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堂哥叶广财就领着9个邻居,把食堂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他背着手转了一圈,像巡视自家地盘,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晓兰啊,哥给你带客人来了,赶紧安排一桌好的,酒要好菜要硬!”我端着茶壶走出来,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凉了半截。
后厨那台老冰箱嗡嗡响,像在替我叫苦。
手机震动,江大富的短信弹出来:“合同的事,今天必须定。”我看了一眼包间里正吹牛的堂哥,默默把茅台藏进柜子深处。
01
那天的天还没完全亮透,我就在后厨忙活了。案板上堆着刚切好的五花肉,砧板上还沾着葱花末。小周蹲在墙角剥蒜,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叶姐,今天这么早?”她抬头问我。
“镇东头老张那厂子,定了三十份盒饭,十点半得送到。”我边说边把蒸笼摞好。
小周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蒜皮:“那得赶紧。”
话音刚落,前头就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拍桌子,有人拉椅子,还夹着堂哥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晓兰!晓兰!”
我心里咯噔一下。
堂哥这个人,在我们村是出了名的爱摆谱。
年轻时候开过小卖部,赚了点钱,走路都带风。
后来儿子得了场大病,把小卖部卖光了,老婆也跟人跑了。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个人,越没钱越要装阔,见人就吹自己认识谁谁谁,好像全世界都得给他面子。
我擦了擦手,从后厨走出来。
堂哥站在大厅中间,身后跟着男男女女,数了数,足足九个。
有拎着塑料袋的王翠花,有缩着脖子东张西望的李长贵,还有几个面生的,应该是邻村的。
“晓兰,你看看,哥给你带生意来了!”堂哥拍着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身子歪了一下,“这些都是咱们村的,听说你开了食堂,非要来尝尝你的手艺。”
我扫了一眼那九个人。
王翠花正用眼神打量墙上的菜单,看到标价时眼皮跳了一下。
李长贵已经自顾自坐下了,掏出根烟叼在嘴上。
其他人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拿手机拍照,像是来参观的。
“哥,你们来得真早。”我笑着说,“我这还没开门呢。”
“早什么早,好饭不怕晚!”堂哥一屁股坐上主位,冲我挥手,“赶紧的,整一桌好的。酒要好酒,菜要硬菜,今天哥做东!”
他说做东。
可我知道,这话他每次都说,每次都没掏过钱。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五。
老张厂的盒饭十点半要送,江大富那边说今天必须去谈合同。
按照堂哥这架势,吃完了起码还得喝三轮茶,没两三个小时走不了。
“晓兰,愣着干嘛?”堂哥拍了拍桌子,“快安排啊!”
王翠花接话:“可不,人家叶老板现在是大忙人,看不起咱们穷亲戚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其他几个邻居也跟着笑起来。
我没接话,转身回了后厨。
小周凑过来小声问:“叶姐,怎么办?那桌人看着不好打发。”
我把砧板上的五花肉码好,擦了擦手:“先给他们上壶茶,让他们坐着。”
“那一会儿的菜呢?”
“我自有安排。”
小周点点头,提着茶壶出去了。
我站在后厨门口,透过门帘的缝隙看着包间。
堂哥正唾沫横飞地讲他在镇上认识谁谁谁,王翠花频频点头,李长贵已经喝了半壶茶。
其他几个人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打量店里的装修。
手机亮了。
江大富发来一条消息:“叶老板,我等到十点,你再不来,合作的事就算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江大富是镇上有名的餐饮老板,做了三十多年川菜馆,手里握着整个镇子最好的食材渠道。
他要跟我合作,说白了就是看上我的手艺,想让我帮他做几个招牌菜的分店供应。
这事要是成了,我这食堂的生意至少翻一番。
可偏偏今天堂哥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后厨那个老冰柜。
冰柜最下层,放着两瓶茅台。
那是上个月韩宇从城里带回来的,说是留着过年时候用的,或者招待重要客人。
两瓶花了他半个月工资,他掏钱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我把茅台拿出来,用布包好,塞到最里面的角落。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那瓶38块的本地白酒,放到了台面上。
“小周,过来一下。”
“叶姐,啥事?”
“等下我跟他们喝杯酒,就说去趟银行,你帮我盯着点。”
小周眨眨眼:“你去哪?”
“去办点事。”我把那瓶本地白酒推到台面上,“这桌菜,按最普通的菜单上,不加菜。”
“啊?”小周瞪大眼睛,“叶姐,你不是说……”
“听我的。”我看了一眼包间,“他们不是来吃饭的,是来要面子的。面子我给,但钱,一分也别想多花。”
我解下围裙,换上那件准备去见江大富的深色外套。
这时,韩宇从后门进来了。他手里拎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一筐鸡蛋,看到我在换衣服,愣了一下:“这么早,要出去?”
“嗯,有点事。”我理了理衣领,“堂哥来了,你招呼一下。”
韩宇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当然知道堂哥是什么人。上个月堂哥带着两个人来,吃了三百多块的菜,走的时候说“记我账上”,到现在一分钱没见着。
“他又来了?”韩宇把鸡蛋放在灶台上,声音压得很低,“带了几个人?”
“九个。”
韩宇沉默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遇到事第一反应是憋着。年轻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他知道我受委屈,可他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那些话。
“你先别管了,我心里有数。”我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去前头敬杯酒,就说我去银行取钱,马上回来。”
韩宇站在后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从后厨走出来,端起小周备好的茶壶,推开了包间的门。
02
包间里的气氛正热。
堂哥站在椅子上,举着茶杯当酒杯:“我跟你们说,当年我在镇上开小卖部的时候,镇长的儿子都来我这儿买零食!”
“真的假的?”有人问。
“那还能有假?”堂哥拍着胸脯,“我叶广财在村里混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就是两个字,诚信!”
王翠花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李长贵喝着茶,也不说话。
我端着茶壶走进去,笑着给每个人倒了杯茶:“哥,你们先喝着,我让人准备菜。”
“快点啊!”堂哥从椅子上跳下来,“别让我们饿着了。”
“很快,很快。”我端起自己那杯茶,“哥,我敬你一杯。感谢你照顾我生意。”
堂哥一听这话,更得意了,端着茶杯跟我碰了一下:“看到没?我这弟媳,会做人!”
我一口气喝完,擦了擦嘴角:“哥,你们先坐着,我去趟银行,结个账。一会儿就回来。”
“去去去,快去快回!”堂哥挥挥手,完全没在意。
我转身走出包间时,听到王翠花问了一句:“你弟媳这店,真能赚钱啊?”
堂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那还用说?生意好得很!”
我加快了脚步。
经过前台时,小周正低头算账。我走过去,压低声音说:“那桌菜按最便宜的菜单走,不加菜。他们要酒的话,给那瓶38块的。”
小周抬头看我一眼:“叶姐,你这……”
“听我的。”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他们要是问,就说我去银行了,一会儿回来。”
“好。”
我推开食堂的后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还挂着露水。我骑上电动车,把头盔扣好,拧了拧油门。
后视镜里,食堂招牌上的“家常味”三个字,在晨光里闪着光。
手机响了,是江大富。
“叶老板,你出发了吗?”
“出发了,江叔。”
“行,我等你。快点啊,我十点还有个会。”
挂断电话,我把油门拧到底。
电动车在镇上的小路上飞驰,两边的房子一栋栋往后退。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卖菜的老陈朝我喊:“晓兰,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事!”我喊了一声,没停。
脑子里一直转着包间里的那些人。
堂哥带的那九个人,我不全认识。
但王翠花和李长贵我认得。
王翠花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嘴碎得很,谁家有点什么事,她能满村说上三天三夜。
李长贵是个老实人,但爱喝酒,有酒局他准到。
今天这一桌,少说得两三百块。
堂哥肯定不会掏钱。
我也没打算让他掏。
但我也不想就这么忍了。
以前我总是想着,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忍一忍就过去了。韩宇也是这个想法。我们俩都是老实人,总觉得吃点亏就吃点亏,别伤了感情。
可我慢慢发现,有些人就是吃准了你这点。
你越退,他越进。
你越忍,他越觉得你活该。
电动车拐了个弯,停在了江大富的川菜馆门口。
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面挂着“老江川菜”的招牌。
开了三十年,在镇上算得上老字号。
江大富这个人脾气火爆,说话从不拐弯,但做事认真,对食材要求极高。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报纸。
看到我来了,他把报纸放下,冲我点点头:“挺准时。”
“江叔,路上没堵车。”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茶台,“茶还是白水?”
“白水吧,省得一会儿嘴干。”
江大富给我倒了杯白水,自己也泡了杯茶,坐在我对面。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这穿得够利索的,不像来谈生意的,倒像赶场。”
“确实赶场。”我也不绕弯子,“家里有点事,今天抽空出来的。”
“又是你那个堂哥?”
我愣了一下:“江叔,你咋知道的?”
“镇上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开?”江大富喝了口茶,“我听说你那个堂哥隔三差五就带人去你那白吃白喝。韩宇那小子也不管管?”
“他……”我顿了顿,“他也难做。”
“难做什么?”江大富放下茶杯,手指敲着桌面,“晓兰,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太软。做生意和当好人,有时候是两码事。你对他客气,他觉得你欠他的。”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
我知道江大富说的都是实话。
可有些事,做起来没那么容易。
“江叔,咱们说正事吧。”我转移了话题,“你说的那个合作方案,能再详细说说吗?”
江大富看了我一眼,没再继续那个话题。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摊在桌上:“这个你看一下。我打算让你的‘家常味’做我们川菜馆的食材供应商。你那边腌制好的腊肉、泡菜、调味酱,我这边统一进货。”
我拿过合同仔细看了起来。
这份合同写得很详细,包括供货量、价格、运输方式、验货标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看得出来江大富是认真的。
“条件还可以吧?”江大富靠回椅子上,“价格比市价高五个点,供应商独家。”
“独家?”我抬头看他。
“对。以后你这边的食材,只能供给我江大富一个人的店。”他伸直三根手指,“三年合同,三年之内,你不能给别人供货。”
我沉默了。
独家供货意味着我要放弃其他的客户。但如果真的做成,稳定的订单量和高于市价的价格,足够我这食堂安稳三年。
“江叔,你这条件……”我放下合同,“有点苛刻。”
“苛刻?”江大富笑了,“晓兰,我这是在帮你。你那食堂生意再好,也就那一亩三分地。跟我合作,你的东西就能卖到整个镇子,甚至更远。你是聪明人,自己想清楚。”
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
来之前我就想过了,我这食堂虽然现在生意还行,但顶多也就够养家糊口。要想做大,必须抱大腿。江大富这条大腿,算是镇上最粗的。
“合同能改吗?”我问。
“改什么?”
“独家供货改成优先供货。我可以优先供给你,但其他客户的零散单子,能不能也接?”
江大富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笑了:“你这丫头,脑子确实灵光。行,优先供货,我同意。但价格要降两个点。”
“成交。”
我伸出手,江大富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这半天的麻烦事,好像也没那么糟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是堂哥。
“在哪?”
我没马上回。
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跟江大富谈合同细节。
03
合同细节谈了一个多小时。
等我把最后一页条款看完,外面已经有太阳了。阳光透过川菜馆的玻璃门射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就这样吧。”我把合同合上,“江叔,我明天把加盖公章的合同送过来。”
“不急。”江大富靠在椅子上,“你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还没。”
“那你先回去。合同的事,等你有空了再签。”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走出川菜馆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还是堂哥。
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堂哥”两个字,深吸一口气,接通了。
“晓兰!你去哪了?怎么这么长时间?”堂哥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哥,我在银行呢。这边排队排得长。”
“那快点啊!菜都凉了!”
“好好好,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我骑上电动车,往食堂的方向骑去。
这一路上,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堂哥这个人,最在乎的就是面子。
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把他晾在那这么久,他肯定不高兴。
待会儿回去,少不了一顿说。
但我今天不想忍了。
有些事,该有个了断了。
骑着电动车经过菜市场时,我停了一下。买了点新鲜的青菜和豆腐,打算回去再做两个菜。不管堂哥怎么说,饭还是要做的。
回到食堂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小周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我回来,赶紧迎上来:“叶姐,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你堂哥……发了好大的火。”小周压低声音,“骂了好几句,说你不给他面子。王翠花在旁边添油加醋,说你是故意躲着他们。”
我心里沉了一下,但没说话。
停好电动车,把青菜和豆腐拿上,推开食堂的门。
一进去,我就感觉到了那股压抑的气氛。
包间里传来堂哥骂骂咧咧的声音,时不时还夹杂着王翠花的笑声。
其他几个邻居有的在低头玩手机,有的在抽烟。
韩宇站在包间外面,手里夹着根烟,眼睛盯着脚尖。
“回来了?”他抬头看我,眼神里都是歉意。
“回来了。”我把青菜和豆腐放在前台上,“怎么了?”
“堂哥……他说你给脸色看。”
我没说话,把外套脱了,换上围裙。
“我去热个菜。”我说,“你进去招呼他们一下,就说我回来了,马上就好。”
韩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推门进了包间。
我站在后厨,打开煤气灶,把油倒进锅里。热油爆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我心底那些压了很久的情绪,也在一点点炸开。
菜炒得很快。
十分钟就做好了三个菜,加上之前小周准备的,一共六个菜,一盘汤。虽然不算丰盛,但在这小镇上,也算拿得出手了。
我端着托盘走进包间的时候,堂哥正喝得脸红脖子粗。
看到我进来,他冷哼一声:“大老板回来了?忙完你的事了?”
“哥,不好意思,银行排队太长了。”我把菜一碟一碟摆上桌,“你们先吃着,不够我再做。”
“够了够了。”王翠花赶紧拿起筷子,“叶老板手艺好,我们尝尝。”
堂哥没动筷子,还在瞪着我。
“哥,先吃吧。”我笑着说,“菜趁热。”
堂哥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晓兰,你这个菜不够咸啊。”
“哥,盐现在贵。”我笑着开玩笑。
其他人听了都笑了。
堂哥脸色更不好看了。
王翠花赶紧打圆场:“哎呀,叶老板手艺好,清淡点也好,年纪大了不能吃太咸。”
“就是就是。”李长贵也附和着。
堂哥这才没再说什么,埋头吃了起来。
我站在桌边,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桌菜,不是最贵的,但足够填饱肚子。这瓶酒,不是最好的,但可以让人短暂忘记烦恼。
可堂哥不会感激我。
在他眼里,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他带人来了,我就该伺候。他吃我的菜,是他的面子。
我给他面子,他觉得是应该的。
我不给他面子,他就是我欠他的。
这种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那年他儿子生病,我借了他五千块钱。后来我没提过还钱的事,他也没提过。那以后,他就把这当成了常态。
他带人来了,我招待。
他不给钱,我也不要。
他觉得理所当然。
我却越来越累了。
“晓兰,愣着干嘛?”堂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倒酒啊!”
我回过神,拿起酒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轮到我自己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瓶38块的酒,给自己倒了半杯。
“来,我敬各位一杯。”我举起酒杯,“谢谢大家来捧场。”
“客气什么!”王翠花一饮而尽,“以后常来!”
堂哥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晓兰啊,你今天去银行取钱,取了多少钱?”
我一愣:“也没取多少,就几千块。”
“那正好,我这边有点事……”堂哥搓了搓手指,“最近手头有点紧,借哥点应应急。”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04
这话来得太突然。
包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王翠花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李长贵的筷子夹着菜不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堂哥伸着三根手指:“不借多,就三千。下周还你。”
他说这话时,脸上看不出半点不好意思。好像这不是借钱,是让我帮他一个忙。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韩宇站在包间门口,手里还夹着那根燃了半截的烟。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歉意。
他知道堂哥在为难我。
但他不知道怎么帮我。
三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这几天的流水也就这么多。借了,我这周转就紧了。不借,堂哥的面子就没了。
“哥,”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突然说这个,我……”
“怎么?不给面子?”堂哥的脸垮了下来,“我带了这么多人来捧你的场,你连三千块都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
“那就借!”堂哥一拍桌子,“我叶广财在村里混这么多年,没跟什么人低过头。今天找你借点钱,你还要推三阻四?”
王翠花赶紧打圆场:“哎呀,都是自己人,别生气。叶老板肯定是手头紧,不是不给。”
“手头紧?”堂哥冷哼一声,“开这么大个食堂,会手头紧?怕是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吧!”
我心里那股气,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我知道自己平时性格软,不爱跟人争执。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股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
“哥,”我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很稳,“这钱我借不了。”
堂哥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整个包间安静了几秒。
然后堂哥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叶晓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开了个食堂就了不起了?”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叶广财带人来给你捧场,就是给你面子。你现在是这个态度?你是不把我们这些亲戚放在眼里了?”
“没有……”
“我告诉你叶晓兰,”他拍着桌子,“你今天要是不借,我以后就再也不来你这!你看看谁还敢来!”
这话说得很重。
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堂哥这个人,最怕的就是丢面子。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拒绝了他,等于当众打了他的脸。他不可能不生气。
可我不想再退让了。
我退让了太多次,已经退无可退了。
“哥,”我深吸一口气,“你今天这顿饭,我请。菜酒都算我的。但这三千块,我真的没办法借。”
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王翠花端着酒杯的手都僵了。
堂哥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死死盯着我,好像要把我吃掉。
“好!好!”他点了点头,语气冷得像冰,“叶晓兰,你行。你看不起我是吧?”
“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用说了!”他一摔筷子,“走!都走!”
他率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叶晓兰,你给我记住今天!”
说完,他推开包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翠花赶紧放下酒杯追了出去。李长贵迟疑了一下,最终也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其他几个邻居也都放下了筷子,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包间。
包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满桌没吃完的菜,和那半瓶喝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酒。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残羹冷炙。
心里很空。
不是难过,也不是愤怒。就是一种很空的感觉,好像这些年积攒的力气,在这一刻全用光了。
韩宇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没事。”
“堂哥那人,就那样。”
“我知道。”
“你别往心里去。”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盘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包间里格外响亮。
韩宇站在我身后,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开口了:“晓兰,我……我刚刚在外面,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这些年,我对不起你。”
我端着盘子的手停住了。
“我知道堂哥一直在占便宜,我也知道你一直在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我这个当丈夫的,从来没帮你出头过。你就这样一个人扛着,扛了这么久……”
他说不下去了。
我没说话,继续收拾碗筷。
盘子上的油渍沾在手上,黏黏的,怎么也擦不掉。
韩宇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那个盘子,放在桌上。他的手很粗糙,常年干活的茧子磨得发白。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这种委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目光转向窗外,正午的阳光正烈,照在食堂的招牌上,“家常味”三个字闪着金光。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
不是堂哥。
是江大富。
“晓兰,合同的事,你要是忙完了,下午来一趟。咱们把字签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好。”我回了两个字。
05
下午两点,我又到了江大富的川菜馆。
这次我没像上午那么急。我坐在江大富对面,把合同一页一页地翻了一遍。
“看完了?”江大富问我。
“看完了。”
“那签字?”
“签。”
我从兜里掏出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叶晓兰”三个字的时候,我特意写得工工整整。这笔生意,我不能马虎。
江大富也签了字,盖了章,把其中一份合同推给我:“这份你拿着。明天开始,你那边可以准备供货了。第一批食材,下周就要。”
“还有,”江大富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圈,“我今天听人说,你那个堂哥,在你们食堂门口骂了你一顿。”
我没说话。
“他这人,在村里名声不好。你躲着点也好。”
“我知道,江叔。”
江大富弹了弹烟灰:“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但有些话,我还是得说。”
“您说。”
“做生意,要狠一点。对敌人狠,对朋友更狠。你那个堂哥,不是你的敌人,但他也不是你的朋友。他只是个拿着亲戚名义来占便宜的陌生人。你可以客气,但没必要当真。”
我听完这话,沉默了很久。
“江叔,我明白了。”
从川菜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天有点阴,好像要下雨的样子。我骑上电动车,往食堂的方向骑。
路上经过菜市场,老陈还在忙活。看到我,他喊了一声:“晓兰,听说你今天跟你堂哥吵了一架?”
“没有的事,老陈叔。”我笑着说,“就是有点误会。”
“误会?我可听说了,他骂了你一顿。”
“一点小事。”
“唉,”老陈叹了口气,“你那堂哥啊,也是个可怜人。年轻时风光了一阵,后来摊上事,老婆跑了,儿子也不管他。他没别的本事,就会到处充大个。”
我点点头,没接话。
骑回食堂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韩宇。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到我回来了,赶紧迎上来。
“晓兰,你看看这个。”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
是一叠菜单。
黄的、白的、红褐色油渍的……我接过来,翻开一看。全是堂哥带人来吃饭的单子,每一张都写着日期、菜名、金额。
“你什么时候留的这些?”我问他。
“从去年过年,他第一次来吃饭,我就留着了。”韩宇的声音很低,“我不是想留着跟他算账,我就是……就是想有个数。我怕万一哪天你受不了的时候,我能拿得出证据。”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情绪。
“韩宇……”
“晓兰,”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今天的事情,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不该一直忍。那些人不是亲戚,是债主。他们吃的是我们的血汗钱。我不能再看着你一个人扛了。”
我看着这个男人,鼻子有点发酸。
这么多年,他一直是个老实人。不会说好听的,不会讨好人,遇到事情习惯往肚子里咽。我一直觉得他太软了,撑不起这个家。
可今天他突然站出来了。
不是为了他自己。
是为了我。
“韩宇,这账单,你用不着了。”我把那些菜单还给他,“我又不是真的要跟他算钱。”
“我知道。”韩宇接过菜单,“可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傻子。”
我看着他,心里的某个角落,慢慢暖了起来。
“那等下他要是再打电话来……”我说,“你接?”
韩宇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笑了笑:“算了,我来吧。你要学会发脾气,还不能这么快。”
韩宇挠了挠头,笑了。
我推开食堂的门,走了进去。
小周正在打扫卫生,看到我回来,放下扫把跑过来:“叶姐,你回来了?”
“嗯,合同签了。”
“签了?”小周的眼睛亮了,“那以后咱们是不是要跟江大富合作了?”
“对,下周开始供货。”
“太好了!”小周高兴得跳了起来,“叶姐,你可真厉害!”
我笑了笑,走到前台,打开抽屉,翻了翻今天的流水账。
上午堂哥那一桌,总共花了二百一十六块。加上酒水,勉强够三百。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都是咬牙忍了,然后回家偷偷哭一场。
今天不想忍了。
明天也不会忍了。
手机突然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堂哥。
屏幕上跳着他的名字,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闪着。
我拿起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韩宇站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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