旁边坐着,一句话也不说,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画。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我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陈秀梅!”窗口那边喊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双腿有点发软。
走到窗口,护士递给我一张化验单。上面的字我认不全,但有一行数据我认得——
HCG:56800IU/L。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怀孕了。”护士看了一眼单子,笑眯眯地说,“数值挺高的,可能是双胞胎哦。”
我手里的单子掉在地上。
梁永强猛地站起身,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一把抓过化验单,眼睛在上面来回扫了好几遍。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这不可能的……”
我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碎了。
他撒谎了。
他根本就不是不能生。
他一直在骗我。
03
那天从医院回来,我俩谁也没说话。
梁永强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眼睛望着窗外。
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就像这半年的婚姻,一点一点从我眼前闪过。
到了家,他没进屋,直接去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就问:“查出来啥了?”
“胃病。”我说,“医生说注意饮食就行了。”
这是梁永强在路上跟我商量好的说辞。
“我就说你是装的。”婆婆白了我一眼,继续看电视。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上,从兜里掏出那张化验单,看了又看。
HCG56800。
真的是怀孕了。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还平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
但医生说了,里面有两个小生命。
我的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哭。
梁永强骗了我。他明明不是不能生,为什么要骗我?
他为什么要娶一个接受了他“不能生”这个条件的女人?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天。
梁永强也在躲着我。
早上我还没起床他就去了煤矿,晚上很晚才回来。回来直接钻进书房,把门一关。
他不敢见我。
他怕我问出那句话。
但我没问他。我在等他自己说。
第六天,梁丽丽回来了。
她拎着一袋子水果,一进门就嚷嚷:“嫂子,听说你胃不舒服,我去镇上买了点梨,给你润润肺。”
我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
她凑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嫂子,你这脸色好像不太好。”
“胃病嘛,能好到哪去。”我说。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藏着点别的意思:“要不……去大医院再查查?”
“不用了,县医院说没问题。”
“县医院?”她挑了挑眉,“县医院的水平也就那样了。”
我没接话。
梁丽丽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嫂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
“是什么?”
“有了?”
我心头一紧,面上没露出来:“有啥?”
“你说有啥?”她笑得意味深长,“肚子里揣货了呗。”
我正要说话,梁永强突然推门进来了。
他看到梁丽丽,脸色顿时变了:“你怎么来了?”
“我回来看看我妈。”梁丽丽说,“哥,你这脸色也不行啊。”
“没事,”梁永强说,“最近煤矿上事多,累的。”
“都累啊,”梁丽丽说,“不过哥,你要是真累,那嫂子一个人在家也怪孤单的。”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要不让嫂子去我那儿住几天?咱姐妹俩说说话。”
“不用了。”梁永强一口回绝。
梁丽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行,那我先去厨房给我妈做饭。”
她转身走了。
她一走,梁永强就关了门,走到我面前。
“秀梅,”他说,“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盯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侧着身子站在那里。
“你再给我几天时间,”他说,“好不好?”
“几天?”我问。
“三天。”
“行,”我点了点头,“三天。”
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这三天,我哪儿也没去。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梁永强为什么要骗我?
他既然能有孩子,为什么要找一个接受他不孕的女人?
我越想越不对劲。
第三天,我瞒着他,自己去了省城。
我去他当初检查的那家医院,找到了他的病历。
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
“患者梁永强,男,44岁,因矿难导致右侧睾丸破裂,左侧生精功能严重受损。术后复查三次,精液中未检出活体精子。诊断结论:不可逆性不育。”
日期是三年前。
我又往上翻了翻,想找最近半年的检查记录。
没有。
他这半年没来复查。
那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来的?
我把病历拍了照,发给了邓医生。
邓医生是县医院妇产科主任,她之前留过电话号码给我。
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
“姑娘,你这病历从哪拿到的?”
“省城医院。”
“你自己去的?”
“嗯。”
邓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姑娘,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
“您说。”
“上个月,你丈夫来我们医院做过一次检查。”
我一愣:“他来了?”
“对,挂的男科老张的号。老张跟我说过这件事。”
“结果呢?”
“结果是……正常。”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们确定没搞错?”
“老张说数据不会有问题。”邓医生顿了顿,“但有一个细节我还没搞明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你丈夫当时取精的时候,说自己吃了药,影响精子质量。老张还特意让他停药三个月后再来复查,他答应了。”
我的脑袋一下子就乱了。
他明明知道自己在恢复,明明有希望当爸爸。
可他选择不告诉我。
他甚至还骗我,说他永远都不会有孩子。
他是想让我一辈子活在愧疚里吗?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想要我的孩子?
04
我从省城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婆婆在客厅里骂我:“你个死丫头,不在家做饭,跑哪去了?”
我没理她,直接去了书房。
梁永强在里面看文件,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
“你把门关上,”我说,“我有话问你。”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关上了门。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病历照片,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去省城了?”
“你别管我去哪了,”我说,“我就问你,你三个月前是不是去县医院找邓医生做过检查?”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结果是正常,是不是?你已经恢复了,对不对?”
他低下了头。
“你为什么要骗我?”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明明可以当爸爸,为什么要跟我说你生不了?”
“秀梅,你听我说……”
“你说!”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我怕……”
“怕什么?”
“怕你走……”他的声音沙哑了,“秀梅,你嫁给我是为了你爸的医药费。如果我说我能生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在骗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娶你就是为了要孩子?”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嫁给我不是为了爱,”他说,“但我想让你留下来。如果你以为我不能生,你就不会觉得欠我什么。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
“我不敢……”他捂住了脸,“我怕你知道了真相,更看不起我。你嫁给我,是因为我可怜。如果我说我能生了,那我连可怜都没有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突然觉得他很可笑。
他说他怕我走。
可他不说,我才真的要走了。
“梁永强,”我咬着牙说,“你觉得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吗?”
“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冲他吼了一句,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你知不知道一个女人发现丈夫骗了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不知道该不该要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的表情僵住了。
“你从来就没想过我的感受!”我说完,转身打开了门。
“秀梅!”他喊了一句。
我没回头。
那一夜,我住在了镇上的小旅馆里。
我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里面两个小生命的跳动。
他们该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他们的爸爸是个骗子。
他们的妈妈是个因为钱才嫁人的女人。
他们生下来,会幸福吗?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邓医生的电话。
“姑娘,我查到一个事,你最好过来一下。”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医院一趟吧。”
我挂了电话,打车去了县医院。
邓医生把我带到一个没人的小办公室,关上门,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你丈夫当年的工伤鉴定报告。”
我翻开一看,上面写着——
“右侧睾丸破裂,左侧生精功能严重受损,但经修复治疗后,仍有极小概率自然怀孕。术后休养满三年,约有5%到10%的恢复可能。”
“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还有可能恢复?”
“对。”邓医生说,“那时候的医生没说死,只是说概率很低。”
“那他为啥不告诉我?”
“因为他看了这份报告之后,可能也没太当回事,”邓医生说,“他觉得自己肯定没戏了。”
“可三个月前他恢复了……”
“对,问题就在这儿。”邓医生看着我,“三个月前他恢复的时候,他可以选择告诉你实话。但他没说,而是选择继续隐瞒。这就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信任你。”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邓医生叹了口气,递给我一杯水:“姑娘,这个家,你还想回吗?”
我端着水杯,半天没说话。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我该去哪儿?
肚子里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是梁永强发的微信。
“秀梅,今晚回来吧。有件事,我必须当面告诉你。”
只有这一句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还有事瞒着我?
05
我回了家。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
而是我想知道,他到底还瞒了我什么。
梁永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全是烟头,他平时不抽烟的。
婆婆和小姑子都不在,被他支走了。
“秀梅,”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你坐。”
我坐下了。
他把那几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是几份银行转账记录。
转账的收款人是一个名字——林晓。
转账金额每个月都是两千块,从三年前开始,一直没断过。
“林晓是谁?”我问。
“我以前的……未婚妻。”
我的心“咯噔”一下,身子僵住了。
“她也是因为你‘不能生’才分手的?”
梁永强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她为什么离开了?”
“因为她怀孕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说啥?”
“她怀了我的孩子,”梁永强低着头,“但她以为我不能生,觉得这孩子不是我的,觉得她对不起我,就走了。”
“她去哪里了?”
“去了外地。后来她把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走之后的第二年,她回来找过我一次,带着孩子。她说孩子是我的,让我做亲子鉴定。”
“你做没做?”
“做了。”
“孩子是我的。”
我感觉天旋地转。
也就是说,梁永强根本不是不能生。
他不但能生,还有了一个儿子。
他骗了他的前女友,骗了我。
他骗了所有人。
“她现在在哪?”我问。
“她本来说要来家里闹的,我好不容易才稳住了。”
“闹什么?”
“闹着要认孩子。”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他就像一个骗子,一步一步地设计好了一切。
“秀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的不想失去你。我娶你,不是因为我可怜你,我是真心的。”
“你真心?”
“是真的,”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承认我一开始是想找个能给我妈养老送终的人,但在相处的过程中,我对你动了真心。我不敢跟你说实话,是因为我害怕,害怕你知道我是个骗子,更害怕你知道真相会离开我。”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回来了。”
“谁?”
“林晓。”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是生孩子走了吗?回来干什么?”
“她……她想把孩子要回去。”
“要回去?”
“她说孩子长大了,不能没有父亲。她要我认这个孩子,让孩子改姓梁。”
我怔怔地看着他。
“你认了?”
“我……我没敢。”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别说了。”
我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手上牵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女人看起来二十八九岁,长得很漂亮,就是脸色不太好。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是陈秀梅?”她问。
“你是谁?”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客厅里的梁永强身上。
“我是林晓。”
说完,她弯下腰,对身边的小男孩说:“叫爸爸。”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梁永强,没敢动。
我站在那里,全身像被冻住了一样。
原来。
这才是梁永强不敢告诉我的事。
他的前女友,带着他的儿子,找上门来了。
06
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梁永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
“林晓,你怎么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我为什么不能来?”林晓笑了一下,“你躲着我,我就只能自己找上门了。”
婆婆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了。
她一看到林晓身边的小男孩,眼睛就直了。
“这是……”
“他叫小川,”林晓说,“是你孙子。”
婆婆愣住了,然后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梁永强的胳膊。
“她说什么?她说的是真的?”
梁永强没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这等于承认了。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蹲下身子,想伸手去摸小男孩。
小川吓得往后缩,躲在林晓腿后面。
“别怕,”林晓说,声音很温柔,“这是你奶奶。”
婆婆哭起来了:“我的天老爷,我当奶奶了,我当奶奶了……”
她哭得很厉害,像是积压了多少年的委屈一下子全倒出来了。
梁丽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哥,”她说,“你隐藏得可真够深的。”
“闭嘴。”梁永强吼道。
“你让我闭嘴?”梁丽丽讥讽地说,“你可真有本事,前女友给你生了个儿子,你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我说了让你闭嘴!”
梁永强吼这一嗓子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林晓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向我。
“你叫秀梅是吧?”
“怀孕了?”
“我听说还是双胞胎?”
我继续点头。
“那你命比我好,”她说,“我怀小川的时候,一个人在外地打工,连产检都是自己去医院的。”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
“林晓,”梁永强说,“你别闹了。”
“我闹?”林晓笑了,“梁永强,你摸着良心说,到底是谁在闹?”
“当年你说你不能生,让我滚。我怀了你的孩子,你都不信。现在好了,你能生了,又娶了一个。你女人不少,可孩子呢?一个都不认。”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告诉你,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抢男人的。我是来跟你讲道理的。儿子你得认,抚养费你得掏。不然我就在这儿不走了。”
“你……”
“你别跟我吼。”林晓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以为你瞒得住?你每个月给我转钱的事,她知不知道?”
梁永强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我说。
林晓愣了一下。
“你知道?”
“刚知道的,”我说,“就在你来的五分钟前。”
林晓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有意思,”她说,“看来咱俩的共同点挺多的。都被同一个人骗了。”
她说话的语气里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我突然觉得,她也不是来闹事的。
她只是来讨个公道。
“秀梅,”梁永强说,“你先回屋去,我跟她谈。”
“不用,”林晓说,“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当着她的面说,当着她的面做决定。”
“你想干什么?”
“我要你写一份字据,承认小川是你的儿子,同意他改姓梁,按季度给抚养费,直到他十八岁。”
“你这是明目张胆地要钱。”
“我不是要钱,”林晓说,“我是要你负责。你亏欠我的,亏欠小川的,你得给个交代。”
梁永强沉默着。
婆婆坐在地上抱着小川不撒手,嘴里唠叨着:“我孙子,我梁家的孙子……”
梁丽丽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看热闹的笑容。
我站在客厅中央,像个多余的人。
肚子里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两下。
那两颗小豆芽,好像感觉到了妈妈的焦虑。
我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肚子。
林晓看到了这个动作。
她的表情柔和了一瞬间。
“你打算生下来吗?”她问我。
“孩子是你的,”她继续说,“生不生由你自己决定。但有一点你要想清楚,这个男人值不值得。”
梁永强猛地抬起头:“林晓,你别挑拨离间!”
“我说的是事实。”林晓不急不缓,“你骗了我,又骗了她。你心里有她,那你能不能保证以后不骗她?”
梁永强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那种熟悉的恶心感又涌上来了。
我扶着墙,慢慢地蹲下身。
梁永强赶紧跑过来扶我:“秀梅!你没……”
“别碰我。”
我推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
“林晓姐,”我说,“你的事你们自己谈。我出去透透气。”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邓医生打来的。
“姑娘,我查到一件事,你得亲自过来看看。”
“关于你丈夫的身体状况。我找到了他当年受伤后在省城医院做的全部检查报告。”
“什么意思?”
“他当时伤得确实很重,但理论上说,只要左侧睾丸没有完全坏死,就有很小的生育几率。那份报告在他手里,他看完之后……就没给我。”
“你是说他看了报告,知道有恢复可能的?”
“对。”
我怔住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完全不能生。
可他依然选择不告诉我。
那他娶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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