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新来的女领导坐在主位上,那张脸跟家里那位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突然停下讲话。

“张建国。”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份报告今晚必须交,不然你自己看着办。”

全场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后背凉了半截。

不是因为她当众让我难堪。

而是那份报告的数据,昨晚我在家跟老婆商量的时候,只说了两嘴。

她怎么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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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张建国,在厂里技术科干了二十年,还是个副科长。

说实话,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踏实肯干。工友们都说我老好人一个,我也认。能咋办?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今天这事儿,实在有点邪门。

新来的科长叫郑雨薇,三十五岁,听说是从总部空降下来的。早上厂办通知说要开会,我端着茶杯走进会议室,找了靠边的位置坐下。

门一开,她走进来了。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这人怎么长得跟秀梅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那眉眼,那鼻梁,连走路的姿态都有几分像。

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

秀梅的眼睛是温柔的,看人总带着三分笑意。

这位郑科长的眼神,冷得能冰镇啤酒。

她往主位上一坐,扫了一圈会议室。

人都到齐了吧?

声音也像。只是秀梅说话柔声细气,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脆劲儿。

老刘坐我旁边,凑过来小声说:“新来的,听说挺厉害。”

我没回话。眼睛不受控制地往她那边瞟。

她翻开文件,开始布置工作。

条理清楚,说得又快又准,跟背过似的。

我听着听着,又开始走神。

秀梅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那会儿她也喜欢这么说话,干脆利落,一句废话都没有。

我猛地回过神。

所有人都看着我。

郑雨薇盯着我,手指点在桌面那份文件上:“技术科今年的设备改造方案,是你负责吧?”

是……是我。

“报告什么时候能交?”

“下周,下周三之前。”

“太晚了。”她合上文件,“今晚必须交,不然你自己看着办。”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会议室里。我感觉脸上烧得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刘在旁边扯了扯我袖子,小声说:“你咋得罪她了?”

我没得罪她。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她。

可我心里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话:她怎么知道我在做设备改造方案?

这事儿我才刚接手,连科室里的人都没几个知道。

昨晚吃晚饭的时候,我倒是跟秀梅提了一嘴,说厂里要搞改造,得写个方案。

就这么一嘴。

散会后我收拾东西往外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老刘追上来,拍我肩膀:“兄弟,你咋搞的?新领导第一天就盯上你了。”

“我也不知道。”

“你是不是认识她?”

“不认识。”

那可怪了。”老刘摇摇头,嘴里念叨着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郑雨薇的背影拐进办公室。那背影,越看越像秀梅。除了秀梅走路有点内八字,她走得很直。

回到家,秀梅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滋滋响,她系着那条旧围裙,头发随便扎在脑后。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靠在厨房门口看她。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今天咋样?”

“新来的领导,长得跟你可像了。”

秀梅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你说啥?”

“新来的科长,”我加重语气,“长得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她没接话。锅里的菜滋滋冒烟,她翻炒了几下,关火盛盘。

“吃饭吧。”

“你不信?”

信。”她把盘子端到桌上,“人有相似嘛。

可她的表情,分明是不想再提这事。我心里打了个突,但也没多想。秀梅这人就这样,对不相干的事从来不上心。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偷看她。除了眉眼轮廓像,笑起来的样子也像。要是把头发放下来,穿件白衬衫,活脱脱就是二十年前的秀梅。

“看啥呢?”她夹了块肉放我碗里,“赶紧吃,一会儿菜凉了。”

“没看啥。”

我低头扒饭,心里那团疙瘩越滚越大。

02

第二天上班,我心里的疙瘩又大了一圈。

事情是这样的。

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就看见桌上压着一张便签纸条。

上面写着:周五前,把过去五年所有设备检修记录整理成电子版,交到我办公室。

落款是郑雨薇。

我拿着纸条愣住了。

这活儿以前是档案室干的,现在怎么甩到技术科来了?

再说了,设备检修记录堆了满满三个铁皮柜子,光翻一遍就得一个星期,让我周五前交?

老刘探头看了一眼,啧啧两声:“老弟,你这是得罪阎王爷了。”

“我咋得罪她了?”

谁知道呢。”老刘压低声音,“我听人说,这郑科长来头不小,总部那边专门派下来的。说是挂职锻炼,指不定干完一年就走。可她这架势,不像来混日子的。

我没心思听他说闲话。拿着纸条去找郑雨薇,想问问这活儿到底怎么回事。

她办公室门开着,正低头看文件。

我敲了敲门。

“进来。”

“郑科长,这个检修记录……”

“有问题?”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温度。

“这工作量太大了,周五之前……”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交?”她打断我,“下个月?还是明年?”

我噎住了。

“厂里下个月要设备巡检,巡检组要看检修记录。你拖一天,全厂都等着你。”她点了点桌面,“张建国,你在技术科干了二十年,这点事儿还要我教你?”

这话说得我脸上火辣辣的。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她又低下头看文件,“出去把门带上。

我退出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这人到底是来工作的,还是来找茬的?

更让我发毛的是另一件事。

我回到办公室坐下,回想她刚才说的话。

她说厂里下个月要设备巡检,巡检组要看检修记录。

这事儿我刚才都不知道,厂里还没发文。

除非她有内部消息。

可她是新来的啊。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索性不去想了。

打开第一个铁皮柜子,开始翻那些积了灰的检修记录。

纸张泛黄,有的都粘在一起了。

我一边翻一边在心里骂娘。

中午吃饭,老刘端着饭盒坐我对面。

“咋样?弄了多少?”

三分之一。

“得,你今晚别想回家了。”

我没搭话。扒了两口饭,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刘,你说郑科长是不是跟厂里谁认识?

“你咋这么问?”

“她怎么知道下个月要设备巡检?”

老刘筷子停在半空,想了想:“你这一说,我也觉得奇怪。设备巡检这事儿,厂办那边还没通知呢。”

“对吧。”

“兴许人家是上面下来的,提前知道消息。”

“也许是。”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的疑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晚上回家,秀梅已经做好了饭。

“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加班。”

“吃了吗?”

“吃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郑雨薇那张脸。

“秀梅。”

“嗯?”

“你家有没有什么亲戚,长得跟你像的?”

她愣了一下:“你咋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我说,“那郑科长长得跟你是真像,我怀疑你们是不是有血缘关系。”

“胡说什么呢。”她笑了笑,“我妈就生我一个。”

“你爸那边呢?”

我爸那边都是兄弟,没姐妹。

她说得很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你这张老照片是啥时候拍的?”

“哪张?”

我盯着她。

她眼神闪了一下:“你翻我东西了?”

我看见柜子里那个木匣子了。

“那是我的东西。”她的声音冷下来,“你别碰。”

我没碰,我就是看见了。

她没再说话,转头进了卧室。门关上了,轻轻一声响,却像一把锁落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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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我抽空去了趟医院。

老丈人今年七十三,身体一直不好,在市中心医院住了半个多月。糖尿病并发症,医生说再调理调理就能出院。

我拎了一兜水果,进了病房。

老人家靠在床头看电视,看见我来,微微点了点头。

“爸,今天感觉咋样?”

“还行。”

我把水果放下,坐下跟他说话。东拉西扯了几句,我试探着开口。

爸,秀梅有没有妹妹?

他脸上的皱纹突然僵住了。

“我说,秀梅是不是有个妹妹?”

“没有。”他说得很干脆,“她就一个,我这辈子就养了她一个闺女。”

他的语气很硬,像是在赶人。可他躲闪的眼神出卖了他。

“爸,那你知道郑雨薇这人吗?”

他手里的遥控器啪嗒掉在地上。

我弯腰替他捡起来,递过去。他没接,盯着电视屏幕,眼睛却发直。

“爸?”

“不知道。”他声音发抖,“我不认识。”

“可她长得跟秀梅一模一样。”

“人有相似。”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睛浑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建国,有些事,你别问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看着他抖着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放着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病房里回响。

我知道问不下去了。

起身要走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

“建国。”

“秀梅要是问起我,就说我身子还行。”

“知道了。”

“记住。”他加重语气,“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

我点点头,出了病房。

站在走廊里,我心里那个疑团已经变成了石头。老丈人说“不知道”,可他那个表情,分明是知道什么。

而且是不想让秀梅知道的事。

回单位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转。郑雨薇到底是谁?她跟秀梅到底有没有关系?老丈人知道些什么?秀梅又知道些什么?

车子开进厂大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

郑雨薇的办公室在三楼,窗帘半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能看见一个剪影。

瘦瘦的,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东西。

我没来由地想起秀梅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个轮廓。

这两个人,不可能没关系。

回到办公室,老刘凑过来。

你刚才去哪了?郑科长找你。

“找我干啥?”

“不知道。让你回来了去她办公室一趟。”

我放下包,上楼去找她。

办公室门开着,她正在翻一份文件。

“郑科长,你找我?”

“嗯。”她没抬头,“明天设备巡检组的领导要来,你把检修记录整理好,明天一早拿来给我。”

“明天?”

“有问题?”

“没……没问题。”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

她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针对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你不用回答。”她低下头,“把工作干好就行了。”

我出了门,心里翻江倒海。

回到办公室,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堆检修记录发呆。

老刘端了杯茶过来,递给我:“咋了?又挨批了?”

“没有。”

“她说啥了?”

“就说让我把工作干好。”

“这不挺好的嘛。”

好个屁。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可跟心里的那团火比起来,这点烫根本不算什么。

我放下茶杯,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秀梅年轻时候的照片,是我偷偷拍的。她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站在厂门口笑。

我看着那张照片。

又想起郑雨薇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

一模一样。

除了眼睛里那种冷。秀梅的眼睛从来没这么冷过。

04

我决定查清楚。

不是我不信秀梅,是这事儿透着邪性。

老丈人说了谎。秀梅也说了谎。俩人都瞒着我。

可他们瞒的是什么呢?

周五晚上,秀梅说出去买东西。我在家翻了一圈,终于找到了那个木匣子。

就放在衣柜最底层,压在一堆旧衣服下面。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锁扣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小锁。

我用螺丝刀撬开了锁扣。

里面就两样东西。一样是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郑雨薇,1988年秋。

另一样是封信。

信纸都脆了,打开来,上面写着:送养同意书,本人李秀梅,与父亲李玉田商议后,自愿将次女郑雨薇交于他人抚养。

从此两不相欠,各不相干。

落款是李秀梅,1988年10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秀梅签了字。她亲手签了字,把自己妹妹送了人。

可她跟我说她是独生女。

我把照片和信收好,把木匣子放回原位。手抖得厉害,心脏砰砰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秀梅回家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坐着。

“你去哪了?”我问她。

“去菜市场了。”她把菜放进厨房,“咋了?看你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

我盯着她的背影。二十多年了,我从来没觉得她陌生。可今天,我突然觉得不认识这个人了。

第二天上班,我直接去找郑雨薇。

她正在办公室打电话,看见我进来,皱了皱眉头,示意我出去。我没动。

她挂了电话。

“有事?”

“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把那张照片放在她桌上。

她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哪来的?

“我老婆的柜子里。”

“你翻她东西?”

“你早知道了吧。”我盯着她,“你早知道她是你姐姐。”

她沉默了好久。

“对,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认她?”

“认她?”她笑了一声,“认她干啥?让她再签一次送养同意书?”

当年那事……

“当年那事,她自己签的字。”她打断我,“她自己把自己妹妹卖了。”

“那是被逼的!”

“谁逼她了?”她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我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被人转了三家,挨了十几年骂,叫了十几年别人的爸妈。好不容易读完书,有了自己的日子。”

她眼睛红了。

“我只是想问问她,当年为什么不要我。”

我没说话。

“你走吧。”她摆摆手,“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可她是你姐。”

“对,她是我姐。”她看着我,“可也是她签的字,把我给了别人。你说,我该不该恨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心口堵得厉害。

我知道秀梅有苦衷。可我也知道,郑雨薇受的那些苦,是真的。

她们俩之间,到底谁欠谁的?

我掏出手机,想给秀梅打电话。号码都按出来了,又挂掉。

算了。

有些事,当面说比电话里说要好。

回到家,秀梅正在做饭。她系着围裙,站在煤气灶前,锅里的油滋滋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你妹妹找到了。”

她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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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抽油烟机的轰轰声。

秀梅蹲下去捡锅铲,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来。她背对着我,不让我看见她的脸。

“你说啥?”声音发颤。

“你妹妹。”我一字一句地说,“郑雨薇,就是我们科新来的那个领导。”

她没转身。

“她……她还好吗?”

好不好你不知道?”我走过去,“她是你亲妹妹,你这些年找过她吗?

“我找了。”

“找了?那你怎么不告诉我?那个木匣子里装的什么?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她终于转过身来。

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她靠在灶台边上,声音又低又哑。

“八八年那会儿,我妈生了妹妹。家里穷,揭不开锅。我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除了工资啥都没有。”

她擦了擦眼泪。

“厂里有个领导找上门,说要帮我爸解决困难。他说能帮妹妹找个好人家,条件优厚,吃穿不愁。我爸不同意,他就吓唬我爸,说要开除他。”

“谁?”

“赵海的岳父。”

我心里一沉。

赵海的岳父,以前是厂里的副厂长,退休好几年了。

“你爸就同意了?”

“我爸被逼得没路了。”秀梅声音发抖,“他跪下来求我,让我签字。说要不签,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

“你就签了?”

我没办法。”她哭了,“我当时才二十二岁,我能咋办?我也想过把妹妹留下来,可我真养不起她。我妈身体不好,我爸那点工资……

她说不下去了。

我也说不上话。

那个年代的事,我懂。大家都穷,日子都难。可把自己的亲骨肉送出去,这事儿搁谁身上都是一道疤。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秀梅抬起头,“我查过好多地方,问过好多人。可收养她的人搬了好几次家,我找不到。”

“她是回来报仇的。”

“啥?”

“她说,是你签了字把她送走的。她回来就是想问问你,当年为什么不要她。”

秀梅张了张嘴,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想见她。”

“她不一定想见你。”

“我知道。”秀梅擦擦眼泪,“可我还是想见她。哪怕她骂我,打我都行。我就是想看看她,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

二十多年了,她一直把这事儿憋在心里。谁都没告诉,连我这个当丈夫的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咋安慰她。

“我去跟她说。”

“你别去。”

我不去谁去?”我看着她,“你去找她,她能给你好脸看吗?

“那你去找她,她就能给你好脸?”

“她说得对,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说,“可我跟你是一家人。”

秀梅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走上去,把她搂进怀里。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哭得浑身都在抖。

“对不起。”

“别说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的眼泪把我的衣服都洇湿了。我没松手。

晚上躺在床上,她靠在我怀里,一直不说话。我搂着她,脑子里全是郑雨薇那张脸。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你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被人转了三家,挨了十几年骂,叫了十几年别人的爸妈。”

我闭上眼睛。

这二十多年,她受的苦,比秀梅多得多。可秀梅也苦,她背着这个秘密过了二十多年,谁都不能说。

这账,到底该怎么算?

第二天上班,我直接去了郑雨薇办公室。她正在看文件,看见我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又来了?”

“你姐想见你。”

她手里的笔停了。

“我不想见她。”

“你大老远跑回来,不就是想见她吗?”

“我是来查当年的事。”

“查清楚了又能怎样?”我走过去,站在她办公桌前面,“你让她跪下来给你道歉?还是让我跟她离婚?”

她抬起头,眼神很复杂。

“我不知道。”

“那就去见她。”

“我不敢。”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

“我怕见了她,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恨她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突然一酸。

这姑娘,嘴硬心软。嘴上说着恨,心里想的,却是见了面该怎么面对。

“她是你姐。”我说,“你恨她,她也知道。可她更想见你。”

郑雨薇没说话。

沉默了好久,她抬起头。

“周六下午三点,我请你喝茶。”

“请我?”

“对。”她说,“你也来。”

06

周六下午,我开车带着秀梅去郑雨薇说的那家茶楼。

秀梅一路都没说话,手绞着包带子,攥得死紧。我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

“别紧张。”

“我不紧张。”

“还说不紧张,手冰凉。”

她笑了笑,笑得挺勉强。

茶楼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装修得挺雅致。我们到的时候,郑雨薇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

她看见我们进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我拉着秀梅走过去。

“坐吧。”

我们坐下。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茶壶里的水冒着热气,白色蒸汽在桌面上飘。

最后还是郑雨薇先开了口。

“姐。”

就这一个字。

秀梅的眼泪就下来了。

“别说了。”郑雨薇递给她一张纸巾,“我今天不是来听你说对不起的。”

“那你想听啥?”

“我想知道。”郑雨薇看着她,“当年你签那个字,心里在想什么?”

秀梅擦了擦眼泪。

“想你长大了能过好日子。”

“你咋知道人家能给我好日子?”

“我不知道。”秀梅摇头,“可我知道,留在咱家,你连学都上不起。”

“那你呢?”

我?

“你后悔吗?”

秀梅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了。

“后悔。我这二十多年,每天都在后悔。”

郑雨薇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茶杯。

“我也想后悔。”她说,“可我没这机会。从小到大,我就知道自己是没爹没娘的孩子。被人骂野种的时候,我就想着,等我找到你们,一定要问问为什么。”

“雨薇……”

“后来我考上大学,工作了,有了自己的日子。”她抬起头,“可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那你现在过得咋样?”

“结婚了吗?”

“没。”

“有对象吗?”

郑雨薇笑了一下,笑里带着苦涩。

“姐,你当你是查户口的呢?”

秀梅也笑了。

姐妹俩对视着,都笑了。

我在旁边看得鼻子发酸。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妹妹。”秀梅伸手去拉她的手,“以后有啥事,都跟我说。姐欠你的,这辈子慢慢还。”

郑雨薇没躲,让她拉着。

“我不需要你还。”她说,“我就是想问清楚,问清楚了我就走。”

“你还要走?”

“下周就调走了。”

“这么快?”

“案子结了,我就该走了。”

我听着她们俩说话,心里舒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舒完,郑雨薇接下来说的话,又把我这口气堵了回去。

“姐,你别高兴太早。”

“咋了?”

“当年逼我爸送我的那个领导,是我自己要查的。”郑雨薇看着她,“可我查着查着,发现一件事。”

“啥事?”

“赵海的岳父,当年为什么非要送走我?”

秀梅愣住了。

“不是因为我家穷吗?”

穷?”郑雨薇摇头,“你家再穷,也穷不到多养一个孩子。赵海的岳父,是为了厂里那两间宿舍。

“宿舍?”

“当年厂里分房,你家排上了。可你家人口多,能分大套。”郑雨薇说,“赵海的岳父想要那两间大宿舍,就逼着你爸把我送人。”

秀梅脸色煞白。

“你咋知道的?”

“我找到了当年的经办人。”郑雨薇说,“老头退休好几年了,全都告诉我了。他说,赵海的岳父亲自打过招呼,说你们家养不起两个孩子,让厂里出面调解。调解的结果,就是把我送人。”

“这……这……”

“你别激动。”郑雨薇伸出手,握着秀梅的手,“这事儿已经过去了。”

“可你……”

“我知道。”郑雨薇笑了笑,“我知道我不是被抛弃的。这就够了。”

我看着她们俩,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

原来秀梅当年签字,也是被人算计的。

赵海那个老东西,他岳父干的这些缺德事,他肯定也知道。难怪他这阵子老往郑雨薇办公室跑,原来是心虚。

“赵海知道你在查这事吗?”

“他知道。”郑雨薇冷冷地说,“他前天还来找过我,说要跟我谈条件。”

“你谈了吗?”

“谈了。”郑雨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说,只要我收手,他能给我升职加薪。”

“你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