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的门被推开时,我正攥着一个空啤酒瓶。
徐筱薇的笑声还卡在半空中,那张泛黄的信纸被她捏在手里,上面是我十七岁时写的字。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等着看我发怒或者逃走。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他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愣住了。
“小浩……”他嘴唇哆嗦着,“爸来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不像自己的:“你是谁?”
我不认识你。
我摔门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01
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仓库里清点货单。
六月的仓库闷得像蒸笼,电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在本子上记数字。
“小浩啊,是我,马涛。”
马老师的声音还是老样子,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领导的味儿。他在我们县一中当了三十多年班主任,教了三代人,我爸那辈儿就是他教的。
“马老师,您好。”我放下笔,“好久没联系了。”
“是好久没联系了。”马老师顿了顿,“小浩,这个周六晚上有空没?咱们班上要搞个同学会,你来不来?”
同学会。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谁组织的?”
“那个,徐筱薇。”马老师的声音压低了些,“她嫁人了,嫁的是咱们市里的副市长,叫郑高峻。这回她专门回来搞同学会,点名要你参加。”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
“她点名要我参加?”
“小浩,你别多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可能就是……想见见老同学。”马老师的语气有点虚,他自己都不信这话。
“行,我去。”
马老师愣了一下:“你真去?”
“怎么,您不想我去?”
“不是不想,我是怕……”马老师叹了口气,“小浩,我知道当年那事儿。你跟她之间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儿。她现在这身份,我怕你来了受委屈。”
“没事儿,马老师。”我说,“都十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仓库里发了很久的呆。
徐筱薇。
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
当年我们是班上公认的一对儿,她长得漂亮,学习也好,是班上的文艺委员。
我追她追了两年,写了不知道多少封信。
她答应了,我们好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后,她当着全班的面,把那封情书撕了。
“林浩,你配不上我。”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你家什么条件?你爸呢?你妈呢?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凭什么跟我在一起?”
全班哄堂大笑。
那是我人生中最丢人的一天。
我低着头,一句话没说,把那堆碎纸片捡起来装进口袋里。
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跟孙波有说有笑,好像我从来没存在过。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跟她说一句话。
后来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高考没考好,去外地打工了。这一晃就是十年。
我回到出租屋,翻出衣柜里唯一一件没破洞的衬衫。
那是三年前我妈给我买的,我舍不得穿,一直挂在柜子里。
衬衫还是新的,但款式已经过时了,领子有点泛黄。
我拎着衬衫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挂回去了。
穿什么去呢?
穿什么去都赢不了。
我坐在床边,摸出根烟点上。
窗外天快黑了,那条街上的路灯坏了两个月也没人修。
对面楼传来炒菜的香味,夹杂着小孩哭闹的声音。
我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散开。
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没接。
响了三次之后,我接起来了。
“喂。”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小浩?是……是我。”
我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手机。
“你打错了。”我说完就挂断了。
坐在床边,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
没有存名字,但我记得这串数字。
十年前,我妈让我存起来的。
她说:“这是你爸的电话,你存着,万一有什么事……”
我没存。但我记住了。
他又打过来了。我接了,没说话。
“小浩,我调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就在你那个市。我想……我想见见你。”
“我没空。”
“小浩……”
“我说了没空。”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摔在床上。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冷水灌下去。
冰水顺着喉咙往下流,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靠在灶台上,盯着墙上那幅画发呆。
那是我妈画的,一幅很简单的梅花,枝干歪歪扭扭的,花瓣画得也不像。
但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的,像在写什么重要东西。
我妈走了三年了。
走的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守着,握着她的手。她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出了血。她一直在叫我爸的名字。
“长山……长山……”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他回不来。”
我妈睁开眼睛,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笑:“小浩,别恨你爸。他有他的难处。”
我没说话。
她有她的道理,我有我的恨。
那天晚上,我又接到了那个电话。
我没接。
手机一直响一直响,响了七次。第八次的时候,我接了:“我说了没空!”
那边沉默了很久。
“小浩,”他说,“爸对不起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墙角。
02
周六下午四点半,我到了酒店门口。
那家酒店叫“金鼎大酒店”,在我们县城算是最好的了。
六层楼,外墙贴着金色瓷砖,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
停车场里停着好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车。
奥迪、宝马,最差的也是一辆帕萨特。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我身边。车窗摇下来,露出孙波的脸。
“哟!林浩!你来了!”孙波笑得很大声,“怎么样,这几年混得还行吧?”
我点点头:“还行。”
孙波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那件旧衬衫上停了两秒。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冲我扬了扬下巴:“走,一起上楼!我车停这儿,你跟我一起进去。”
孙波。妈的,这人还是老样子。
当年他最爱跟在徐筱薇屁股后面转,我追徐筱薇的时候他没少给我使绊子。
后来徐筱薇甩了我,他还当着全班的面说:“你配不上人家,早该有这个觉悟了。”
我跟着他走进酒店大堂。
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板,顶上吊着水晶灯,亮得晃眼。
迎宾台后面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女孩,冲我们笑了笑:“请问是同学会吗?在二楼百合厅。”
“对对对,”孙波抢着说,“我们班同学。”
上了二楼,孙波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里面是个大包间,摆了三大桌。
已经来了二十多个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
空气里飘着烟味和香水味,还有一股子五粮液的酒香。
我扫了一圈,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哟,林浩!”
“林浩!好久不见!”
“你小子,怎么还是那么瘦?”
几个同学围过来。
说实话,我对他们的印象已经模糊了。
十年了,很多人都变了样。
以前瘦的胖了,以前胖的更胖了。
好几个都已经秃了顶,挺着啤酒肚,看起来比我大十岁。
“林浩,你现在在哪儿工作呢?”有人问我。
“外头打工,刚回来没多久。”
“打工?”那人愣了一下,“在哪儿打工?做什么?”
“在镇上一个厂里,管仓库。”
“管仓库?”那人张了张嘴,连声音都变小了,“那……那还行,还行。”
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继续问了。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当年我是班上成绩最好的之一,老师们都说我考重点没问题。
结果高考发挥失常,连个二本线都没过。
班主任马涛替我惋惜了很久,给我打电话,说可以帮我联系复读。
我没去。
我不想复读。我不想再回到那个教室里,不想再看见那些人的眼神。
“马老师呢?”我问。
“马老师还没到,说是要等下课了才来。”有人回答。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一股子茶垢味儿。
包厢的门又开了,进来的是老班长陈刚。他现在在我们县规划局上班,混了个科长。他一进门就被几个同学围住了。
“陈科长,来来来,坐这儿!”
“听说你升了?”
“啥时候请客?”
陈刚笑着摆手:“别别别,就是个科长,不值一提。”
“人家副市长还要喊你一声同志呢!”有人拍马屁。
陈刚听到这话,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无意间扫到我这边,愣了一下:“林浩?你来了?”
“嗯。”
“好久不见。”陈刚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低声说,“待会儿徐筱薇要来,你心里有个准备。”
“我知道。”
陈刚看了我一眼:“她不是以前那个她了。你现在……你现在这样,她肯定……”
“我没事儿。”我说。
陈刚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六点过十分,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班主任马涛老师走进来。他比十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但精神头还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
“马老师!”
“马老师来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打招呼。马涛笑着摆手:“别别别,别叫我老师了,都老同事了。”
“您永远是我们的老师!”孙波带头喊道。
马涛笑了笑,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低声说:“小浩,来了就好。”
“马老师。”
“你今天穿得体面点儿。”马涛打量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就这么一件衬衫?”
“没事儿。”
马涛叹了口气:“你呀,跟你爸一个倔脾气。”
我愣了一下:“您认识他?”
“我教过他,你忘啦?”马涛说,“我教了你爸三年,又教了你三年。你爸那时候,也是这么倔,一身破衣裳,从来不跟人比。”
我没接话。
“他给我打过电话。”马涛低声说,“问你的情况。”
“您跟他说了?”
“没说。”马涛看着我,“小浩,他不是不想回来。他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我笑了起来,笑得有点苦,“我妈走的时候,他人在哪儿?他在开会。开什么会?什么会比一个人最后一面还重要?”
马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门口传来动静。
我抬头看过去,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梳得锃亮,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然后是他旁边的女人。
十年了。
她还是那么漂亮。
穿着香奈儿套装,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手指上戴着鸽子蛋钻戒。
她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骄傲的天鹅。
她变了很多。
以前是清纯的美,现在是富贵的艳。
皮肤保养得很好,白嫩光滑,好像时间在她身上没有任何痕迹。
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还是能看见细细的皱纹。
“这就是我老公,郑高峻。”徐筱薇跟同学们打招呼,语气里满是炫耀,“高峻,这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些同学们。”
郑高峻微笑着点头:“大家好,大家好。”
“郑市长好!”
“郑市长,久仰久仰!”
“郑市长,您坐这儿!”
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都往徐筱薇那边挤,想要跟郑市长握个手、说句话。孙波更是抢在前面,“郑市长,我敬您一杯!”
郑高峻笑着接过了酒杯。
徐筱薇站在旁边,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对郑高峻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朝他走过来。
“林浩,”她看着我,笑着说,“你还真来了?”
03
我站起来,看着她:“嗯,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来呢。”徐筱薇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旧衬衫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上扬,“还是老样子啊?一点都没变。”
“你变了不少。”我说。
“是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变老了?”
“变好看了。”
徐筱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得挺开心:“你还是这么会说话。”她回头冲郑高峻招了招手,“高峻,你过来,我给你介绍个人。”
郑高峻端着酒杯走过来。他比我高大半个头,西装笔挺,皮鞋锃亮,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好,郑高峻。”他伸出手。
我握住了他的手:“林浩。”
“林浩?”郑高峻想了想,“我好像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林浩是我高中同学,”徐筱薇抢着说,“当年追我追得最厉害的那个。”
“哦?”郑高峻挑了挑眉,“那你胆子挺大。我老婆当年可是校花,追她的人排着队呢。”
“结果还不是被你这个市长给追到手了?”孙波在旁边拍马屁,逗得大家都笑了。
“来来来,坐下说话,坐下说话。”老班长陈张罗着大家入座。
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那一桌,跟几个当年成绩差的同坐在一起。徐筱薇和郑高峻被请到主桌,坐在正中间,马涛老师也被安排在那一桌。
服务员开始上菜。
凉菜、热菜、汤羹,摆了满满一桌子。
孙波开了一瓶五粮液,给大家倒上,一边倒一边说:“今天高兴,喝白的!谁不喝酒谁就不给我面子!”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闻了闻,没喝。
“林浩,来来来,喝一杯!”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叫王军的同学碰了碰我的杯子,“难得老同学聚在一起,不喝几杯说不过去。”
我端起酒杯,跟王军碰了一下,喝了一小口。五粮液入口辛辣,呛得我咳嗽了几声。
“林浩,你这酒量还是不行啊!”王军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在外头打工,没练出酒量来?”
“不怎么喝。”
“搞仓库管理的,加班加点,哪有时间喝酒?”有人接过话茬。
“仓库管理?”王军皱了皱眉,“你在哪个仓库?”
“镇上,一家机械厂的仓库。”
“镇上?”王军愣了一下,“那工资怎么样?一个月多少?”
“三千多。”
“三千多?”王军张大了嘴巴,“那够花吗?”
“够。”
我端起面前那杯茶,又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茶垢味儿更重了。
“三千多,在我们这儿算是中等水平了。”王军替他打圆场,“镇上的厂子,都这样。”
“三千多,也就够吃个饭。”坐在对面一个叫李强的同学说,“再加个房租,那就没啥剩的。”
“林浩你租房子?”李强问我。
“租的哪儿?”
“镇东头,一个老小区。”
“镇东头?那儿不是快拆迁了吗?”李强说,“房子又老又破。你怎么不找个好点的地方?”
“便宜。”
李强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那边主桌上,徐筱薇正在跟马涛老师喝酒。
她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说:“马老师,我敬您一杯。当年您对我们太好了,我现在还记着您教的那些东西。”
马涛端着酒杯,淡淡地说:“你们都好,我就高兴。”
“林浩!”徐筱薇突然转过身来,冲我喊了一声,“你也过来敬马老师一杯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去。徐筱薇看着我,笑着说:“林浩,你现在也在我们县工作?”
“对,镇上。”
“镇上?”徐筱薇皱了皱眉,“什么工作?”
“管仓库。”
“管仓库?”徐筱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也挺好的,镇上的厂子,稳定。”
“对,稳定。”我说。
我敬了马涛一杯酒。马涛一饮而尽,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浩,好好干。”
“谢谢马老师。”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王军凑过来,低声说:“她看不起你。”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看着他,“她说的又没错。”
王军叹了口气,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气氛还算融洽。
徐筱薇和郑高峻成了全场的中心,大家都围着他们转。
郑高峻也很善于社交,跟谁都能聊几句,几句话就能把话题扯到自己的工作成绩上。
孙波更是巴结得很,“郑市长,您真年轻有为!我们这儿多少年没出过您这么年轻的市长了!”
“哪里哪里。”郑高峻笑着摆摆手,但脸上的得意是藏不住的,“我只是为人民服务而已。”
“郑市长,您的政绩我们都看在眼里。”孙波继续说,“那两条路,修得真好!”
“那是应该做的。”郑高峻端起酒杯,“来,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纷纷举杯。
我也举起了杯子。
郑高峻喝了一口酒,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他端着酒杯,朝我走过来。
我放下筷子,抬起了头。
“林浩,”郑高峻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刚才听你说你在管仓库?”
“管仓库,工作应该挺轻松的?就是点货、装卸什么的?”
“差不多。”
“三千块的工资,在我们这边算是很低的。”郑高峻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我面前的桌上,“这样吧,我那儿正好缺个保安队长,比你干仓库强。月薪五千,干好了还能涨。”
全场安静了下来。
徐筱薇站在郑高峻旁边,笑吟吟地看着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等着我的反应。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名片。银白色的名片,烫金的字,上面印着“副市长”三个字。
“怎么,嫌少?”郑高峻笑道,“那这样,八千,干不干?”
“高峻,人家不一定稀罕你的工作。”徐筱薇笑着说,“林浩可是有志气的人,当年追我的时候就说了,要干一番大事业。”
“大事业?”郑高峻笑了起来,“管仓库也是大事业?”
全场的人都笑了。
我拿着酒杯,一动不动。
“林浩,”徐筱薇看着我,“你别生气,我老公就是开玩笑。来来来,咱们敬一杯!”
她端起酒杯,朝我示意了一下。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郑高峻。
我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完了。
“好!”孙波带头鼓掌,“不愧是我们班的林浩,豪爽!”
徐筱薇回到主桌上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杯子空了。
“林浩,你别放在心上。”王军凑过来,“他们就是得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没事。”我说。
“你没事儿就好。”王军拍了拍我的肩膀,“来来来,咱俩再喝一杯。”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酒。我端起来,一饮而尽。
酒越来越辣,胃里像装了一团火。
我看着徐筱薇的背影,想起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高高在上,俯视着我。
好像我一直都是一个笑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嘲笑我。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茶垢味儿很重。
“林浩,你还记得这个吗?”徐筱薇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我抬起头。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了。她把它举起来,冲我晃了晃:“这是当年你给我写的情书,我一直留着呢!”
全场都安静了。
“我给大家念念!”徐筱薇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展开,清了清嗓子,“‘亲爱的徐筱薇,你是我生命中的光……’哈哈哈!”
包厢里响起了笑声。
“还有呢!”徐筱薇接着说,“‘我发誓,我会用我的一生来守护你,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哟,林浩,你这情书写得真不错嘛!”
笑声更大了。
我攥紧酒杯,指节发白。
“徐筱薇,别念了。”马涛老师开口了,“这么多年了,就算了。”
“马老师,没事的,我就开个玩笑嘛。”徐筱薇笑着说,“林浩也是老同学了,他不会生气的,对吧?”
她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放下酒杯。
站起来。
抓起桌上的一个空啤酒瓶。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郑高峻皱了皱眉,沉声道:“林浩,你想干什么?”
我没理他。
我看着徐筱薇,举起了手里的啤酒瓶。
徐筱薇吓得往后一退,脸色都白了。
“林浩!”马涛老师冲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别冲动!”
我攥着酒瓶,手指用力到发抖。
然后我松开了手。
啤酒瓶落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我去个洗手间。”我说。
04
我推开厕所的门,走了进去。
水龙头开得很大,冷水哗哗地流。我弯下腰,把脸凑到水龙头下面,用凉水冲了很久。水很凉,激得我头皮发麻。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起来比我实际年龄大十岁。
“林浩,”我对镜子里那个人说,“你在干什么?”
那个人没回答我。
我掏出一根烟,点上。烟味混着水汽,在厕所里慢慢散开。我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看见一条短信。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小浩,爸知道你今天去参加同学会了。别忍着,有什么事给爸打电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
马老师告诉他的。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又抽了一根烟。
回到包厢门口时,我听见里面传来郑高峻的声音:“那个林浩,一看就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穿成那样,还来参加同学会,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郑市长,您说得对。”孙波附和道。
“他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这样,穷酸样,还非要追我。”徐筱薇的声音,“我当时也是瞎了眼,跟他好了三个月。”
“三个月?”郑高峻笑了起来,“那也不错了,我追你可是追了半年。”
“那不一样。”
我站在门口,攥紧了拳头。
然后我推开了门。
包厢里的笑声停住了。
我走进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没人说话,气氛尴尬极了。
“没事没事,”马涛老师打破了沉默,“大家继续吃,继续吃。”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果盘。徐筱薇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真是的,这家酒店的西瓜怎么不甜?我在省城吃的西瓜,随便一个都比这个甜。”
“那是,省城的东西当然好。”孙波说,“咱们这小县城,怎么能跟省城比?”
“也是。”徐筱薇撇了撇嘴。
她看了看郑高峻,低声说了句什么。郑高峻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秘书,我那个材料你准备好没有?明天开会要用。”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好像故意要让在场的人都听到。
挂了电话,郑高峻站起来:“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走出了包厢。
他一走,徐筱薇的目光又转向我。她看着我,笑了一下:“林浩,这么多年了,你还没结婚?”
“没。”
“女朋友也没有?”
“没有。”
“你这也太惨了。”徐筱薇摇了摇头,“你还在恨我?”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那就好。”徐筱薇笑了一下,“我还担心你还在为当年的事生气呢。当年我年轻不懂事,说的话可能有点重。但我也是为你好,不想耽误你。”
“你现在的处境,”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也不是我说你,真的得好好想想。三千块的工资,在镇上看仓库……你妈要是还在,估计也得操心。”
我攥紧酒杯,指尖发白。
“我听说你妈走的时候,你一个人守在病床前?”徐筱薇愣了一下,“你爸呢?他也没回来?”
“他忙。”
“忙?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他再忙也得回来吧?”徐筱薇叹了口气,“你也真够可怜的。父亲不管,母亲走这么早,一个人在外头漂泊……”
我的眼睛红了。
我一句话没说,又倒了一杯酒,灌了下去。
“徐筱薇,”马涛老师开口了,“你别说他了。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徐筱薇说,“我跟林浩好歹好过三个月,我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
“你不知道。”马涛老师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
徐筱薇撇了撇嘴,没再继续。
我看了一下时间。快九点了。
我站起来:“马老师,我先走了。”
“小浩,再坐一会儿吧。”马涛拉住我的胳膊,“才九点。”
“不了,我还得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那行,那你慢点。”马涛叹了口气,“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林浩。”徐筱薇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下次穿件好点儿的衣服来。”她的声音里带着笑,“别让你妈在临死前还担心你。”
我的脚步顿住了。
然后我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
“我说,”徐筱薇看着我,“你妈要是还活着,肯定也不会让你穿成这样出来丢人现眼的。”
我攥紧外套。
“徐筱薇,”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徐筱薇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林浩,你说什么呢?”
“我问你,”我一字一顿,“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我没有……”
“你觉得我爸不管我,我妈走了,我一个人,没人撑腰。”我看着她,“所以你可以随便拿我开心?”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我和我身上。
徐筱薇求助地看了看郑高峻。郑高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
“林浩,我说了,我就是开个玩笑。”
“开玩笑?”我笑了一下,“你这玩笑,开了十年了。”
“你……”
“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和你的副市长老公显摆的。”我说,“我是冲着马老师的面子来的。马老师对我有恩,他让我来,我就来。”
“但你记住,”我说,“不是所有人都吃你那一套。”
我转过身,推开包厢的门。
然后我愣住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眼眶泛红。他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包厢里所有人都安静了。郑高峻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我认出了那个人。
林长山。
我的父亲。
“小浩……”他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爸……来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满头白发,看着他微微弯曲的脊背。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不像自己的。
“你是谁?”
我推开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小浩,爸对不起你……”
我脚步没停。
我走进电梯,按下按钮。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包厢里传出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我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05
电梯在一楼停下。
门打开,我走出来,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子泥土味。我站在酒店门口,仰头看着天。天上有几颗星星,零零星星的,不怎么亮。
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林浩!”
身后有人喊我。
是徐筱薇。她追出来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地响。
我转过身,看着她。
“林浩,你爸他……他是谁?”她站到我面前,气喘吁吁的,“他是那个……市委书记林长山?”
“他是你爸?”徐筱薇的声音都在发抖,“他调回来才一个多月,我就听说……我就听说……”
“对,”我说,“他是我爸。”
徐筱薇张大了嘴巴。
“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徐筱薇,”我看着她,“当年你问我,我爸是谁。我说了,我说我爸是个普通人。你信了,然后你走了。现在你知道他是谁了,然后呢?”
“我……”
“然后你后悔了?”
“你觉得,要是我爸是个大官,你当初就不会甩了我?”
徐筱薇的嘴巴一张一合。
“算了。”我掐灭烟头,“都过去了。”
我转身要走,她拉住我的胳膊:“林浩,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我甩开她的手,“今天这个局,是你专门给我设的吧?你想看我出丑,看我丢人。你做到了。你满意了?”
“我不是……”
“你走吧。”我说,“你老公还在楼上等你。”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哭声。我脚步顿了顿,没停。
走到路口,我停下来,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小浩!”电话那头秒接,声音激动,“小浩,你……”
“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我听马老师说,你今天同学会。我怕你受委屈。”
“你现在看到我了,我没事。”我说,“你走吧。”
“我说了,我没事。”我停顿了一下,“今天的事……”
“我不跟别人说。”
“不是这个意思。”我说,“你回家吧。天冷了,别着凉。”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口,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我抬起头,看着酒店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包厢里应该已经炸开锅了。
郑高峻多半已经认出我爸是谁了。他那些项目、那些报告,有多需要我爸签字盖章,他自己心里清楚。
徐筱薇现在应该也在哭了。
但我心里没什么感觉。
没有痛快,没有高兴,没有报复成功的快感。
只有累。
我回到出租屋,打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我摸索着按亮了灯,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个保温盒。我愣了一下,打开一看,是一碗热腾腾的红烧肉。
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浩,爸做的。凉了的话,热一热再吃。”
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握笔了。
我拿着保温盒,站在桌子前,一动不动。
红烧肉的香味飘过来,飘进鼻子里。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味儿。我妈以前常做,后来她走了,我就再也没吃过。
我放下保温盒,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我的窗户。
我看见他了。
他看见我了。
我转过身,靠着墙,闭上眼睛。
做了。
他真的做了。
热门跟贴