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验单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江亚菲弯腰去捡,手指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拿起来。

对面坐着的沈主任摘下眼镜,声音压得很低:“你丈夫的身体状况,和7年前那次工伤有直接关系。”

7年前。工伤。

江亚菲脑子里嗡嗡响。她慢慢抬起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走廊尽头的王海洋。他靠在墙上,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像一尊雕像。

她突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她试探着说让他也去查查,他当场摔了碗,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你就是嫌我!”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

可如果问题真在他身上,他为什么不早说?江亚菲攥紧病历本,指甲陷进纸面。还有另一件事也涌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婆婆卢玉兰,每次她去医院检查,婆婆都会“恰好”出现在附近。

一次两次是巧合。

七年,年年如此。

那真的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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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家的家庭聚餐,向来是江亚菲最怕的日子。

姑姑唐慧芳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她:“亚菲啊,你们结婚第七年了吧?”

江亚菲夹菜的手顿了顿,“嗯”了一声。

七年了,算算也该有动静了。”唐慧芳说完,还特意看了一眼江亚菲的肚子,“我这当姑姑的都替你急。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婆婆卢玉兰接话接得很快:“急有什么用?有些事急不来的。”说完夹了块肉放进嘴里,目光却不在菜上。

江亚菲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饭。王海洋坐在旁边,也不说话,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的。

唐慧芳又开口了:“实在不行,你们就领养一个呗,现在好多人都这样。”

“啪”的一声。

卢玉兰把筷子拍在桌上:“领养的能是王家的种?你当是养猫养狗呢?”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江亚菲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王海洋放下筷子,拉了拉她的衣角:“吃完了没?吃完了咱们走吧。”

唐慧芳撇了撇嘴,端着酒杯站起来:“我这不是为大家好吗?好心当成驴肝肺。”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江亚菲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王海洋把车停进小区后,伸手去握她的手:“别听她们瞎说。

江亚菲把手抽出来,推开副驾的门:“我没事。”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暗得很。她摸出钥匙开门,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32岁,眼角的细纹已经藏不住了。

手机响了,是婆婆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明天陪我去医院拿药。”

江亚菲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好”。

王海洋在客厅里喊:“谁发的?”

“妈,”江亚菲擦了擦脸,“让我明天陪她去医院。”

“我送你们。”王海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你别多想,我妈就是嘴快。”

江亚菲点点头,没接话。

她知道婆婆不是嘴快。婆婆是憋了太久,今天借着酒劲才把话说出来的。从第二年开始,婆婆就旁敲侧击过“要不要去查查”。

第四年,话就变成了“怎么还没动静”。

到了第六年,婆婆直接带着她去看了老中医,还亲手熬药。江亚菲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硬是灌了下去。

喝了一年。

屁用没有。

江亚菲换上睡衣,躺到床上。王海洋也上了床,伸手把她往怀里拉。她没动,就那么直直地躺着。

“海洋,”她突然开口,“你说,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王海洋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了:“别胡思乱想了。

“我没胡思乱想,”江亚菲盯着天花板,“我想了一晚上了。”

“那就别想了。”王海洋翻身关灯,“睡觉。”

黑暗中,江亚菲睁着眼。

她听到王海洋呼吸慢慢变沉,应该是睡着了。她还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影子,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去接婆婆。

卢玉兰已经等在楼下了,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齐整。看到江亚菲,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走吧。”

江亚菲去给婆婆开车门,婆婆自己拉开了前门,坐上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医院,江亚菲去窗口排队挂号。婆婆坐在椅子上等着,一只手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挂完号,两个人往科室走。

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江亚菲闻了快八年,早就闻习惯了。

卢玉兰突然开口:“你上次开的药,吃完了没?

“还有两副。”江亚菲随口答了一句。

“吃完再去看看那个中医,他说你身体偏寒,得慢慢调。”

江亚菲没接话。

卢玉兰继续往前走,声音不小:“人家老张家的儿媳妇,比你晚结婚两年,人家都生二胎了。你呢?”

医院走廊里的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江亚菲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嘴里还是挤出一句:“妈,我一直在看。”

“看,看,看了也没见效果。”卢玉兰走得更快了。

江亚菲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挂号单,攥得紧紧的。那张纸都快被她攥破了,她也没松开。

把婆婆送到科室门口,她找个空椅子坐下来。

手机响了。是王海洋发来的微信:“妈没说什么吧?”

江亚菲看了半天,回了三个字:“你说呢。”

打完字,她把手机翻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挺着大肚子走过去,有人在逗怀里的孩子。江亚菲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挺着肚子的女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是一种很空的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就是空荡荡的,好像心里面少了什么东西。

她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拿起手机又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省城医院生殖科李主任的电话,上次去复查的时候留的。

江亚菲看了很久,最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对面接起来:“喂?”

“李主任,是我,江亚菲。我想再去做个检查。”

你上次的检查结果没问题啊,”李主任的语气很耐心,“我建议过你,让你丈夫也来查查。

江亚菲沉默了几秒:“我……再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兜里。

远处,卢玉兰从科室出来,手里拿着药,朝她走过来。

“走吧。”婆婆绕过她,直接往楼梯口走去。

江亚菲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卢玉兰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回去跟你海洋说一声,下周你姑姑家办酒,叫他也去。”

“好。”

走到停车场,江亚菲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启动车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婆婆坐在后座,正在翻手机。

江亚菲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外面阳光正好,可她觉得这光晃得人眼睛疼。

02

王莓回娘家那天,江亚菲正在厨房洗碗。

听到门铃响,她擦了擦手去开门。门一开,王莓抱着孩子站在外面,铁青着脸。

“嫂子,你可真行。”王莓一进门就把孩子塞给江亚菲,“你知不知道妈昨晚一宿没睡?”

江亚菲接住孩子,孩子的腿踢了两下。她没说话。

王莓换了鞋,径直往客厅走:“我妈都这个年纪了,你也不能让她省点心?”

江亚菲把孩子放在沙发上,从柜子里拿出玩具:“我咋了?”

“咋了?”王莓笑了,“你还有脸问咋了?你们结婚七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我妈头发都急白了。你看看你,还跟没事人似的。”

江亚菲把玩具塞到孩子手里,看着孩子抓着摇铃晃来晃去。她没抬头,声音淡淡的:“我在看医生,一直在看。”

“那看出啥来了?”

王莓的语气像一把刀子。

江亚菲站起身,走进厨房继续洗碗。水很凉,凉得指节发白。

王莓跟到厨房门口:“嫂子,我跟你说句实话吧。要是能生,早就生了。这问题八成出在你身上,你心里难道没数?”

江亚菲手里的碗“”一下磕在水池沿上。

她转过身,看着王莓:“你哥也这么说?”

“我哥不说,那是他护着你。但我这个当妹妹的,该说的不能藏着掖着。”

王莓说完,抱起孩子:“我回我妈那边了,饭你自己吃吧。”

门关上,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江亚菲站水池边,两只手撑在水槽沿上,低着头。水龙头没关,哗哗响。

她关掉水,把碗从水池里捞出来,放回碗架。动作很慢,一个碗擦了三遍,才放进柜子里。

回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手机上那个生殖科李主任的电话号码,还在通话记录最上面。

她又看了半天,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妈。”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有话跟你说。”

对面是周秀玲的声音,有点急:“咋了?你哭过了?”

“没哭,”江亚菲吸了吸鼻子,“我跟你说个事。我准备去省城再查一次,全面检查。”

“查了那么多次,还不够?”周秀玲顿了一下,“亚菲,妈妈跟你说个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王海洋那边有问题?”

江亚菲握着手机,没说话。

周秀玲继续说:“你查了那么多回了,哪次查出问题了?医生说让你也让他查查,他说啥?”

“他……”

江亚菲张了张嘴,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她的药刚好喝完了。她把医生说的话转述给王海洋听,很小心地说:“医生建议你也去查查,说可能是男方的问题。”

王海洋当时的表情,她到现在还记得。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就变了色。他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搁,声音大得不正常:“你什么意思?嫌弃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亚菲赶紧解释,“医生只是建议……”

“建议?建议个屁!”王海洋站起来,椅子往后吱一声,“你就是嫌我没本事!你觉得我不行对不对?”

那晚他摔了碗。碎片飞了一地。

江亚菲蹲在地上捡碎片,一片一片捡进垃圾桶里。她没哭,只是低着头,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妈,”江亚菲深吸了一口气,“他那个态度,我没法提。”

周秀玲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咋办?”

我想好了,自己去省城做个全面的。查出问题就查不出来,查不出来,再说。

“你一个人去?”

“嗯。”

“那我陪你。”

江亚菲想说不用的,但周秀玲已经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周秀玲果然来了。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几个包子:“吃了再走。”

江亚菲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还热乎着。

妈,”她咬了一口,哽了一下,“我妈终于说了句:“别急,慢慢来,总能找到原因的。”

江亚菲低着头,大口咬包子,眼泪差点没忍住。

她使劲咽了一口,把那口气咽下去:“走吧。”

那天下着小雨,车子开到省城医院,已经快十点了。做检查排了很长的队,从走廊这头排到那头。

周秀玲陪着她,也没催,也没说话,就在旁边站着。

检查做了一上午,抽血、B超、内分泌、甲状腺,一样一样地查。江亚菲已经习惯了,卷起袖子,躺上检查床,配合医生的每一个指令。

等到最后一个检查做完,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李主任翻着检查报告,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从报告上来看,你身体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江亚菲一愣:“那……那我怎么……”

“我的建议还是一样,”李主任放下报告,“你丈夫需要来做个检查。不孕不育的原因,有将近一半是男方的问题。”

江亚菲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他不愿意来。”她有点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李主任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江亚菲摇头:“一提到这个,他就生气。”

李主任沉默了几秒,低头在病历上写了点什么:“现在这种情况我见多了。很多男性觉得那方面有问题就是被瞧不起。但他是为了你们这个家。”

说着,他推过来一张名片:“你回去跟他好好说说。如果实在说不通,让他直接来找我,我跟他聊聊。”

江亚菲接过名片,看了半天,放进包里:“谢谢李主任。”

走出诊室,周秀玲迎上来:“咋样?”

“没问题,说是一切正常。”江亚菲把名片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那……”周秀玲有点迟疑,“那是不是该让海洋来查查?”

江亚菲没说话,拉着母亲的手:“先回去吧,这事回去再说。”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车窗外面天灰灰的,路上的车开得很慢。

江亚菲开车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李主任说的那些话。

“你丈夫需要来做个检查。”

“不孕不育的原因,有将近一半是男方的问题。”

她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回到家,王海洋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们进来,站起来:“妈来了?检查结果咋样?”

周秀玲打了声招呼就进厨房了。

江亚菲换了鞋,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她从包里掏出检查报告,放在茶几上:“我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

王海洋看了一眼报告:“那就好。”

江亚菲顿了一下,又说:“医生……”她犹豫了一下,“医生让我转告你,也建议你也去做个检查。”

空气安静了。

王海洋的表情,一点点变了。从轻松变得紧绷。

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我不去。”

“为什么?”

我说不去就不去。

江亚菲深吸一口气:“海洋,我都查了那么多次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你至少去查一下,查不出来也好,查出来也好,都有一个结果。”

王海洋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遥控器“啪”一声掉在沙发上:“够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周秀玲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海洋,有话好好说。”

王海洋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江亚菲:“你是不是就是想让我承认什么?”

江亚菲摇头:“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是想要个结果。”

“结果?什么结果?”王海洋声音越来越大,“查来查去,不就是想证明我不行?”

江亚菲愣在原地,看着王海洋摔门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震得客厅里的灯都晃了一下。

周秀玲走过来,拉着江亚菲的手:“别说了,今天先别说了。”

江亚菲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检查报告。抽出来看了又合上。

她不说话了。

那晚,王海洋在书房睡的。

江亚菲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发疼。她想了很久,拿过手机,给周秀玲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决定了,再给他一次机会。”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身,闭上眼。

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王海洋摔碗的样子、摔门的样子。

还有那句话,反反复复在耳边响着。

“不就是想证明我不行?”

江亚菲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突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证明什么。

她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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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省城检查回来后,江亚菲又喝了半个月的中药。

药是婆婆拿回来的,说是找了一个老中医新开的方子。

江亚菲端着碗,捏着鼻子灌下去。

那股味道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她喝完赶紧往嘴里塞了一颗糖。

王海洋没再提检查的事,她也没再提。

表面上看,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可江亚菲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翻到深夜。

论坛上有人说,很多夫妻查到最后发现是男方的问题,可男方死活不肯承认。

下面一堆回帖,都说自己老公也这样。

江亚菲越看越心凉。

她关掉手机,看着身边已经睡着的王海洋。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呼吸很均匀。

有几次,江亚菲差点就想把那些资料拿给他看。可想到上次他摔碗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海洋的姑姑家要办酒,那天江亚菲正在换衣服。

唐慧芳穿着一身大红旗袍,头发烫得卷卷的,满面红光地招呼客人。

江亚菲帮着端菜,端了十几盘,胳膊都算了。她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喝了一口水,唐慧芳就端着酒杯过来了。

“亚菲,你过来,我给你介绍个人。”

江亚菲放下杯子,跟着走到一个陌生女人面前。那个女人四十多岁,看起来挺时髦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这是张姐,在省城做生殖辅助的,可厉害了。”唐慧芳推了推江亚菲,“你跟她聊聊。”

江亚菲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女人就冲她笑:“我听慧芳说,你也想要孩子?我这有个专家,专治你这种情况的。要不加个微信?”

江亚菲看了一眼唐慧芳,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她明白过来,唐慧芳是故意的。

在大庭广众下,把一个“专家”塞给她,就当是“帮忙”。实际上就是告诉所有人:这个儿媳妇生不出来,是她的问题。

江亚菲站在那里,周围人都在看她。

手上端的酒杯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不用了,谢谢。”她挤出几个字,转身就走。

回到桌子旁坐下,手还在抖。她使劲攥着杯子,想把那股发抖压下去,可手还是抖。

王海洋不知从哪里过来,看到她的样子:“咋了?”

“没事。”江亚菲喝了口酒,辣的。

王海洋看了她一眼,往唐慧芳那边看了一眼:“我姑跟你说啥了?”

“没啥。”江亚菲放下杯子,去夹菜。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江亚菲夹了几口菜,就放下筷子。旁边有人问她要不要吃这样那样,她都摇摇头。

王海洋在旁边喝酒,喝了两杯,脸有点红。

回家的路上,江亚菲坐在副驾,看着外面的路灯。她没说话,王海洋也没说话。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江亚菲突然开口:“海洋,你觉得,咱们的日子还能这样过下去吗?”

王海洋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我姑姑也是好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

“好心?”江亚菲转头看他,“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做试管的专家推给我,这叫好心?”

王海洋没接话。

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

江亚菲看着窗外,不再说话了。

晚上躺在床上,江亚菲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唐慧芳的笑容、周围人的目光、王海洋的沉默。

她越想越难受,翻了个身,看到王海洋背对着她。他的肩膀一起一伏,呼吸均匀。

应该是睡着了。

江亚菲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想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江亚菲比王海洋先起来。她把茶几上的药碗收进厨房,洗了手,坐在沙发上等他。

王海洋穿着拖鞋从卧室里出来,看到江亚菲坐在那里,有点诧异:“今天周末,不多睡会儿?

“海洋,我跟你说个事。”江亚菲看着他。

王海洋停下倒水的动作:“啥事?”

“我决定了。”

“决定啥?”

江亚菲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要是不去检查,咱俩就……离了吧。”

空气静了。

王海洋手里的水壶悬在半空。

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水壶,坐在她对面,表情有点复杂:“你说什么?”

“我说,”江亚菲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发抖,“我想过日子,我背不动这个锅了。”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

王海洋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转了两圈,又坐下。

“我去。”他说,声音闷闷的,“我跟你一起去。”

江亚菲擦掉眼泪:“真的?”

真的。

“那你跟我保证,不管结果咋样,你都不发火。”

王海洋看了她一会儿,点头:“行,我保证。”

江亚菲松了一口气,那个压在心头两年的石头,好像稍微松动了一点。

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手还是抖的。

但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04

去省城医院那天,天气热得不行。

王海洋开着车,一直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的路,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尖发白。

江亚菲坐在副驾,也没说话。她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表情有点僵。

车子在省城医院门口停下的时候,王海洋坐在车里没动。

“到了。”江亚菲解开安全带,等他下车。

王海洋慢慢推开车门,站在车外,抬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楼。他站了几秒钟,才迈开步子。

江亚菲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王海洋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江亚菲总觉得他在拖着脚走。

挂了号,两个人坐在走廊里等。

医院的走廊很长,椅子一排一排的。来检查的人很多,有的人手里拿着报告单进进出出。

江亚菲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摩挲着包包的带子。

王海洋坐在她旁边,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前,拇指来回搓。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叫到了他的名字。

王海洋站起来,看了江亚菲一眼,走进检查室。

江亚菲坐着没动,看着那扇门关上。

她等在外面,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表一分一秒地走,她觉得时间好像变慢了。

走廊里有人走过去,有人说话,有人笑。可她什么都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响。

又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

王海洋从里面走出来,脸色的表情有点奇怪。他径直走过江亚菲,坐在椅子上,一句话没说。

江亚菲站起来:“怎么样?”

“等结果。”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两个人又坐在走廊里等着。

一个护士从里面走出来:“王海洋家属,进来一下。”

江亚菲站起来,走到门口。护士递给她一个单子:“结果出来了,去三楼找沈主任拿报告。”

江亚菲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她认识,但连在一起她怎么看都看不明白。

她拿着单子往三楼走,王海洋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

三楼,沈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开着的。

江亚菲敲了敲门,走进去。

沈主任大概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他接过检查报告翻了几页,表情渐渐变了。

江亚菲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沈主任的表情变化,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沈主任,”她试探着问,“结果怎么样?

沈主任放下报告,抬头看着她:“你丈夫王海洋,七年前有没有受过严重的伤?”

江亚菲一愣:“七年前?”

“对,七年前。”沈主任把报告翻到前一页,“这里显示,他的双侧睾丸受过严重外伤,功能基本丧失了。”

江亚菲觉得脑子空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飘:“什么意思?”

沈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就是说,你丈夫在七年前受过一次严重工伤,损伤了生殖系统。从那以后,他基本就没有生育能力了。”

七年前。

江亚菲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七年前,那不就是他们刚认识的那一年吗?

那一年,他在工厂上班,有次加班回来,说是受了点小伤,养了几天就好了。江亚菲当时还给他擦药,他躺在她腿上,没事人一样。

可他从来没说过,那次“小伤”是这么严重的。

江亚菲低头看着报告,那些字她看得清楚,但怎么也没法把它和王海洋联系起来。

“沈主任,”她的声音有点哑,“这结果……确定吗?”

“确认。”沈主任把报告推到她面前,“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别的医院再查一次。”

江亚菲拿着报告,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摩挲。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办公室的。

走廊里,王海洋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看到她出来,他往她面前走了一步,步子很轻。

江亚菲站在他面前,把报告举起来:“七年前,工伤,双侧睾丸受损。”她看着王海洋的眼睛,“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王海洋的脸色白得吓人。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说话啊!”江亚菲声音一下子大了,走廊里的人都在看他们。

王海洋低下头:“我……我那时候怕……”

“怕什么?”

“怕你不跟我结婚。”王海洋很小声地说,像蚊子哼。

江亚菲觉得自己腿软了。

她扶着墙,看着王海洋。

“你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她指着他,“你妈、你姑姑、你妹妹,他们怎么对我的,你都看在眼里。那你就这么看着,一句话不说?”

王海洋咬着嘴唇,眼眶发红:“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你撒谎,”江亚菲的声音发抖,“我查了那么多次,我吃了那么多药,我受了那么多罪。你明明知道,你就这么看着我……”

说到这里,她说不出话了。

眼泪掉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看着王海洋。

走廊里剩下寂静,只有远处护士叫号的声音隐隐传来。

王海洋伸出手,想拉她。

江亚菲后退一步:“别碰我。”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快,高跟鞋在走廊上嗒嗒响着。

后面传来王海洋的声音:“亚菲……”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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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江亚菲坐在医院的休息室里,面前放着一杯水。

那杯水她已经端起来好几次,没喝,又放回去了。

王海洋站在门外,靠在墙上,低着头。从江亚菲出来开始,他一句话都没再说。

休息室里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孩子,正在逗孩子笑。孩子咯咯笑,声音很清脆。

江亚菲看着那个孩子,眼眶又红了。

她使劲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然后翻开包,拿出手机,给周秀玲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周秀玲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检查做完了?结果咋样?”

江亚菲张了张嘴,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亚菲?亚菲?”周秀玲着急了,“你怎么了?说话啊!”

“妈,”江亚菲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不像自己的,“是海洋。”

“海洋怎么了?”

“他七年前受了工伤,不能生。”江亚菲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

电话那边沉默了。

过了半天,周秀玲才开口:“你说什么?”

“他的问题。他七年前就知道。”

“他……他知道?”

嗯,一直都知道。

江亚菲说完这句话,眼泪开始往下掉。她努力控制自己,别哭出声音来,可是怎么都控制不住。

电话那头传来周秀玲的声音:“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瞒你这么多年!”

“妈,”江亚菲吸了一口气,“我先挂了,回头跟你说。”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

王海洋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脸还是白的。他看了她一眼:“亚菲,我们回去说吧,别在人家这里站着。”

江亚菲抬眼看他。看了很久,才开口:“回哪儿去?”

“回家。”

“哪个家?”江亚菲的声音很轻,“你家还是我家?”

王海洋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是啊,哪个家?

那栋房子里,住着他、他妈妈、他姑姑。当年她嫁进去的时候,以为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现在才明白,她是嫁进了一个给她编好的笼子里。

江亚菲站起来,拿着包,绕过王海洋,走出去。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热的,热得让人发闷。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王海洋从后面跟出来:“亚菲,我送你。”

“不用。”江亚菲头也不回,往公交站台走去。

王海洋追上她:“那你去哪儿?我总得知道你去哪儿。”

江亚菲停下脚步,转过身:“我去我妈妈那儿。你别跟着了。”

说完,她抬脚就走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外面,王海洋站在站台上,看着她。

车开动了,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江亚菲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眼睛酸涩难受,可她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脑子里全是画面。自己吐着喝药、婆婆在背后骂人、王莓指桑骂槐、唐慧芳当众介绍“专家”……

七年了,每个画面都像刀子一样。

她原以为是自己不够好,自己身体不好,是个“不会下蛋的鸡”。可原来从头到尾,他们都知道。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

公交车晃了一路,她也在车上坐了一路。到站了,才慢慢站起来,下了车。

周秀玲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到江亚菲从公交车上下来,赶紧跑过来。

“闺女。”周秀玲拉住她的手。

江亚菲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突然一把抱住她,哭出声来。

“妈,他们都知道的。”

“他们都知道的,就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面子上吃了那么多药,看了那么多医生……”

周秀玲紧紧抱着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回家说,回家说。”

回到家,周秀玲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

江亚菲坐在沙发上,捧着杯子,手指冰凉。热水的温度隔着杯壁传过来,她才觉得有点知觉。

“妈,”她开口,“我想跟他离婚。”

周秀玲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不后悔?”

“我这七年,每一天都是后悔。”江亚菲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后悔当初没有逼他来检查。我后悔这些年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好。我后悔……”

她顿了一下。

“我后悔当初嫁给他。”

说完这句话,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有点痒,她也不去擦。

周秀玲握着她的一只手:“别怕,不管你做啥决定,妈都支持你。”

江亚菲点点头,然后把那杯热水喝了。

水有点烫,烫得喉咙发麻。

但那点烫,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06

江亚菲在娘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王海洋打了无数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消息倒是翻了翻。每一条她都看了,看完了就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第一天,王海洋发:“亚菲,我知道我不对,你给我个机会,我当面跟你解释。”

第二天:“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第三天:“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第三天晚上,周秀玲端着一碗面,推开门。

“吃点东西。”周秀玲把面放在桌上,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

江亚菲坐在床边,看了一眼碗:“妈,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都两天没吃了。”

周秀玲叉着腰站在她面前:“你要是把自己饿出毛病了,你让我怎么办?”

江亚菲抬起头看了看母亲。周秀玲的头发白了很多,眼角也多了好几条皱纹。

她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面有点软了,但她硬是吞了下去。

吃到一半,她停下来:“妈,我想去王家拿东西。

“什么东西?”

“结婚证,还有几个证件。”江亚菲放下筷子,“离婚要用。”

周秀玲看了她一会儿:“我去帮你拿。”

“不用,我自己去。”

“那妈陪你去。”

江亚菲摇摇头:“我自己去。你去了,我怕他们说话伤到你。”

周秀玲还想说什么,被她拦住了:“我一个人去,没事的。”

那辆白车停在小区楼下。江亚菲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王海洋家的窗户。灯是亮着的,窗帘拉着。

她拿出一把钥匙。

钥匙从结婚第二天就有,她一直带在身上。

楼道里很安静,她一路上到三楼,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门开了。

客厅里,王海洋坐在沙发上,好像一直在等她。

旁边坐着卢玉兰,手里端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江亚菲进来,王海洋站起来:“亚菲,你来了。”

江亚菲没看他,直接走进卧室,拉开抽屉,翻出户口本和结婚证,放进包里。又拿了几个证件,一样一样地往里装。

卢玉兰跟进来,站在门口:“亚菲,你不能怪海洋。”

江亚菲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婆婆,笑了一下:“我不怪他,我怪你。”

“你怪我?”卢玉兰端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七年前就知道了。”江亚菲的声音很冷,“我知道你看着我喝了七年中药,看着我背了七年黑锅。”

卢玉兰的脸变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医院的医生告诉我,王海洋的工伤报告,在结婚前一个月被人调包过。”

江亚菲看着她,一字一句说:“调包的人,是你找的吧?”

卢玉兰愣在原地,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王海洋从客厅冲进来:“妈!”

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妈,你……”

卢玉兰没有辩解。她站在那里,脸上没表情,过了很久才缓缓说:“是,是我做的。”

江亚菲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那年你受伤了,医生说可能不会好了,”卢玉兰看着儿子,“我就想,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哪家姑娘还肯嫁给你?”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还在说:“我只是不想让人看不起你。我都这么老了,操碎了心。可你呢?你们看看你们自己,日子过成这样,我操的心都是白费的。”

江亚菲静静听完。

她的表情没变,眼泪却掉下来了。

“妈,”她说,“你为他操碎了心,你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吗?”

卢玉兰没说话,别过脸去。

王海洋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着这个又看着那个。他的嘴唇动了动,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亚菲擦干眼泪,拎起包:“我不会再回来了。”

“亚菲!”王海洋喊了一声。

江亚菲没回头,走出了大门。

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一盏。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走到车前。拉开车门的时候,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江亚菲躺在周秀玲家的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迟迟没睡着。

手机亮了。王海洋发来一条消息:“亚菲,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去看医生,我去治。咱们再试试。”

江亚菲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去,打湿了枕巾。

她没回那条消息。

第二天,她去律师事务所,约了见律师。

律师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干练。她听完江亚菲的讲述,沉默了一会儿:“你这种情况,在法律上属于欺诈婚姻。”

“欺诈婚姻?”江亚菲第一次听这个词。

“对,”刘律师点头,“婚前隐瞒重大疾病,属于可撤销婚姻。如果证据充分,你可以申请撤销,也可以主张赔偿。”

她顿了顿:“不过这个过程,你得有心理准备。他们会反咬一口,说你嫌贫爱富,说你翻脸不认人。”

江亚菲握着包带:“我什么都不怕。”

“那就好。”

江亚菲走的时候,律师给了她一份清单,上面写着她需要准备的证据。

回到车上,她翻着那份清单,感觉有点恍惚。

刚认识他的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能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了。谁知道到头来,要走到对簿公堂这一步。

她发动车,往家里开。路过一个药店,她停下车去买了一盒药,治头疼的。连续几天睡不好,脑袋像要炸了。

药店的老板娘认识她:“脸色这么差,家里有什么事?”

“没事。”江亚菲笑着接过药,转身上车。

车里的后视镜里,她看到自己的脸。32岁,憔悴得不像自己。

她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

总要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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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江亚菲约了刘律师在她办公室见面。

她把所有材料铺在桌上,一份一份整理。检查报告、结婚证、七年来所有的医院收费单据、就诊记录、药费发票。

刘律师翻着那些材料,看到厚厚一沓,抬起头:“这是你七年来所有的?”

“全部。”江亚菲点头。

“光药费就不少。”

“一万多块吧。”

“还有误工费、车旅费,”刘律师数了数,“加上精神损失,这个案子有希望。”

她说着,翻到王海洋的检查报告:“这份报告是关键。可以证明他在婚前就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却没有如实告知。”

江亚菲点头,没说话。

刘律师合上文件:“我建议你先和他谈一次,把协议签了。如果谈不拢,我们再走诉讼。”

“怎么谈?”

“约他,面对面谈。你明确告诉他你的诉求,看他的态度。”

江亚菲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好。”

那天晚上,江亚菲回到娘家,看到客厅的灯亮着。周秀玲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部老旧的手机。屏幕上好像是王海洋发来的一大段消息。

“他找你了?”江亚菲没看内容,直接问。

“嗯,”周秀玲把手机递给她,“你看看。”

江亚菲接过手机,低头扫了几行。

王海洋写得很长,说了很多,核心意思就一个:他错了,他承认自己不该瞒她,但他真的只是太怕失去她。

江亚菲把手机还给母亲:“他那么说,我能怎么办?”

“你心里咋想的,就咋办。”周秀玲看着她,“你是大人了,妈不替你做决定。”

江亚菲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想到王海洋说这些话的样子,想到他拉住她衣袖的那只手。他确实在哭。

可是她也哭过。哭了整整七年。

第二天一早,江亚菲给王海洋回了消息:“明天下午三点,你下来,我在楼下等你。”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换好衣服出门。

约的地方在街角一家老茶馆。那家茶馆,她和王海洋以前经常来。老板娘认识他们,还调侃说“小两口又来了”。

江亚菲早到了十分钟。她点了杯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

窗外的街道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菜篮走过,有人推着婴儿车过去。她看着那些人,心里空落落的。

三点整,王海洋推门进来了。

他看着比前几天瘦了一点,穿着一件旧夹克。看到江亚菲坐在那里,他走过来,坐下。

喝什么?”江亚菲问。

随便。

江亚菲给他也点了一杯茶。

茶上来了,两个人都没动。

王海洋先开口:“亚菲,你真的要去起诉?”

“你觉得呢?”

“我们能不能……”他说着,声音有点涩,“能不能好好谈谈?不闹这么大?”

江亚菲看着他:“你告诉我,你能让他们把药钱给我吗?七年。一万多块。”

王海洋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能让他们把精神损失费给我吗?这七年,我被人骂了多少次,你心里清楚。”

“我能。”王海洋急切地说,“你想怎么样都行,只要你别去起诉。你别让我妈……”

“你妈知道。”

“可是外面的人不知道,”王海洋的声音低下去,“要是传出去,说王家的儿媳妇把儿子告了,我们家怎么做人?”

江亚菲看着他,突然觉得不认识他了。

“王海洋,”她说,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在意的是钱吗?我在意的,是你骗了我七年。”

王海洋低下头,没说话。

“你让我背了七年锅,你看着我在你妈面前抬不起头。而你,就看着。”

王海洋的嘴唇抖了一下:“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没用。”江亚菲站起来,“我的要求很简单,离婚,该赔偿的赔偿。你要是配合,咱们好聚好散。”

“那要是不配合呢?”

“那就法庭上见。”

江亚菲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律师拟的协议书,你看看,签了。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说完她站起来,转身就走。

王海洋在身后喊:“亚菲!亚菲!

她没回头。

推开茶室的门,外面的风一吹,她的眼泪就出来了。她走到旁边的树底下,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只是觉得,终于把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