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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继续来讲魏晋名士,这是第六篇,今天我们

我们知道,从东汉到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古代历史上一个动荡分裂的大时代,而“魏晋名士”,则是这个血腥乱世中,政治文化舞台上难得的一抹亮色;他们狂放不羁,爱好清谈,为了彰显自己的气节与风骨,追求精神上的独立与自由,于是和专制皇权刻意保持距离,并且加以抨击;对当时的儒家道德,也表现出一种叛经离道,嘲讽不屑的姿态。

魏晋名士的种种奇闻轶事,在今天读起来,有的让人忍俊不止,有的则慷慨悲壮,比如嵇康 ,因为特立独行最后被司马昭处死,临受刑前,潇洒地用古琴弹奏了一曲《广陵散》,遗言是,“《广陵散》,从此绝矣!”我第一次看到这段故事的时候,极为震撼。这位名士,用极为超脱从容的姿态,去迎接死亡;而在生命走到尽头之际,让他感到遗憾的,竟是美好的乐曲,无法流传,蕴藏在背后的,是一种怎样的勇气和世界观?

实际上,很多人对于魏晋名士的理解,还停留在他们是为了沽名钓誉而特立独行,是在实践一种彰显自身的行为艺术,但真相并不如此简单。

实际上,他们的特立独行,既有当时士大夫哲学与世界观变动的影响,也来自东汉自魏晋时代,血腥政治斗争的结果。

其实,魏晋名士所面临的,是古代中国历史上,士大夫知识分子经常遇到的一种困境,古人把这个困境,总结为“道、势之争”。

所谓道,就是理想、理念、道义;所谓势,就是现实、势力、权力。

古代儒家知识分子理想中的社会,是“权力”服从“大道”,但实际上,由于大一统君主专制,这种理想状况基本不可能出现;而到了战乱四起,围绕权力斗争白热化的乱世,士大夫知识分子本身的生存,都成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所以,当正面“硬刚”不可能实现时,各种隐秘的反抗,就以消极的不合作,隐逸,清谈,甚至疯癫与狂狷的面貌出现。可以说,了解了魏晋名士的反抗与姿态,也就对两千年来,中国传统士大夫知识分子,也就是所谓“士”的精神追求与道统,有了一个清晰而深入的了解。

说到魏晋名士和他们的风骨,肯定有人要问,名士这个群体,有什么特性,以及为什么在东汉到魏晋时期的政治舞台上,能扮演一个重要角色。

简单来说,名士既是熟悉儒家经典的知识分子,也是当时担任官员职务的主力群体,二者合一。

这是自从汉武帝时期以来,朝廷对于儒学的推崇的结果。另外,从汉代开始,随着朝廷职能的扩大化,如何从地方挑选人才,担任各级官职,也成为了一个大问题,于是,“察举制”应运而生,简单来说,就是让地方官寻访,考评辖区里的人才,最终举荐给中央朝廷。而被举荐的人才,肯定先要在乡土社会里获得一定的声誉,才有被地方政府注意,选拔的资格。

到了东汉,儒家知识分子,也就是所谓的“士人”群体逐渐壮大,社会地位上升,也就夺取了这种对于乡间“人才”品评的权力。

这种舆论的力量,令朝廷乃至君主,都不敢小觑。

同时,由于儒学的兴盛,一部分有条件进行家学研究,有能力搜集经典的士大夫,就变成了“学阀”,不仅有利于自家子弟当官,也在这种人才品评里,拥有很强的话语权。

比如,汝南地区的名士许劭、许靖兄弟,喜欢品评人物,每月主持品评活动一次,被称为“月旦评”,影响力非常大,简直堪称儒家士人的“米其林”,能够得到许氏兄弟点评的士人,立刻声名鹊起,身价大增,连曹操,袁绍等人,都对许劭的点评非常看重。

看过《三国演义》的朋友,估计都知道这个典故,曹操亲自上门求许劭点评自己,许劭精准地给了十个字“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十个字不仅惟妙惟肖,而且等于给曹操发了一张行走于东汉士林的“准入证”。

东汉时期,在地方,像许劭这样的名士,对人才进行点评。而相对的,在朝廷中,当上了官员大臣的名士,也对其他同僚,乃至朝廷的大政方针进行品评,这种品评还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清议”,而发动清议的儒家士大夫官员,则自称为“清流”。这种舆论潮流,也是魏晋清谈的前身。

清议,从一开始,就带有鲜明的儒家知识分子道德标准和政治理想,比如东汉桓帝时期的党锢斗争,就是皇权控制力衰落,导致清流名士集团,直接和宦官集团发生的政治斗争。

通过“品评”和“清议”形成的士大夫点评朝廷与官僚的风气,一直绵延到魏晋南北朝时期。

所以,清流士大夫集团一诞生,就利用自己的独特身份以及强大的舆论影响力,试图对于君主,和朝廷的大政方针,进行影响和规范;但当乱世降临,这种活动就变成了一种风险极高,随时会带来杀身之祸的危险。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东汉末年、三国早期的一个历史人物——孔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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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融是鲁国人,儒家宗师孔丘的二十世孙,名门之后,从小就聪慧伶俐,“孔融让梨”的故事更是脍炙人口。

孔融十岁时就跟随父亲孔宙,来到了首都洛阳,他的才华,让清流党人首领李膺都大为叹服。党锢之祸发生后,年幼的孔融更是不畏凶险,毅然收留了被通缉的名士张俭,这种勇气更让他在士人中的名声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曹操崛起之后,为了装点门面,也把孔融请到了许昌,一开始双方还是相处融洽的,但随着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真面目逐渐显露,孔融也公开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我们可以看到,这种反抗是非常经典的“名士范儿”:

公元207年,曹操向汉献帝上书,要求实施《禁酒令》,表面上的理由很堂皇,说饮酒伤风败俗,但实际上是要加强对粮食等物资的管制,扩大对民间的汲取。

于是孔融的反抗来了,他故意写了两篇洋洋洒洒的雄文,分别历数了历代帝王将相因为饮酒而建立的丰功伟绩,以及把这种荒诞逻辑推演到极致的后果:既然饮酒败坏德性,必须禁酒,那么桀纣两位昏君因为沉溺女色而亡国,是不是也要禁止男女结婚呢?

当然,檄文一出,曹操非常愤怒,于是命令手下给孔融罗织罪名,准备加以处置,其中就包括言论放荡与狂傲不孝,最终,孔融与一家妻小都被处死。

而在孔融之后,直接间接死于曹氏屠刀之下的,还有名士崔琰、毛玠、杨修、荀彧等。

为何名士会出现这种如同“飞蛾投火”一般决绝的反抗?前面说过,中国古代儒家士大夫,经常遇到的一个困境,就是“道、势之争”,而魏晋乱世,政权更迭,尤其曹魏,司马氏政权通过篡位而夺权,出于道德上的先天不足,更加对士林的道德评议心存恐惧,力求加以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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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情况下,名士,或者说士人能够拥有的选择,不外乎两者:

第一类选择,是“屈道从势”、服从现实权威。大多数人会出于习惯和畏惧,选择不同程度的苟且生存,依附权力、放弃理想坚守。

另一类选择,则是“以道抗势”:遵从理想,顽固的坚守“道高于势”的理想信念,凭借知识和信念,去试图约束权力、反抗暴力和不公,批判世俗观念的种种流弊。甚至一些人,为了理想和信念,可以不顾生命安危,所谓“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那么,士人的反抗有哪几种表现呢?根据对史料的研读,大体有这样两种:

第一、建构式反抗。

当权力过分崇尚暴力,那么,士人们将拿起仁义道德为武器、“建构”道德话语体系,以对抗权力。

比如汉末皇室衰微,曹操秉政专权,大有取代之意。而曹操在军阀混战中获胜、崇尚法家,不屑东汉以来的儒家纲常、伦理道德,这时候,反抗曹操的士人们,则通过高举忠君大旗、崇尚儒家道德,以“建构”的方式,试图占领道德话语权,来与之抗衡。

第二、解构式反抗。也就是士人通过归隐,佯装狂疯癫与狂狷等方法,来嘲讽官方意识形态、消解其权威。比如传说中阮籍,嵇康等竹林七贤,每天清谈、饮酒、打铁,搞故作惊世骇俗的行为艺术,这就是一种解构式反抗。面对意图篡位,又高举儒家道德大棒,标榜仁孝的司马氏,解构其权威是一种既高明,又无奈的反抗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