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地板上,膝盖硌得生疼。
六年来第一次,我放下所有尊严求她。
婷儿靠在沙发上,翘着腿,嘴里嚼着苹果,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在啃我的心。
“妈,不用求我。”她耸耸肩,语气轻飘飘的,“我每年都考上清华了,只是我没去而已。”苹果核砸进垃圾桶,她起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瘫坐在地上。
墙上丈夫的照片还在笑。
婷儿在门缝里塞了一张纸——一张清华大学的成绩单。
01
那天下午,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头晕。我从医院出来,手里攥着体检报告,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
肺部的片子上有个阴影,医生说是结节,不大,但得定期复查。
我问是不是癌,医生说现在还不好说,先观察。
我说好,谢谢医生,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佩服。
回家路上买了婷儿爱吃的糖炒栗子,纸袋暖暖的,攥在手里像握着最后一点希望。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拉着窗帘,暗沉沉的。
客厅茶几上摆着上星期吃剩的外卖盒子,都长毛了,一股馊味。
沙发上堆着婷儿的衣服,地板上到处都是。
我放下栗子,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婷儿的房门。
她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只露出几缕头发。床头柜上摆着电脑和充电器,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几个数据分析的表格。
快三点了,她还睡着。
我叫她起床,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我又叫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她慢慢翻过来,眯着眼睛看我,脸上带着起床气的烦躁。
“让我再睡会儿。”
这句话,我听了六年。
从她高考落榜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再睡一会儿”。早上睡,中午睡,下午还在睡。晚上倒是精神了,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忙什么,有时候整夜不睡。
我说不行,今天必须起来。她说为什么。我说我已经查了,楼下超市在招收银员,对面奶茶店也缺人。
她突然笑了。
“妈,你觉得我会去干那些活?”
那笑容让我心里一凉。不是看不起,是冷漠,是那种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的疏离感。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没说话,又把被子蒙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栗子都凉了。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她在被子里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问。
出来的时候,看见客厅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那时候婷儿十六岁,扎着马尾,笑得阳光灿烂。丈夫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搂着我。
那是六年前拍的。
丈夫去世后一个月,婷儿参加了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她没说话,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不好。
后来我查了分数线,确实不够。差得不多,但就是没够着。
她说要复读,我答应了。复读了一年,又说没考好。再来一年,还是没考好。
第三年的时候,我已经没钱给她交复读班的学费了。工厂效益不好,我早就下岗了,靠打零工和丈夫的抚恤金过日子。
她说没关系,可以在家自学。
自学的意思就是睡觉和玩电脑。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饭去敲她的门。门开了条缝,她把饭接进去,又关上了。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透过门缝,我看见她电脑屏幕上有几个头像在闪。像是视频会议。
“和同学聊天呢。”她看见我在门口,说了一句。
“哪个同学?”
“你不认识的。”
门关上了。
我端着空碗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厨房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晚上十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墙上壁虎爬过的声音我都听得见。脑子里全是医生那句话:定期复查,先观察。
我今年四十五,身体一直还行。可要是真倒下了,婷儿怎么办?
她一个人在这世上,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吕玉萍家。
她是纺织厂的工友,退休了在家养花。
我把婷儿的事跟她说了,她叹了口气,说她昨天晚上看见婷儿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来。
“半夜出门?”我心里一跳,“去哪了?”
“不知道,看她穿着件黑外套,走得挺快的。”吕玉萍压低了声音,“小姗,你家婷儿是不是在……”
她没说完,但我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回了家,我检查了婷儿的衣柜。发现多了几件新衣服,牌子不便宜。还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比我用的好多了。
我问她哪来的钱,她说是帮人做数据分析赚的。
“什么分析?”
“就是给公司做方案。”
“一个月能赚多少?”
“够花的。”
“到底多少?”
“三千多吧。”
三千多。比我打零工还多。但她从来没给过我一分钱,吃喝还是花我的。
我说这个的时候,她不耐烦了。
“妈,你要钱我给你,不就是钱的事吗?你以为我不想工作?你以为我想天天待在家里?”
“那你为什么不去?”
她张了张嘴,表情变了,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晚上洗碗的时候,我透过厨房窗户看见她房间的灯又亮了。黑暗中,那扇窗户像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02
周末,妹妹肖玲来了。
她一来就到处转,看房子,看家具,看茶几上那堆外卖盒子。脸上带着装出来的关心表情,但那嘴角的笑,我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姐,你家这味儿,”她扇了扇鼻子,“多久没收拾了?”
“忙。”
“忙什么呀?又不是什么大忙人。”
她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朝婷儿的房间努了努嘴:“这都几年了?总该出去见见人吧。”
我没接话,去厨房给她倒水。
肖玲跟了进来,贴着我的后背说:“姐,不是我说话难听,你家婷儿,是不是得了那个什么病?”
“什么病?”
“宅病。”她压低声音,“我在网上看的,就是那种不想出门的病。”
我说不是,婷儿就是没调整好。
“六年了,还没调整好?”肖玲声音大了,“我跟你说姐,你不能这么惯着她。她都多大了,二十好几了吧?你看看人家王叔家的闺女,跟她同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水杯里的水满了我都没注意,溅到了手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管得不够多?”
“我没说你管得少,我是说你管得不对。”
她这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我没说话,把水杯重重放在茶几上。
“姐,你别嫌我说话难听,”肖玲坐下来,压低声音,“我听说现在网上有那种,专门骗小女生的组织……”
“你听谁说的?”
“就我们厂里的张姐,她侄女……”
“婷儿不是那种人。”
“你保证?”
我说不出来。
肖玲走了以后,我在客厅坐了很久。脑子里很乱,肖玲的话、医生的话、吕玉萍的话,像几根绳子缠在一起,越拉越紧。
门开了。婷儿出来倒水。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她精神看起来还可以,嘴角还带着点笑意。
“肖玲走了?”
“嗯。”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婷儿笑了笑,端着水杯回房间了。那笑容很轻松,像是什么都不在乎。我突然觉得陌生。
晚上我去她房间送饭,看见她书桌上放着一本书,封面印着清华大学校门。
我愣住了,走进去拿起那本书,是法学专业的入门教材。
书页里夹着一张明信片,上面是清华大学的图书馆。
翻过来,背面写着:等你的人。
没有署名。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这是谁写的?婷儿每天对着电脑,难道是网上认识的谁?
我拿着明信片的手在发颤。婷儿洗完澡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
“妈,你怎么翻我东西?”
“这是什么?”
“一张明信片。”她想从我手里拿走,我躲开了。
“谁寄的?”
“一个同学。”
“什么同学?”
“你不认识。”
“你总说不认识,”我提高了声音,“你到底在背着我做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解释,又像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她转过身去,没再说话。
“婷儿,你看着我。”
她没动。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肩膀抖了一下,但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张明信片上的字:等你的人。是谁在等她?等她去哪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经过一家打印店,看见门口贴着一张招聘启事。招文员,月薪三千,双休。
我进去问了问,老板说能行。我说回去跟女儿说说。
出来的时候,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婷儿的号码。
“妈,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的声音很奇怪,像是哭过。
我一路小跑回家。推开门,婷儿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红肿。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我走近一看,是一张成绩单。
清华大学的。
“这是……”
“妈,我去年就考上了。”她说,“分数线够了,我没去。”
03
成绩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分数。
语文136,数学148,外语141,理综289,总分714。
分数线看着也很清楚,清华那年在北京的最低录取线是680。
“你不信可以上网查。”婷儿的声音很平静。
我问她为什么考上不去。她没回答,把那纸收起来,回房间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很厉害。脑子里全是问号。714分,全省前多少名了吧?她怎么可能不去?为什么不去?
好几天,我都不敢碰这个话题。我怕一问,这团麻就散了。但好奇心像一个钩子,拽着我的心思,越拉越紧。
更让我难受的是,她既然能考那么高,为什么前几次都说落榜了?这里面肯定有事。
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晚上不再早睡,躲在客厅,耳朵竖着,听她房间有没有动静。
一连三个晚上,都没什么。第四天凌晨一点多,门轻轻开了。声音很小,但我没睡着。
脚步声很轻,然后是防盗门的锁簧咔嗒一声。我掀开窗帘一角,看见楼下一个人影。穿着黑外套,走得很快,正是吕玉萍说的那个方向。
我穿好衣服跟了出去。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绕过菜市场,穿过一片老旧小区,到了市中心那边。最后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了下来。
我躲在花坛后面,看见她拿出卡刷了门禁,进了大厅。
写字楼叫“创意大厦”。门口的牌子密密麻麻,有律师事务所、广告公司、教育培训机构。
婷儿上楼了。我站在楼下,等了十几分钟,犹豫要不要上去。
最后我没上去。我不确定自己想问什么。如果她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这样闯进去,以后连个问的机会都没有。
等了一个多小时,婷儿出来了。我躲在花坛后面,看见她脚步挺轻松的,嘴角还带着点笑。她看了一眼手机,塞进口袋,快步走了。
我等她走远,才敢出来。
站在写字楼下,我一层一层数灯光。
大多楼层的灯都灭了,只有五楼和七楼还亮着。
五楼是家电商公司,七楼是“正和法律咨询”。
第二天上班时间,我打电话问创意大厦的物业。我说想租个办公室。对方问多大面积,我说先看看。
“那您随时可以过来。”
“你们那栋楼,五楼的电商和七楼的法律咨询,还在吗?”
“电商去年就不干了,七楼那家还在,服务挺好。”
“那家主要做什么?咨询什么方面的?”
“好像是做经济纠纷方面的,还有一个姓林的年轻律师。”
挂了电话,我发了很久的呆。
又过了几天,我去婷儿房间打扫卫生。她已经五天没让我进去了,说自己在忙。
我敲了门,她说进来。推开门,屋里整整齐齐,被子叠了,桌子上收拾干净了。床头柜上放着那本清华的法学教材,旁边放着几本法律实务的书。
“你什么时候看这些书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就最近。”
“为什么?”
她顿了顿,说没什么,随便看看。
“你不去上学,倒在家里看这些?不去打工,倒半夜出门?”
说这话的时候,我没看她的表情。
她没说话。我感觉到她在看我。我也没抬头,继续扫地。房间很静,只听见扫把在地上划过的声音。
“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你每天观察我,跟踪我,我都知道。你怀疑我,对不对?”
我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说,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你会信我吗?”
“那你说说,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递过来的那一刻,我看见照片上的人。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马天佑。
我丈夫生前的同事,婷儿高三时的年级主任。
04
马天佑这个名字,我已经六年没听过了。
丈夫出事前一个月,我见过他和丈夫在学校附近的茶楼说话。那时我不觉得有什么,只当他们是同事叙旧。
现在回想起来,丈夫那段时间不对劲。天天晚上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接个电话就跑出去,回来时脸色难看。
我问过他一次,他说没事,工作上的事情。我没深问。现在想起来,那段时间他像变了一个人。
“你知道些什么?”我盯着照片问婷儿。
她自己倒了一杯水,坐下来,慢慢喝了一口。“妈,当年爸不应该是正常车祸。”
“你说什么?”
“爸出车祸那天,不是要去学校吗?可我查过那天学校的监控,爸的车在学校门口停过。出来的除了他,还有马天佑的车。”
“那又怎样?”
“马天佑的车,是紧跟着爸的车出去的。”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试探。我心里很乱,各种念头挤在一起。
“那天出事的路段不是交通要道,平时没什么车。那条路上只有一个监控,还坏了几个月。”
“你怎么知道的?”
“我都去过。”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不认识这个女儿了。
“婷儿,他为什么要对爸下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你要不要看看这些东西?”
她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文件夹。名字是“801”。密码输完,屏幕上出现了文件列表。里面分着几个子文件夹:录音、转账记录、截图、视频。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开始播放一段录音。
声音嘈杂,像是茶楼的环境。
马天佑的声音很清晰:“老萧,这事你别管,对你没好处。”然后是丈夫的声音:“这是原则问题,我必须上报。”
“上报?你上什么报?你以为你一个数学老师,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能翻出来的是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你想清楚了,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我靠在椅背上,浑身发抖。六年前的事情,像一层灰被揭开了。
“这是哪来的?”我问。
“爸出事前几天,他放在家里的录音笔。当时他没告诉我,我也是后来才找到的。”
“他……”
“他早就知道可能会有事。所以留了后手。”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还有很多东西。转账截图,写着日期和金额,两万、五万、八万,收款人都不一样,都是学生家长或者中介。
“这些是我花了两年时间收集的。”婷儿说,“马天佑这些年胆子越来越大。我开始只能从外围打听,后来在网上找到了几个以前被他坑过的学生家长。”
“他们愿意说?”
“有人不愿意,也有人愿意。愿意的人说,马天佑在高考前会找一些分数线边缘的学生家长,说可以‘运作’,收一笔钱。事成了收尾款,事不成退一半。”
“这种事有人信?”
“信的人多了。他就是靠这个发的财。爸就是发现了这个,才……”
我喘不上气,胸口闷得慌。那些年丈夫每天都比平时晚回来,我以为真是工作忙,结果他在偷偷查这事。
“妈,”婷儿拉住我的手,“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爸是被人害死的。”
我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怎么会这样?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受不了。”她低下头,“你一个人,身体又不好,我怕你跟着操心。”
客厅的灯管嗡鸣着,一下一下地,像在提醒我什么。
“那你怎么收的证据?”
“我每年都参加高考。考完后就报分数,不去学校。别人以为我落榜了,实际上分数线每次都够。他们把精力放在‘落榜’、‘复读’上,就不会怀疑我在干什么。”
我终于明白了。
“那成绩单……”
“我每年都查分。每年都把成绩单打出来存好。那张清华的,是去年考的。分数线够了,学校也录了,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没做完。证据没到手,坏人没进去,我不能走。”
我看着她,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我拖累了你这六年。”
“你没有。”她握住我的手,“你让我学会了坚持。六年,一千多页材料,够他判的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妹觉得我是啃老,邻居觉得我是废物。都不重要。等你看到那些人被抓了,你就知道了。”
“妈,你放心,他不会跑掉的。”
05
当天晚上,我看完了所有的文件。
证据比我想象的还要多。有录音,有转账截图,还有马天佑和一个招生办的人打电话被录下来。每一次对话,每一次交易,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可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这些证据,她是怎么弄的?那些录音、截图,来源说得通?怎么保证真实性?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吕玉萍。我说想找一个人,做律师的,姓林。她说认识一个,是正和法律咨询公司的人,帮过她一个远房亲戚。
我把婷儿的U盘给她看,问能不能鉴定一下。她说她帮你问问。
晚上七点多,吕玉萍回电话了。她说那个林律师愿意帮忙约个时间当面聊。
我把地址记下来,发给了婷儿。她早上七点多才回来,我正坐在沙发上等她。她看见我,愣了愣。
“妈?你怎么……”
“婷儿,今晚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要把证据也带上。”
“什么证据?”
“那个律师。”
她沉默了。
“你半夜不是去那栋楼吗?七楼的律师,姓林。我都知道了。”
她张了张嘴,表情变了。像是如释重负。
“妈,你……”
“你瞒着我六年了,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她低下头,搓着手指。好一会儿才说:“好,今晚去。”
晚上七点半,我跟着婷儿到了创意大厦七楼。
推开门,前台没人。里面灯光亮着,一张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林律师,这是我妈。”
林律师站起来,递过名片。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斯文的样子。
“萧阿姨,您坐。”
他拿出一叠材料,摊在桌子上。
“我帮萧楚婷整理这些证据已经两年了。内容你们应该都看过了。录音、转账截图、聊天记录,全部整理归档了。”
“这些够吗?”
“够的。”他点头,“马天佑这些年做的,远不止这些事情。”
“还有?”
他翻到后面几页,“这里面有几件比较严重的。他替一个复读生伪造了高考成绩,收的那家家长四十万。那孩子的成绩有问题,被发现了,马天佑就把事情压下来了。那孩子……”
“怎么了?”
“最后没考上。家长自杀了。”
我全身都僵了。
“婷儿,这些事……”
“是我查到后面才发现的。”她说,“妈,要不是爸发现了,还会有更多这种事。”
林律师把材料整理好,“我已经把第一批证据提交给相关部门了。如果顺利,一到两周内会有行动。”
“那他会不会跑?”
“我已经安排人盯着他了。”
回去的路上,月亮很亮。婷儿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但脚步很稳。
“妈,”她突然停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什么?”
“你每天看我的眼神,我都知道。你不信我。你觉得我有毛病,觉得我交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怕你受不住。”她转过头看我,“我知道你每天三点起来,背着我偷偷哭。我都知道的。”
风从前面吹过来,把她头发吹乱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她笑了笑,“六年的热水、饭菜和衣服,没有你,我撑不下来。”
“那现在呢?能撑过去吗?”
“能。”
她转身继续走。我在后面看着她,眼泪流了一脸。
06
那天晚上我基本没睡。
凌晨两点起来,站在婷儿房间外面。听见她在翻文件,纸张哗啦啦的响。然后是她打电话的声音,很轻。
“嗯,都准备好了。明天送过去。好的。谢谢林哥。”
挂了电话,房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她打开音乐,放了一首很老的歌。是丈夫生前喜欢听的。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才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脑子乱成一团。这六年,我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天天早出晚归,提着两三个塑料袋去上班,被厂里的工友问“小妹工作没?”
最初半年,我每天以泪洗面。
后来慢慢习惯了,变成了怨。
怨她不用功,怨她不争气,怨她把我这个当妈的尊严都消耗光了。
连妹妹给的几百块钱我都不敢接,怕她笑话。
可现在,这些怨全变成了一根根针,扎在我自己心上。
她说的那些话,我不敢细想。那些录音、截图,我看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上面写得太清楚了,每个数字、每个名字,像烙印一样烙在纸上。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影子。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这几年我到底在干什么?我逼她找工作,逼她出门,逼她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工作、结婚、生娃。
可她在做的,是给我的丈夫讨一个公道。
我女儿在给爸爸讨公道,而我却在逼她跪下认错。想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去厨房的时候,看见婷儿在灶台前站着,煮了两碗面。她穿着那件旧T恤,头发扎着,看着油烟冒起来。
“妈,吃饭。”
她端过碗,放在桌上。我自己看着那碗面,葱花和煎蛋卧在上面,香气扑鼻。眼泪又掉下来了。
“没什么。”我擦了一把脸,坐下来吃面。第一口就酸了嗓子,味道是丈夫以前常做的。
“你爸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热乎的。汤是热的,胃是满的,心就没那么凉了。”
她没说话,低头吃面。我吸溜着面,眼泪往碗里掉,吃也吃了,哭也哭了。
电话响了。婷儿看了一眼,接起来。
“嗯。知道了。我马上到。”
她放下碗,穿上那件黑外套,“妈,马天佑有动静了。”
“去哪?”
“他去学校。林哥让我过去一趟。”
“我跟你去。”
她看看我,点点头。
我们赶到创意大厦的时候,林律师已经在楼下等着。旁边站了两个人,看着像便衣。
“马天佑刚进学校,”林律师说,“我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
“他发现的了吗?”
“应该没发现。但如果他察觉了,可能会处理掉证据。”
婷儿的表情变了,“不行。”
我看着她,她才二十四岁,站在一群大人中间,却比任何人都冷静。我心想,这六年,她早就不是那个只会哭的孩子了。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林律师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对着电话说:“好,知道了。稳住。”
“怎么了?”婷儿问。
“马天佑回办公室了。在翻东西。”
“他想跑。”
婷儿转身就要往马路对面跑。我把她拉住了,“你干什么去?”
“不能让他跑了。”
“等等。”林律师拿出手机,“我给派出所打电话。”
电话接通,说了几句,对方说马上过去。林律师挂了电话,让婷儿别急。可婷儿急啊,“万一他销毁证据怎么办?”
“他销毁证据,我们也有备份。你别怕。”
婷儿站在原地,身子在发抖。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我把外套脱了披在她身上。
“妈,他不能跑。”
“他跑不了。”
那天在学校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传回来消息,马天佑被带走了。我在车上坐了很久,手抖得厉害。婷儿靠在我肩上,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妈,我做到了,我给爸讨回公道了。”
我搂着她,眼泪也止不住。
07
马天佑被抓的消息,第二天就在我们那条街上传开了。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肖玲。她不像以前那样冷嘲热讽了,说话都有点结巴:“姐,那个……你家婷儿……我看新闻了……”
“你……你们……没事吧?”
“没事。”
“……姐,对不起。以前是我说那些难听话。”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肖玲又说:“姐,我想给婷儿买点东西,你方便吗?”
“不用。”
挂了电话,吕玉萍也来了。她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最后说:“小姗,你们娘俩,受委屈了。”
我笑着笑了笑,没接话。
那两天,婷儿几乎没怎么睡。她在家对着电脑,整理材料,跟林律师打电话。声音很疲惫,但语气挺稳的。偶尔看她一眼,嘴角带笑。
有一天吃午饭,她吃了几口,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妈。”
“嗯?”
“马天佑的事,应该快结案了。林哥说找到了新的证人。是那年那个复读生的家长。”
“然后呢?”
“他们愿意作证。”
我没说话。
“妈,”她顿了顿,“爸的事,终于有结果了。”
那天下午,她回房间翻东西,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她的“秘密”——六张成绩单,整齐叠着。
她把成绩单一张一张放在茶几上,按年份排好。每张上面都有她的名字、准考证号、各科成绩和总分。
我看着那些分数,头有点晕。
“你每年都在进步。从第一年的六百九,到去年的七百一十四。”
“因为每年都在认真做题,”她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今年还考吗?”
她想了想,“不考了。爸的事结束了,我也该做点别的了。”
“做什么?”
“我报了个农大,园艺系。”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面试过了,笔试也过了。”
我愣住了,“你不是学法律的吗?”
“爸说过,如果我不当律师,就当农民。种花种菜,总比整天跟人吵架强。”
她笑了,笑得很放松。
“妈,你同不同意?”
我看着茶几上散落的成绩单,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我操心的小女孩了。
“同意。”
第二天傍晚,林律师打来电话,说马天佑的事情有了进展。
证据链已经全部梳理清楚,相关部门已经正式立案。
电话刚挂,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就出来了。
“我市警方近日破获一起……”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幕,手抖了一下。婷儿坐在我旁边,没说话。
晚上,婷儿煮了一锅饺子。我们母女俩坐在客厅吃着饺子,没说几句话。电视开着,没人看。窗外有小孩在笑闹。
“妈,”她吃完了,把碗放下,“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可能要去外地待一段时间。学校开学了。”
“农大?”
“嗯。园艺系有个实验基地,在省外。要去待一个学期。”
“什么时候走?”
“下周二。”
我点点头。
“那……”
“你放心去。家里我收拾。”
她看着我,眼睛渐渐红了。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抱住我。
“妈,辛苦你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我女儿长大了,没关系。你去哪,妈都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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