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

大姐郭亚琴从我家的储藏室里翻出五瓶老茅台,围裙一裹,夹在腋下就要走。

“这酒我拿回去,给我女婿他爸尝尝。”

我爸坐在饭桌主位上,夹了一筷子菜,眼皮都没抬。

大姐走到门口,突然转身,从包里掏出一张收款码,拍在桌上。

“对了,这桌七万八,爸你结一下。”

我攥紧筷子,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爸嚼完那口菜,不紧不慢放下筷子,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慧怡,爸退休金一个月一千五,账上总共不到三万。要不,让你大姐先垫上?”

大姐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而我那时还不知道,这句话背后,藏了整整三年的账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从小就知道,大姐郭亚琴是这个家说了算的人。

我妈走得早,那年我才九岁,大姐二十三岁,刚嫁出去半年。

我妈走后,大姐自然接过“主事”的位置。

家里大事小事,逢年过节,亲戚往来,都是大姐说了算。

我爸木讷了一辈子,在供电局当技术工,只会修电表和换灯泡,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

我爸不是不想管,是管不来。

有一年春节,邻居来拜年,我爸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最后还是大姐端着茶过来圆的场。

从那以后,我爸就习惯了。家里的事,大姐说了算。外头的事,大姐说了算。连我毕业那年找工作,都是大姐托人帮我找的县医院护士岗。

所以除夕那天,当大姐说要在县城最好的酒楼摆一桌年饭时,我爸没有任何意见。

“好,你安排。”我爸在电话里说。

大姐在电话那头语气很冲:“爸,这次可不是普通年饭。我先生有个大客户从北京来,我要请人家吃饭,顺便给您长个脸。”

我爸没吭声。

“行了,你就带着慧怡来就行,别的事不用你管。”大姐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四点,我提早下班过去帮忙布置。

酒楼是县城新开的,门面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摆了十二桌,红色的桌布配着金色的餐巾。

我找到包厢,推门进去,大姐正在指挥服务员摆台。

“不对不对,那个转盘旁边的位置要多放一套碗筷。”大姐对着服务员指手画脚,“主位留给我爸,李总坐他旁边,我爸旁边是我先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姐,今天还请了外人?”

大姐头也不回:“生意上的事,你少管。”

她的语气让我想起小时候。我穿错了她的一件毛衣,她就这样凶我。那时候我小,不敢顶嘴。现在我大了,但大姐还是那个大姐。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不是本地的。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我总觉得今天这顿饭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大姐忙完台面,又去了一趟储藏室。我跟着她出去,看她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大姐,你找啥呢?”

“你爸藏的酒。”她头也不抬,“我就知道他有个存货。”

储藏室是这套老房子的杂物间,堆着我爸的旧工具和杂物。

大姐拉开角落的木柜子,果然掏出五瓶茅台。

都是老款的,包装盒已经泛黄了,酒瓶上蒙着一层灰。

大姐拿出一条围裙,一瓶一瓶往里塞。

我拦了一下。

“大姐,这酒……”

“这酒怎么了?”她直起腰,看了我一眼,“这是我爸的东西,我拿几瓶怎么了?给我女婿他爸尝尝,人家城里人稀罕这个。”

她说完就把围裙口一扎,五个瓶口从布缝里斜伸出来,鼓鼓囊囊的。

我没敢再拦。

大姐从小到大都是这个脾气,她认准的事,谁说都没用。

回到包厢时,我爸已经到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夹克,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

他看见大姐手里那鼓鼓的围裙袋,目光停了两秒,然后又移开了。

“爸,你到了啊。”大姐笑得很大声,“快来点菜,今天你随便点,不用给我省钱。”

我爸没接那个话茬。

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天快黑了。

这个城市的除夕夜,家家户户都亮着灯。而我们家的灯,在二十三年前我妈走的那天,就已经灭了一半。

02

菜上了十道,酒开了三瓶。

大姐坐在主陪位,大声招呼着桌上的人。她旁边的空位一直空着,说李总和先生马上就到。

“爸,你先吃。”大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爸碗里,“别客气。”

我爸点了点头,夹起肉慢慢嚼。

我坐在我爸旁边,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

他今年六十八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

他的手上有老茧,那是干了一辈子技术活留下的印记。

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爸吃东西从来不急。我小时候问过他为什么,他说:“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多吃菜,对身体好。”

从那以后,他吃饭就一直很慢。

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大姐呼的一下站起来,脸上一亮。

“李总!您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拎着黑色的公文包。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笑起来很温和。

“大姐弟妹。”他朝大姐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饭桌,最后落在我爸身上。

“这就是郭叔吧?”他伸出手,“久仰久仰。”

我爸站起来,握住那只手,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大姐在旁边笑了两声:“李总,您别介意,我爸不太会说话。来,您坐,您坐主位旁边。”

李总落了座,大姐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我先生呢?”

“何总在后面,停车呢。”李总笑着说,“他那辆新车,得找个好位置。”

大姐脸上笑得更开了。

那顿饭吃到一半,何家兴才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拎着一瓶红酒。

对不起,对不起,来晚了。”他笑嘻嘻地坐到大姐旁边,“停车停了好一会儿,这酒楼停车场小。

大姐嗔了他一眼:“就你事儿多。”

何家兴把那瓶红酒往桌上一放,朝李总推了推:“李总,给您带了一瓶法国的,您尝尝。”

李总摆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咱们今天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喝酒的。”

“那不行。”何家兴拧开酒瓶,“今天是大年三十,不喝一杯怎么行?”

他给李总倒了半杯,又给我爸倒了半杯。

我爸端起酒杯,放在手里转了转,没喝。

我注意到我爸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大姐不停地给李总夹菜,何家兴则一直在吹他那些生意上的事。

“李总,您放心,那批货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月就能全部到位。”何家兴拍着胸脯,“我们都是实在人,不玩虚的。”

李总点点头,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何总做事,我还是放心的。”

大姐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在一边,没怎么说话。我只是看着我爸,看他把那些菜一口一口地吃进去,不紧不慢。

桌上的菜越吃越少,空盘子越堆越高。

大姐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站了起来:“时间差不多了,李总,您明天还要赶飞机,今天就到这吧。服务员,拿账本过来。”

服务员端过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消费明细和一张收款二维码。

大姐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爸。

“爸,这账你结一下,七万八,我已经让酒楼打好了。你扫这个码就行。”

她的话说得很自然,像是早就安排好的。

我愣住了。

“大姐,这……”

“你闭嘴。”大姐看都没看我,“爸,你别磨蹭,人家李总还等着呢。”

我看向我爸。

他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酒,脸色很平静。

他看了看那张收款二维码,又看了看大姐,然后缓缓放下了酒杯。

“慧怡,”他开口了,声音很轻,“爸每个月退休金一千五,账上总共不到三万块。这个数,我掏不出来。”

大姐的脸色变了。

爸,你这是……

“要不,”我爸夹了一块扣肉,慢慢放进嘴里,“你让大姐先垫上?”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大姐的脸涨得通红。

何家兴在旁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帮她说话。

而那个李总,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看着我爸,眼神变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包厢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大姐的反应比我想的更大。她一把把那张消费明细拍在桌上,声音又急又尖:“爸,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张罗了一桌年饭,忙前忙后,你让我自己掏钱?”

她说话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我爸没抬头,继续夹菜。

“大姐,你别这么说。”我赶紧站起来,“这顿饭咱们一家人吃,按道理是应该……”

“什么一家人?”大姐瞪了我一眼,“你懂什么?这是生意饭!”

“那既然是你生意上的事,账就更不该让我爸出。”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大姐被我堵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何家兴在旁边咳了一声:“亚琴,算了算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顿饭我请了。”

“你请什么请?”大姐回头冲他吼,“你赚的钱不都投到生意里去了吗?哪来的钱?”

何家兴被我大姐这一吼,脸上挂不住了,低头喝了一口红酒。

大姐又转过身来,看着我爸:“爸,你就不能替我着想一下?我嫁出去这么多年,哪一年不往家里拿东西?现在求您办这一件事,您都不愿意?”

我注意到我爸的眼皮抬了一下。

他就那样看着大姐,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又低下头去夹菜。

“亚琴,”他开口了,“爸不是不帮你。但七万八,我是真拿不出来。”

“那你就去借啊!”大姐急了,“你那些老战友,还有陈叔,哪家不能借?等我先生赚了钱,我再还给您不就行了?”

我爸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我又看向大姐。她正在涨红了脸朝我爸喊话,完全没注意到我爸的表情变化。

但那个李总注意到了。

他端着酒杯,没有喝,只是透过杯沿看着我爸,像是在观察一只猎物。

“好了好了,”李总突然开口了,声音温和,“亚琴啊,你这样说话就不对了。”

大姐愣了一下。

“家里的账要慢慢算,不能急。”李总放下酒杯,“郭叔说得对,他一个退休工人,哪来这么多钱?这笔账,我改天再找何总商量。”

何家兴在旁边点了点头,陪了个笑:“李总说得对,李总说得对。”

大姐的脸更难看了。

“那这账……”

“今天这顿饭算我的。”李总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来结。”

何家兴也愣住了。

大姐更是愣住了。

李总扫了二维码,然后看了一眼大姐:“亚琴,咱们做生意的,讲究的是长远。一顿饭的钱,不算什么。”

他这句话表面上像是在给大姐台阶下,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总的语气太热络了,热络得不像是第一天认识大姐和何家兴。

我爸突然站了起来。

“李总,”他说,“这顿饭还是我来请吧。”

他走到服务员面前,从里袋掏出一个黑色钱包,拿出一张银行卡。

刷这个。

我赶紧跟过去:“爸!”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就像是我妈走那天晚上,他说“慧怡,别哭”的时候一样。

我一下子就懂了。

我爸不是没钱。

他是不想欠那个人的人情。

大姐拿到账单后,脸色终于缓和了。她上前夺过账单看了一眼,然后把我爸的银行卡塞了回去:“算了爸,这账我来处理,不刷您的。”

她怎么又改主意了?我心里犯嘀咕。

我爸没说话,把卡收回去,然后对服务员点了点头。

他转身回了座位,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

李总也坐回去了,他端起酒杯,朝我爸举了一下。

我爸没看他。

大姐在旁边又叫服务员上了两道甜品。她恢复了笑呵呵的样子,跟我爸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了不少:“爸,您别生气,我刚才就是说话急了点。咱们开开心心过大年。”

我爸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但我总觉得,我大姐今天的反常表现,跟我爸那句“每个月退休金一千五”之间,有某种我没看出来的关联。

04

那顿饭在不冷不热的气氛中收场。

大姐和何家兴送李总出门。大姐回来时,脸色又恢复了先前的紧绷。

“慧怡,你先回家,我跟你爸说几句话。”

我犹豫了一下,看见我爸朝我点了点头,我才拎起包走到门口。

走廊里,我看见何家兴站在楼梯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是,今天没办成,他这边没松口……是,我知道……再想办法……”

他看见我出来,马上挂了电话,冲我笑了笑:“慧怡,走了啊?”

“嗯,姐夫。”

我下楼梯的时候,心里一直想着何家兴那句话。

“他这边没松口。”

“他”是谁?

何家兴打的这个电话,是打给谁的?

我走到酒店大厅,坐在沙发上等我爸。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爸才从楼上下来。他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爸,大姐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回答,走到前台,对服务员说:“刚才那间包厢的账单,还在吗?”

服务员查了一下:“先生,账已经被郭女士结清了。”

我爸点了点头。

“我能看一下账单明细吗?”

服务员打印了一份清单递过来。

我爸接过清单,掏出老花镜戴上,一页一页地翻着。

我在旁边瞄了一眼,看到了几个数字:

白酒六瓶,红酒三瓶,海鲜四道,主菜六道,凉菜十道,主食两道。

总计七万八千二百一十元。

“那五瓶茅台没算进去?”我问。

我爸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自带酒水不收开瓶费,茅台未计价。”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他在意的不是那七万八。

他在意的是那五瓶茅台。

他合上清单,递给服务员:“谢谢你。”

回到家里,我爸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没看。

“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大姐要让你结账?”

他没说话。

“爸,你跟我说实话。”

他放下遥控器,起身走进卧室,过了一小会儿才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老旧了,边角都磨破了。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个黄皮本子,放到茶几上。

“你看看吧。”

我拿起来翻开。本子的第一页,写着一个日期和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